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那個女人，姓王，就住在我家樓下。
她大概是我人生中所有“莫名其妙”的集合體。
真的。
我，一個平平無奇的社畜，每天過著公司和出租屋兩點一線的生活，唯一的愛好是深夜戴著降噪耳機看電影，偶爾放點音樂也是調到自己都快聽不清的音量。
就我這樣的人，怎么會跟“噪音制造者”這個詞扯上關系？
可王阿姨不這么覺得。
她幾乎每周都要上來敲我的門，或者更直接——找物業。
“小林啊，你家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挪家具了？那動靜，哐當哐當的，我心臟病都快犯了?！?/p>
她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碎花睡衣，頭發用一個最老土的塑料發卷卷著，眼神里充滿了那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審視。
我那時候正準備出門上班，一手拎著包，一手拿著半塊沒啃完的面包，整個人都懵了。
“王阿姨，我昨天九點就睡了，一覺到天亮，怎么可能挪家具？”
“那你沒挪，就是你家有鬼在挪？”她眼睛一瞪，音量陡然拔高，“不是你還有誰？這樓上就住你一個！”
我被她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跟她講道理是沒用的，我試過。
第一次，我耐心解釋，我一個人住，力氣小，也根本沒幾件像樣的家具，更不會大半夜去挪它們。
她不信。
第二次，我帶她進屋看，讓她親自檢查我那幾件宜家買的、我一個人都挪不動分毫的家具。
她轉了一圈，撇撇嘴，“誰知道你是不是白天又挪回去了?！?/p>
第三次，物業都上門了，一個剛畢業的小伙子，夾在我們中間，滿臉尷尬。
“林小姐，要不……您晚上動靜小一點？”
我真是氣笑了。
“我怎么動靜小一點？我直接睡地板上，或者，我把自己掛在天花板上，這樣總不會有聲音了吧？”
物業小哥被我的話嚇得一縮脖子，連連擺手，“不是那個意思，不是那個意思……”
最后，事情總是不了了之。
王阿姨帶著“我就知道是你”的勝利表情回去，物業小哥如釋重負地逃走，只留我一個人，對著一屋子的空氣，感覺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我夢游了？
我專門下載了一個睡眠監測APP，結果顯示我睡得跟豬一樣沉，別說夢游了，連翻個身都少。
我又開始懷疑是不是房子的問題。
老小區，隔音不好，我承認。
但再不好，也不至于我一個翻身，樓下聽著就跟挪家具一樣吧？
我甚至趴在地板上，讓我朋友在樓下聽，朋友給我發微信：“聽個屁，你是不是在耍我？”
絕望。
真的，那種不被信任、有口難辯的感覺，比被人當面罵一頓還難受。
我開始失眠。
一到晚上，我就神經質地豎起耳朵，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脫鞋要輕輕地放，走路要踮著腳，上廁所沖水都感覺像是在犯罪。
可沒用。
王阿姨的投訴電話，還是雷打不動地打到物業那里。
投訴的內容也越來越離譜。
“他家昨天晚上打麻將，嘩啦嘩啦的，一整夜！”
“小林啊，你能不能讓你朋友小點聲，昨天吵架的聲音，我在樓下聽得一清二楚?！?/p>
“彈珠，又是彈珠的聲音！從半夜十二點一直彈到三點！這孩子是不用睡覺的嗎？”
我一個單身漢，哪來的朋友天天來我家吵架？哪來的閑情逸致半夜打麻將？又上哪去弄個孩子半夜彈彈珠？
我覺得王阿姨已經不是在投訴噪音了，她是在投訴她的想象。
而我，不幸成了她想象的唯一載體。
這種日子，我過了整整一年。
直到公司派我出差，去鄰市跟一個項目，為期一個月。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差點在辦公室里跳起來。
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我終于可以擺脫王阿姨的“魔音貫耳”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即將刑滿釋放的囚犯，連空氣都充滿了自由的甜香。
出差前一天，我特地把家里的所有電源都拔了，水電氣總閘全部關掉。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深吸一口氣。
這下，你總該安息了吧？
我甚至對著地板，惡狠狠地，又帶著一絲祈求，說了一句。
然后，我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連背影都透著一股“爺不伺候了”的瀟灑。
在鄰市的一個月，是我這一年來過得最舒心的日子。
沒有半夜驚醒，沒有神經衰弱，吃得好睡得香，連項目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我幾乎要忘了王阿姨，忘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噪音投訴。
我甚至開始可憐她。
一個獨居的老人，或許是太孤獨了，才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樓上這點動靜上吧。
等我回去，要不買點水果去看看她？
我當時真是這么想的。
我真是太天真了。
一個月后，我風塵仆仆地回到小區。
剛進小區大門，就碰上了物業的張經理。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平時總是樂呵呵的。
