大學生寫家史｜南濱洞的記憶：奶奶與家族的故事

歷史學家卡爾·貝克爾說：“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澎湃新聞·私家歷史推出“大學生寫家史”系列，記錄大時代下一個個普通家庭的悲歡離合。

南濱洞位于韓國慶尚北道浦項市北區，是一個沿東西方向延伸、呈狹長形的法定行政區域。這里緊鄰浦項規模最大的傳統市場——“竹島市場”，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東側毗鄰東濱內港的水道，海風輕拂，帶來恬靜而清爽的氣息。穿越南濱洞的七星路是當地的主干道，其中心是南濱十字路口，以此為界，左側聚集著各類五金店與工具商行，右側則是一整排家具店。

浦項市南濱洞

我的爸爸在這條家具街上經營家具店，已有二十余年。他最初是在大學期間開始協助奶奶打理她經營的家具店，退伍后便徹底接手，獨立經營至今。目前家具店所在的建筑共三層，一樓是展示銷售區，二樓用作家具倉庫，三樓則作為住宅使用。奶奶和爺爺就住在三樓。因此，自開業以來，爸爸每天早上都會在上班前先向奶奶和爺爺問安，中午一同吃飯，晚上打個招呼后才下班回家。二十多年如一日，爸爸始終在南濱洞，也正因為如此，奶奶和爺爺的生活始終都不覺得孤獨，而爸爸也能每天陪伴在父母身邊、照料他們的起居，一家人非常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對我而言，南濱洞從小便是一個非常熟悉的地方。它是爸爸的工作場所，是奶奶和爺爺的溫馨居所，更是我們一家人相聚的中心。從奶奶出嫁來到爺爺身邊起，我們家的生活就與南濱洞緊密相連。至今，我們一家在此生活的歲月，悠長已久。而奶奶在南濱洞一直守護家庭這非常漫長的時光，其實起點是在遙遠過去、一個安靜的小村莊中悄然展開的。

家具店現貌

成長與故鄉

奶奶出生于1946年農歷二月初八（公歷三月二十七日），出生地在慶尚北道永川郡臨皐面仙源里，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傳統村落。仙源里是朝鮮時代著名文人鄭氏家族的聚居地，當時約有三百戶人家居住，是一個規模不大的聚族村。四周群山環繞，山水風光秀美，有人說此地宛如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因此得名“仙源”。

如今，該村部分古宅與傳統建筑已被指定為文化遺產，仍保留著韓國傳統鄉村的風貌。奶奶作為家中最小的女兒便出生在此地，與四位哥哥一同成長，備受父母和兄長寵愛與呵護，度過了溫馨的童年時光。

那個年代正值韓國從日據時代解放后的動蕩時期，又接連經歷了朝鮮戰爭，全國上下生活困頓，民生艱難。和當時大多數人一樣，奶奶只上完了小學便輟學。由于大哥曾在私塾中學習過漢文化，因此奶奶得以在哥哥的教導下學習漢字與文章，并深受影響。據說奶奶的大哥在書法方面頗有造詣，并在地方上小有名氣。每逢地區的慶典或祭祀活動，書寫祭文和祝詞的任務幾乎都由他來承擔。后來，他還在浦項某大學教授書法，技藝備受認可。

奶奶十三歲那年，她的父親因病去世。此后，一家人離開了農事較少的故鄉，遷往浦項的杞溪面，開始從事果園工作。初期耕種的果園僅有三千坪，但不久便開墾出超過一萬坪的土地，擴大果園規模，并開始種植煙草，生活逐漸寬裕起來。

搬到杞溪面之后，奶奶積極參與地方青年組織的活動，不僅擔任女性副會長，還常常出入于浦項農業指導所，開啟了她的社會活動生涯。在艱苦的環境中，奶奶依然保持著開朗進取的生活態度。