那天，他看到我，表情卻格外復雜。
“小林，回來啦？”
“是啊張經理，剛下車?！蔽倚χ貞?。
他欲言又止，搓著手，在我身邊繞了兩圈。
“那個……小林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張經理？是不是……王阿姨又投訴我了？”
我想，最多就是說我不在家，家里還鬧鬼唄。
我已經準備好了一萬句反駁的話，我的出差證明，我的車票，我的酒店記錄，都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然而，張經理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把我澆了個透心涼。
他說：“小林，王阿姨確實投訴了?！?/p>
“但是……”
“她說，你出差這一個月，你家里……還是每晚都有聲音?！?/p>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王阿姨說，還是那種挪家具的聲音，有時候還有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的，特別嚇人?！?/p>
張經理的表情很嚴肅，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她說她快被逼瘋了，報了好幾次警，警察上來看，你家門窗都好好的，撬都撬不開，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可警察一走，那聲音又有了?！?/p>
“她現在……已經不住在這里了，上周被她女兒接去住了，說是不敢一個人待著?！?/p>
“臨走前還跟我們說，讓我們一定要告訴你，你這房子……不干凈?！?/p>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拉著沉重的行李箱。
四月的風，吹在身上，居然有了一絲寒意。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我明明關掉了所有的電源，鎖好了所有的門窗。
一個月的空房子，怎么會發出聲音？
還……還有女人的哭聲？
一個荒誕、恐怖、又無比真實的可能性，像一顆種子，在我心里迅速發芽。
我拖著行李箱，腳步沉重地走向我的樓棟。
電梯里，那冰冷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動，像是在為我倒數。
“叮”的一聲，六樓到了。
我走出電梯，長長的走廊里空無一人，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打在我的臉上。
我站在我家門口，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從包里摸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咔噠?！?/p>
門開了。
一股塵封已久的、混雜著灰塵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里很暗，窗簾都拉著。
我沒有開燈，就那么站在玄關，借著門外的一點光，看著這個我無比熟悉，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家。
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家具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地上的拖鞋，還是我走之前隨腳踢開的角度。
茶幾上，我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這里，真的有人來過嗎？
或者……
有什么“東西”來過？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客廳，一把拉開了窗簾。
陽光瞬間涌了進來，驅散了屋里大部分的陰冷。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肯定是王阿姨聽錯了。
對，一定是她年紀大了，耳朵不好，出現了幻聽。
她自己嚇自己，最后受不了了，才搬走的。
我這么安慰自己。
然后，我開始了大掃除。
掃地，拖地，擦桌子，給綠蘿澆水。
我想用這種方式，來證明這個房子里，只有我一個活人，它是有生命氣息的，而不是一個會半夜發出怪聲的“鬼屋”。
忙活了一下午，家里煥然一新。
我累得癱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卻越來越慌。
夜晚，終究還是要來的。
那天晚上，我幾乎是一夜沒睡。
我把家里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客廳的，臥室的，廚房的，衛生間的。
我甚至把電視機也打開了，調到一個二十四小時播放財經新聞的頻道。
我想用這些光和聲音，來對抗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黑暗和寂靜。
我像一個守夜的士兵，豎起耳朵，警惕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風吹過窗戶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音，我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沖到窗邊。
冰箱制冷的聲音，突然“嗡”地響了一下，我嚇得差點把手里的杯子扔出去。
我就這樣，草木皆兵，一直熬到天亮。
什么都沒有發生。
沒有挪家具的聲音，也沒有女人的哭聲。
只有我一個人，和一屋子的燈光，以及電視里分析師們毫無感情的聲線。
我松了一口氣，同時又感覺無比的疲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連一個星期，我都用同樣的方式度過。
每晚開著燈，開著電視，然后縮在沙發上，半睡半醒地熬到天亮。
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我開始覺得，王阿姨真的就是幻聽。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
肯定是她自己嚇自己。
我開始關掉電視，然后關掉一些不必要的燈，只留一盞床頭的小夜燈。
我終于敢躺回自己的床上睡覺了。
雖然還是睡得不踏實，但至少，不用再在沙發上蜷縮一夜。
就在我快要徹底放下心防，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是一個周五的晚上。
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身心俱疲。
我只想趕緊洗個澡，然后睡死在床上。
我像往常一樣，洗漱，換睡衣，然后躺到床上。
或許是太累了，我很快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陣“滴答、滴答”的聲音吵醒了。
那聲音，很輕，很有規律。
像是……水滴的聲音。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忘了開夜燈。
“滴答……滴答……”
聲音還在繼續。
是從衛生間傳來的。
我心想，大概是水龍頭沒關緊吧。
我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準備去衛生間看看。
我的臥室，和衛生間，只隔著一個很短的過道。
我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越走近，那“滴答”聲就越清晰。
奇怪。
我記得我睡前明明檢查過水龍頭的，關得很緊啊。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
里面也是一片漆黑。
我摸索著，想去開燈。
就在我的手，即將碰到開關的那一剎那。
“滴答”聲，停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仿佛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為什么……停了？
如果真的是水龍頭沒關緊，它為什么會突然停下？
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心臟。
我能感覺到，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看著我。
我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除了潮濕的水汽，還多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洗發水的香味。
不是我的牌子。
我的洗發水，是薄荷味的。
而這股味道，是……蘋果香。
我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都豎了起來。
我猛地收回手，想也不想，轉身就往臥室跑。
我甚至不敢回頭。
我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瘋狂的心跳聲。
就在我即將跑回臥室，馬上就要碰到門框的那一刻。
我的身后，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很輕，像是貼在我的耳邊說的。
她說：
“你……要走了嗎？”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了。
一片空白。
我忘了尖叫，忘了逃跑，就那么傻傻地，僵硬地，站在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秒，還是一分鐘。
我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過道里，空空如也。
衛生間的門，半開著，里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什么都沒有。
剛才的聲音，就像是我的幻覺。
可我知道，那不是。
那聲音，太真實了。
真實到，我現在還能感覺到，有冰冷的氣息，拂過我的后頸。
我連滾帶爬地逃回臥室，反鎖了門。
我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身體抖得像篩糠。
我完了。
這個房子，真的有問題。
王阿姨沒有騙我。
物業沒有騙我。
那個“東西”，真的存在。
而且，她剛剛，跟我說話了。
那一夜，我再也沒有合眼。
我抱著被子，縮在床角，開著手機的手電筒，死死地盯著臥室的門。
我怕。
我怕那扇門，會突然被打開。