1963年，奶奶約十八歲時，參加了在杞溪面機關劇場舉行的演講比賽。那時正值樸正熙總統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山林綠化政策。奶奶拿著大哥親筆撰寫的演講稿，經過多次練習后登上舞臺，圍繞“山林綠化”這一主題，充滿激情地發表了演講。結果令人驚喜——她獲得了第一名！當她以“讓我們共同打造一個吸引老友、山鳥、梅花鹿前來做客的錦繡江山”作結時，劇場內響起了如雷般的掌聲。

就這樣，奶奶在家人的愛護下成長起來，即使身處動蕩的年代，也始終保持著積極樂觀的個性。成長的過程雖然便隨著貧困與艱難，但這種積極樂觀的個性，成為了支撐奶奶一生中重要的力量。而她那樂于助人、主動進取的性格，也成為她今后建立社會關系、承擔社會角色的重要基礎。

在浦項的婚姻生活

1967年的冬天，那年奶奶風華正茂，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正值22歲。經表姐的介紹，奶奶第一次遇見了爺爺。表姐當時居住在浦項，一直覺得爺爺人品誠實、善良，因此主動為這段姻緣牽線。浦項有一市場名叫“竹島市場”，是當地最大的傳統市場，市場前有一家布料店，那便是曾祖父的店鋪，爺爺生活在這里。在冬日初次見面后，爺爺便常常與奶奶相見，兩人不久后便決定了婚期。

1967年，婚禮

奶奶舉行了韓國式傳統的婚禮，婚后便隨爺爺搬到了位于浦項南濱洞商鋪的附近。曾祖父家是一個有六個子女的大家庭，奶奶作為長媳嫁入，在這個新家庭中受到了大家的喜愛，開始了她的新生活。她接手了由曾祖父經營的布料店，并與爺爺一同打理店鋪。憑借她勤勞的性格與出色的經商能力，奶奶很快把店鋪打理得井井有條，因此得到了曾祖父的喜愛與認可。

在努力經營商鋪的同時，奶奶也扮演著母親的角色，養育著一子兩女。她從未對自己的孩子們發火和動手，而是始終以愛與溝通的方式陪伴來教導他們。每天結束店鋪生意后回到家中，便與家人分享這一天發生的點滴事情，這是她生活中的最大樂趣之一。

奶奶一向樂觀踏實，但在婚姻初期，由于家中經濟條件并不寬裕，也經歷了不少艱難時光。爺爺的姐妹中有的已經出嫁，有的還在讀高中與大學，爺爺和奶奶承擔著不少學費與生活支出。但她以不懈的努力和堅毅的態度克服了這些生活中的重重困難。盡管生活艱辛，但也有令人驚喜的事情也是大喜事，那便是大姑的出生，令家庭氣氛更加溫馨融洽，曾祖父也十分疼愛這位可愛的孫女。

三年后，小姑也來到了這個家庭中，奶奶非常高興。但小姑出生不久便患上了嚴重的咳嗽，需要頻繁往返醫院治療，這段經歷至今仍令奶奶印象深刻。

爸爸不久后也來到了這份被愛包裹著的家庭，這段時期奶奶經歷了人生中的巨大悲痛——曾祖母因意外去世。在那種如天塌般的悲痛之中，奶奶一邊照顧孤獨的曾祖父，一邊繼續撐起商鋪。當父親出生時，曾祖父異常高興，常常到店里來照顧爸爸。

作為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男孩，爸爸的成長經歷與兩個姐姐略有不同。他四歲時因吃壞肚子而頻繁就醫，六歲那年一次突然失蹤，家人四處努力尋找后終于找到，還有一次在過馬路時被出租車撞倒。奶奶說每次遇到這種情況，她都以為自己要失去爸爸，悲痛萬分。

爸爸和奶奶

奶奶非常珍惜與孩子們共度的時光。春天會帶他們坐車去慶州（緊鄰浦項，是古代新羅時期的首都，擁有豐富的歷史遺跡和文物）游玩，夏天則常常去浦項的松島海水浴場與迎日臺海水浴場。看著孩子們在沙灘上奔跑、堆沙、嬉笑，奶奶的臉上總會露出會心的笑容。不僅如此，奶奶的生活也豐富多彩，照顧家庭的同時也積極參加社會活動。婚前的社會經驗讓她在婚后參與了婦女會等地區性組織的工作。尤其是在她29歲懷上父親時，加入了當地的婦女會，并因其積極參與和卓越的領導能力被推舉為會務負責人。

這一時期奶奶的生活雖然艱辛，但非常充實，艱辛的時光中夾雜著幸福時刻。

奶奶和孩子們

生意的成功時期

婚后跟爺爺經營布料店的奶奶，逐漸開始擴展事業的范圍。起初，奶奶將店鋪業態轉為服裝店，從1970年代一直成功經營到1980年代。那時的韓國正處于戰后經濟飛速發展的時期，民眾消費能力迅速提升，商業活動也日益繁榮，奶奶的生意也因此逐漸興旺。

然而就在爸爸大約11歲時，曾祖父去世了。從那時起，奶奶真正成為了家庭的核心，獨自承擔起照顧全家的重擔。繼續經營服裝店的同時，在周邊商人的建議下，奶奶開始考慮將業態改為利潤更高的家具店。爺爺起初反對，認為沒有經驗的家具生意風險太大。但奶奶依舊堅定地做出了改變的決定。

奶奶在周邊商人的幫助下，接觸到大邱和釜山等地的家具工廠，積極準備開家具店。最終，在1988年，她以“88家具”的名稱，正式展開了家具事業。當時正值首爾奧運會召開，全國經濟景氣，奶奶的家具生意也迅速蒸蒸日上。憑借奶奶豐富的經商經驗與一貫的勤奮努力，家具店的收入遠遠超過了當年服裝店的水平。

1988年，88家具開業

剛轉型初期，爺爺一度因為擔心生意而感到焦慮，但隨著家具店日益興隆，他也愈發信任并支持奶奶。家具店開業第六年，奶奶在浦項市內購買了一套公寓，生活條件也隨之穩定下來。她始終與周邊商戶保持良好關系，使家具店得以順利經營。

1994年有一天，奶奶收到了某一家知名家具品牌店長的邀約，希望她能加入品牌加盟體系。奶奶最終以更優厚的條件再次開了品牌家具店。這一切的成功，正是奶奶踏實勤勞與積極性格所結出的碩果。

1994年，家具品牌店開業

隨著家具店運營步入正軌，姑姑和爸爸也開始幫助奶奶。爸爸上大學后，便與小姑共同經營家具店。在這個過程中，原有的建筑也擴建為現在的三層結構，并且家具品類也再次升級為進口古典家具，持續緊跟時代潮流進行轉型。

在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家具店經營穩定。然而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也一度陷入困境。當時，韓國許多企業倒閉，整體經濟崩潰，奶奶一家也不得不面對這一難關。這一時期，尤其是小姑，用自己長期積攢的積蓄幫助家中順利度過危機。

家庭與社會的核心角色

隨著生意與家庭生活日益穩定起來，奶奶更加積極地參加地方社會活動。早年，她曾參與一些婦女組織。步入中年后，她逐漸開始擔任更具責任感的職務，例如曾任“地域開發咨詢委員會”副委員長（任職16年）、地方社區負責人（任職6年），以及地區志愿服務團體的會長（任職2年）等。

其中，奶奶長期參與的“地域開發咨詢委員會”是一個由浦項市具有影響力的各界人士與政界人士組成的協商機構，與市長共同探討地區發展方向與改善方案，具有重要的實際意義。當時在南濱洞奶奶的店鋪后方，曾有一條小溪流過，即七星川。這條溪流早在1973年便開始進行覆蓋工程，但因預算不足，工程中途被迫中斷，導致水質污染，給周邊居民的生活帶來了極大不便。

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奶奶通過開發咨詢委員會向市長提出了正式建議。市長在巡查過程中親自察看了現場，并決定重新推進七星川的覆蓋工程。最終，在2000年初，南濱洞的七星川順利完成了覆蓋工程。如今，該區域已建成一處公共停車場，成為竹島市場商人與顧客的便利停車空間。