我怕那個聲音，會再次響起。
天，從來沒有這么難熬過。
當第一縷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的時候，我哭了。
是劫后余生的眼淚。
天一亮，我立刻從床上跳下來，連衣服都沒換，穿著睡衣就沖出了家門。
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回那個鬼地方了。
我跑到樓下的中介公司，用最快的速度，在附近租了另一間房子。
當天，我就搬了出去。
我什么都沒帶，除了我的身份證和錢包。
那個房子里的一切，我全都不要了。
就當是……喂了狗了。
搬到新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附近的寺廟，求了好幾張護身符。
一張貼在門上，一張放在枕頭下，剩下的，我都隨身揣著。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驚弓之鳥。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我嚇得半死。
我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發，整夜整夜地做噩夢。
夢里，總是那個漆黑的衛生間，那個若有若無的蘋果香，和那句貼在我耳邊的問話。
“你……要走了嗎？”
我去看心理醫生。
醫生說我這是典型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給我開了一堆鎮靜和安眠的藥。
我靠著這些藥，才勉強能夠入睡。
但那件事，就像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時不時地，就要跳出來，折磨我一下。
我開始好奇。
那個房子里，到底發生過什么？
那個“女鬼”，她是誰？
她為什么會纏著我？
這些問題，像一個個鉤子，勾著我的心，讓我不得安寧。
理智告訴我，不要再回去了，不要再想了，就當做了一場噩-夢。
可是，我的好奇心，卻像一株瘋狂生長的藤蔓，死死地纏繞著我。
終于，在一個周末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那個小區。
我沒有上樓。
我只是在樓下，找了一個石凳，坐了下來。
我看著那個我曾經無比熟悉的窗戶，心里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道里走了出來。
是張經理。
他看到我，也是一愣。
“小林？你怎么在這？”
“我……我路過。”我撒了個謊。
他走了過來，在我身邊坐下，遞給我一根煙。
我擺了擺手，“我不會?！?/p>
他自己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
“還在想那個房子的事？”他問。
我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后來去打聽了一下。”
“你那個房子，在你住進來之前，也出過事。”
我的心，猛地一緊。
“出過什么事？”
“大概……是兩年前吧?！睆埥浝淼难凵瘢兊糜行╋h忽，像是在回憶什么。
“那時候，住在你那套房子的，是一對小情侶。剛畢業的大學生，一起在這邊打拼，感情特別好。”
“女孩很漂亮，長頭發，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特別甜?！?/p>
“男孩也很上進，在一家IT公司上班，天天加班，就是為了能早點在這個城市買個房，把女孩娶回家?！?/p>
“他們倆，是我們小區公認的‘模范情侶’，誰看了都得夸一句‘郎才女貌’?！?/p>
“可是，好景不長?！?/p>
張經理嘆了口氣，又吸了一口煙。
“男孩的公司，后來出了問題，裁員，他被裁了。”
“那段時間，他壓力特別大，天天把自己關在屋里，也不出門找工作?！?/p>
“女孩一直陪著他，安慰他，鼓勵他，說‘沒關系，我養你’?！?/p>
“可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能掙多少錢？又要交房租，又要生活，日子過得越來越緊巴?！?/p>
“矛盾，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他們開始吵架，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p>
“今天你嫌我菜買貴了，明天我嫌你又亂花錢了。”
“吵得最兇的一次，女孩的哭聲，整棟樓都聽見了?！?/p>
“后來，女孩好像是……受不了了，就提出了分手?！?/p>
“她說，她想回老家了，不想再在這個城市漂著了。”
“男孩不同意，求她，跪下來求她，說他馬上去找工作，他會改，他不能沒有她?！?/p>
“但是，女孩心意已決?！?/p>
“就在女孩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的那天晚上……”
張經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沉。
“……出事了。”
“鄰居說，那天晚上，他們又吵架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p>
“然后，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接著，就是女孩的一聲慘叫。”
“再后來，就沒聲音了?！?/p>