1973年，七星川覆蓋工程施工時期

工程結束后改建為停車場的現貌

此后，奶奶的社會活動范圍進一步拓展，甚至曾訪問國會議事堂與青瓦臺，與高級公職人員進行交流。她還曾赴全國各地接受指導者教育，通過不斷學習積累經驗，贏得了眾多人的認可與尊敬，許多人為她的人格魅力與能力所折服。盡管當時仍是重男輕女的父權社會，但爺爺從未對奶奶不滿或阻撓，反而全力支持奶奶到各地參與活動、結識各界人士，不斷成長與進步。

爺爺認為，奶奶在外不斷積累見識、拓展人脈，同時也將這些寶貴經歷帶回家中，常常與子女分享經驗和故事。這不僅提升了家庭內部的文化氛圍，也拓寬了孩子們的眼界，在子女教育方面起到了極大的正面作用。

奶奶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以及在家庭中扮演的核心角色，成為全家人的驕傲與榮耀。也正因為如此，即使子女成年后，整個家庭依舊保持著緊密聯系，這一切都奠定在奶奶的深厚影響之上。

奶奶以家庭為重的生活方式，也使得現在爸爸和姑姑們的兄妹情誼愈加深厚。在奶奶的引領下，我們家逐漸形成了家人之間頻繁往來、彼此幫助的家庭文化。我從小在奶奶的照顧下成長，深刻體會到我們家庭之間強烈的凝聚力與深厚的情感，這成為了我人生中重要的精神支撐。

奶奶對新一代的影響

2002年，隨著世界杯在韓國舉辦，全國上下充滿了新的希望與活力。就在那年的5月，爸爸舉行了婚禮，次年，即2003年，我作為長孫出生。由于當時父母都在工作，我從小就跟奶奶一起長大，因此我和奶奶之間建立了極為深厚的情感紐帶。

2003年，抱著我的爺爺

奶奶從我年幼時起，便不僅教我學習，讀書。還親自教授我《千字文》中的漢字以及儒家思想等傳統漢文內容。這種教育方式，正是她童年時期從哥哥那里所學到的方法的延續。可以說，正是奶奶這種從小的熏陶與引導，使我自然而然地對漢字與古典文化產生興趣，并最終來到中國繼續深造。我始終認為，今天的我，能走上這條求學之路，與奶奶的教育密不可分。

除了知識上的傳授，奶奶還教給我生活的智慧與人生哲學。在她的教導與關愛中，我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

自我出生以來，奶奶的人生便多了一份喜悅。她常說，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我出生那天的幸福感受。第一次把我抱在懷里時，那份激動與感動，是言語難以形容的。我從小便和奶奶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記憶中最深刻的，是每天奶奶給我講故事、與我聊天的溫馨時刻。在奶奶充滿愛與耐心的陪伴下，我的童年時期一直洋溢著溫暖與快樂。

奶奶也常常說，那時年僅六歲的我教她如何使用手機、撥打電話、發送短信。正因為我的耐心指導，如今她已能熟練操作各類數碼設備，甚至喜歡發短信、傳照片，與家人保持聯系，這也讓她感到非常欣慰。

后來我長大開始上學，也常常回到南濱洞見奶奶。每次見到奶奶，她總是第一時間把我緊緊擁入懷中，親切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桌前，一起吃飯、聊天。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是我最珍貴的回憶。

如今我在中國留學，最讓我想念的，便是奶奶親手做的一桌家常菜，還有她那溫暖有力的擁抱。因此，當我通過視頻，采訪奶奶聊天時，重溫了許多童年的點滴，也借此機會向奶奶問了很多往事，對我來說意義很大。

我想，等暑假回國時，要好好陪伴奶奶，親口向她詢問更多關于她人生的故事。我也希望能陪她回一趟她的故鄉——仙源里，一起翻閱她抽屜里那本老照片冊，接著寫下去奶奶的一生與珍貴回憶。

金志桓（浙江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