“等到第二天，警察來了，才知道，女孩……從陽臺上，掉下去了?！?/p>
“當場就……沒了。”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
“那……那個男孩呢？”我顫抖著問。
“男孩說，是女孩自己想不開，跳下去的，跟他沒關系?！?/p>
“但是，警察在現場，發現了很多疑點?！?/p>
“比如，陽臺的欄桿上，只有女孩一個人的指紋，男孩的指紋，被擦得很干凈。”
“再比如，女孩的指甲里，發現了男孩的皮膚組織。”
“最后，法院判了，是過失殺人，判了十五年?！?/p>
“從那以后，那個房子，就空了下來。”
“房東也想賣，但出了這種事，誰還敢買？租也租不出去?！?/p>
“直到……你來了?！?/p>
張經理把煙頭，在地上狠狠地碾滅。
“小林，我知道你不信邪。但是，有些事，真的……說不清楚?！?/p>
“那個女孩，死得太慘了，怨氣太重?！?/p>
“她可能……就是想找個人，陪陪她吧?！?/p>
我坐在石凳上，久久沒有說話。
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我的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張經理講的那個故事。
一個漂亮的，愛笑的女孩。
一個曾經上進，后來頹廢的男孩。
一場因為現實而破碎的愛情。
和一條……無辜逝去的生命。
我突然明白了。
為什么王阿姨總說，聽到挪家具的聲音？
那可能是，男孩和女孩在吵架，在推搡。
為什么會有女人的哭聲？
那一定是，女孩在絕望中，發出的最后的悲鳴。
為什么會有蘋果味的洗發水？
那或許，是女孩最喜歡的味道。
為什么她會問我，“你……要走了嗎？”
她不是在問我。
她是在問那個，曾經承諾要給她一個家，最后卻親手把她推下深淵的男人。
她是在問他：
“你……也要拋下我了嗎？”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我不是在害怕。
我是在……心疼。
心疼那個，被困在時間里，一遍又一遍，重復著生命最后一天痛苦的女孩。
我站起身，擦干眼淚，走進了樓道。
我再一次，站在了那扇門前。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屋子里，還和我離開時一樣，只是灰塵，又厚了一層。
我沒有開燈，也沒有拉開窗簾。
我就站在玄關，對著那片黑暗，輕聲說：
“我回來了?！?/p>
“我不會走了。”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在這里待了這么久。”
“以后，我陪著你?！?/p>
“你……不會再孤單了。”
我說完，對著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那天起，我又搬回了那個房子。
我沒有再像以前那樣，開著燈，開著電視。
我只是，在床頭，點上了一支小小的，有蘋果香味的香薰蠟燭。
每晚，我都會在睡前，對著空氣，輕聲說一句：
“晚安?！?/p>
奇怪的是，我再也沒有失眠，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也沒有再聽到過，任何奇怪的聲音。
一切，都安靜得，像是那個女孩，終于可以安睡了。
有時候，我深夜醒來，會恍惚間，聞到那股淡淡的蘋果香。
我知道，是她。
她還在。
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充滿怨氣的“鬼魂”。
她只是一個，需要人陪伴的，可憐的靈魂。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平靜地過著。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聲音沙啞的男人。
他說：“你好，請問……是林先生嗎？”
“我是。”
“我……我姓李，是……是這個房子，以前的租客?！?/p>
我的心，猛地一沉。
姓李……
是那個男孩。
“你……有什么事嗎？”我的聲音，有些干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聽到了他壓抑著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我下個月，就要出去了?！?/p>
“我在里面，表現得很好，減了刑。”
“我……我想問問，你住的……還好嗎？”
“那個房子，它……它有沒有……欺負你？”
我愣住了。
他問我，房子有沒有“欺負”我？
“她……是不是還在？”他問得小心翼翼，聲音里充滿了恐懼，和一絲……我無法形容的，復雜的情感。
“她是誰？”我明知故問。
“小雅……我的女朋友。”
“她……她是個好女孩，就是……脾氣有點倔?！?/p>
“都怪我……都怪我沒本事，讓她跟著我受苦?！?/p>
“那天晚上，我們又吵架了，我說了一些很重的話，她……她就哭了，說要跟我分手，要回老家?！?/p>
“我去拉她，想讓她別走，我們……我們就撕扯了起來?！?/p>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想讓她留下來……”
“我一失手，就把她……推到了陽臺……”
“她……她當時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恨，只有……失望?！?/p>
“然后，她就……就……”
電話那頭，傳來了他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拿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不是過失，是……蓄意。
雖然，那“蓄意”里，包裹著的是絕望的愛。
“我……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彼拗f。
“我這幾年，在里面，沒有一天，能睡個好覺?！?/p>
“我一閉上眼，就是她掉下去的樣子。”
“她……她一定很恨我吧?！?/p>
“林先生，求求你，如果你見到她，你幫我……幫我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跟她說，我愛她?！?/p>
“下輩子，我做牛做馬，再來還她?！?/p>
我掛了電話。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那片曾經沾染過鮮血的草地。
如今，早已被新的綠草覆蓋。
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它可以掩蓋一切罪惡，撫平一切傷痕。
卻抹不去，人心里的，那道疤。
我回到屋里，點上了那支蘋果味的香薰蠟燭。
火苗，在黑暗中，輕輕地跳動。
我對著那跳動的火苗，輕聲說：
“小雅，你都聽到了嗎？”
“他說，他愛你。”
“他說，對不起?！?/p>
“你……愿意原諒他嗎？”
沒有回答。
只有那燭火，輕輕地，搖曳了一下。
像是一個，無聲的，嘆息。
一個月后，我搬走了。
我把房子，退給了房東。
我沒有告訴他，這里發生的一切。
我只是說，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
臨走前，我把那支沒用完的香薰蠟D燭，留在了床頭。
我還買了一束，最新鮮的，白色的玫瑰，放在了陽臺上。
那是小雅最喜歡的花。
我希望，她能聞到花香，看到燭光。
然后，放下執念，去她該去的地方。
至于那個男人，他會怎樣，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有些債，是需要用一生，甚至生生世世，去償還的。
離開小區的時候，我又碰到了張經理。
他問我：“真的要走了？”
我點點頭。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好，換個環境，換個心情。”
“對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小小的，很精致的，蘋果形狀的鑰匙扣。
“這個……是王阿姨讓我交給你的?！?/p>
我愣住了，“王阿姨？”
“對，她上周回來了，聽說你要走，特地過來的，但是你不在?！?/p>
“她說，她后來去廟里問過了，大師說她不是撞鬼，是……跟那房子的‘主人’，氣場不合?！?/p>
“她說，她那段時間，天天晚上做夢，夢見一個女孩子，在屋里哭，說她冷，說她餓。”
“她就……天天晚上，在自己家廚房，多做一份飯，多燒一份紙錢，在陽臺上，對著你家的方向，拜一拜。”
“她說，后來，她就再也沒夢到那個女孩子了?！?/p>
“這個鑰匙扣，是她給你求的，說是……能保平安?！?/p>
我拿著那個冰涼的，沉甸甸的鑰匙扣，心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王阿姨是我的“敵人”。
卻沒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竟然……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幫助那個可憐的女孩。
也在……保護我。
“她還說，”張經理繼續說，“讓你別怪她，她那個人，就是嘴巴碎，心不壞?！?/p>
“她還說，等你下次回來，請你……去她家吃飯?！?/p>
我的鼻子，一酸。
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用力地點點頭，“好，我一定回來?！?/p>
我帶著那個蘋果鑰匙扣，離開了那個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
我再也沒有遇到過，任何奇怪的事情。
只是偶爾，在某個下雨的深夜，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叫小雅的女孩，和那個，總是投訴我家吵的，王阿姨。
她們，就像是我人生中，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
來的時候，驚心動魄。
走的時候，卻給我留下了一道，永不褪色的，彩虹。
我知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們。
因為，她們教會了我，什么叫“敬畏”，什么叫“慈悲”。
也教會了我，在每一個冰冷的，看似絕望的故事背后，都可能，藏著一顆，溫暖的，跳動的心。
這，或許就是，生活吧。
它總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一巴掌。
然后，又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給你一個，輕輕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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