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拉丁美洲種族大熔爐背后的歷史成因：同為近代歐洲..（下）

在波托西的銀礦被發現之后，開礦便成為了殖民政權的首要任務。殖民當局每年都要動員大批的土著居民前往波托西的礦井里從事重體力勞動，強迫他們開采白銀，然后把開采出的白銀裝船運回西班牙。

西屬美洲的勞動力基礎是印第安人；財源也是印第安人。對印第安人進行政治控制和經濟剝削的基礎，正是西班牙人對殖民前的社會組織的接管以及對原先的行政組織的沿用。為了能夠以較低的成本長期維持這種榨取型的經濟模式，西班牙人巧妙地利用了當地原有的社會組織，包括原有的農奴制度來構建新的統治秩序。

正是墨西哥和秘魯等地的土著居民原有的較為發達的社會組織，使得西班牙人能夠對這些地區的土著居民實行較為有效的控制。只需要搞定當地的頭人和貴族，讓他們成為代理人，代為管理當地土著即可。
而相比之下，在那些印第安人社會組織落后、人口稀少、沒有明確行政單位的地方，西班牙人則很難有效地控制印第安人，不得不長期同他們戰斗。阿勞坎人、奇里瓜諾人、奇奇梅卡人都是這樣的例子。可見，西班牙人對美洲的征服其實也是踩在阿茲特克和印加帝國的肩膀之上，正是二者在被其征服的地區建立了較為發達的基層社會組織，使得西班牙人的征服才變得如此順利。

就好比兩千年前秦國的對外擴張，秦國在幾百年的時間里，也只是向西部邊陲一帶擴張了很有限的疆域，但為什么后來僅僅用了10年時間就吞并了六國，版圖瞬間擴大了好幾倍呢？原因就在于西部邊陲一帶的土著文明程度落后，沒有較為穩定且發達的社會基層組織。秦國需要花費很大精力來消化當地的土著，從而建立穩固的統治秩序。但山東六國文明程度較高，已經建立了較為穩定且發達的社會組織。因此，只要當地的地方勢力答應臣服于秦國，秦國就很容易接管這些地方，統治成本遠遠低于西部邊陲那些未開化的土著。

而且西班牙人在對待那些他們難以征服的更原始的狩獵土著時，其做法與英國人沒什么兩樣，一樣是驅逐或者隔離，同樣沒有想過要把他們納入到自己主導的統治秩序里，因為控制這些社會組織松散的土著需要很高的成本。
再例如古巴和阿根廷這兩個被西班牙征服的地區，由于兩地土著的文明程度相對落后，依然呈現以狩獵或采集為生的散居狀態，沒有形成較為穩定的社會基層組織，因而難以建立穩固的統治。西班牙人對待兩地的土著也一樣是殺戮與驅逐。古巴島上的印第安人幾乎被西班牙人消滅殆盡，而在人口稀少的阿根廷草原上狩獵的印第安土著部落也長期被西班牙殖民當局所敵視。西班牙人到來之后，也在當地搞起了農業和牧業的墾殖社區，并武力驅逐周邊的土著居民。

而且英國人在建設北美殖民地的過程中，確實也曾效仿過西班牙人的某些做法。維吉尼亞一帶的移民們一開始是想抓當地的印第安人當奴隸，幫助他們開荒。后來很快發現，這種做法完全行不通，這些地方的印第安人一來人口稀少，二來充滿了野性和獨立的意識，不會甘愿忍受奴役。而且維吉尼亞和馬薩諸塞這些地方的土著，其文明程度遠遠無法與墨西哥和秘魯的土著相提并論。當地原住民不但人口稀少，居住也分散，那里沒有大規模的農業，也沒有人口相對集中的城市，依舊是茹毛飲血的原始部落，就連農奴制這種已經成型的剝削制度都不存在。

相比于已經習慣了被統治的中美和南美的土著，北美土著的社會組織形態實在太過落后，很難通過搞定幾個地方上的首領和貴族就讓一大群人服服帖帖。因此，基于統治成本和收益的角度，英國人寧肯從萬里之外的非洲抓奴隸充當勞動力，也不愿意就地把人口稀少且社會組織落后的土著納入到殖民地的社會體系當中進行奴役，而是直接屠殺或驅逐這些人。

因此，英國人和西班牙人所采取的不同的統治模式，完全是統治階層的利益使然。倘若是英國人統治墨西哥和秘魯，他們又豈能把千百萬已經擁有發達社會組織架構的原住民全部隔離在社會之外而不加以利用呢？有這么多現成的奴隸放著不用，完全是得不償失。因此，英國人也一樣會利用原有的社會組織架構來滿足自身的利益，并逐漸將白人社會和土著社會整合起來，屆時他們也一樣會采取西班牙人的做法。
而且大量混血人種的產生，除了當地土著較好的融入了殖民地的社會體系以外，另一個重要原因便是非婚生子女的現象在殖民地300年的歷史里非常普遍。盡管這一現象受到了宗教傳統和社會偏見的打壓，但其比例卻長期居高不下。按照一般的認知，拉美大量混血人種的產生是由于白人移民與土著長期通婚的結果，但殖民地時期的真實狀況卻往往超出了一般的認知。混血人種的產生其實并非不同種族之間大規模通婚的結果。
隨著大量貧困的底層移民的涌入，殖民地的白人階層的中低層社會對婚姻的重視程度以及參與正式婚姻的熱情呈現逐漸遞減的狀態。婚姻也在逐漸成為殖民時代生育的一個靠不住的標志。對于那些貧窮的底層白人來說，婚姻是一項太過奢侈、復雜和正式的活動，因此，暫時的婚外結合逐漸成為殖民地的主流。以利馬城的圣塞巴斯蒂安教區為例，登記簿資料表明：在16世紀末期，40%受洗的嬰兒是非婚生子女；而在整個17世紀，這個百分比波動維持在25%~40%之間。在智利的瓦爾帕萊索，整個18世紀的非婚生率保持在40%左右。在1690~1729年的墨西哥查爾卡斯礦區，非婚生率達到29%。而在人口流動小、習俗相對保守的印第安農村非婚生的比例會小一些，只有6%左右。正是這些未婚生育的子女構成了殖民地混血人種的主體。
而這些非婚生子女大部分都是西班牙移民對土著女性實施性剝削的產物。在殖民地初期，一個西班牙的種植園主甚至可以擁有成百上千的印第安女奴，就連身無分文的底層窮苦白人來到以后也可以擁有大批土著女性作為性伴侶。這種未婚生育對于混血兒的泛濫具有決定性的重大意義。倘若都是整整齊齊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混血兒的產生和擴張速度將會大打折扣。
而且這種未婚生育的現象已經成為了拉美地區的一大文化傳統。直到今天，墨西哥、哥斯達黎加和智利地區每年依然有超過70%以上的新生兒是非婚生子女，拉美社會在觀念層面對于這種因男女關系混亂導致的未婚生育普遍持寬容態度。

當然了，殖民時代也有一部分混血現象的產生是兩廂情愿的婚姻的產物，或者基于政治因素的聯姻。在婚姻結合當中，普遍的規律往往是一個地位較低的女性嫁給一個地位較高的男性。很多土著女性為了攀附上層的西班牙權貴，會自愿嫁給這些人。《印卡王室述評》一書的作者加西拉索·德拉維加的父親就是當年跟隨皮薩羅遠征秘魯的一名軍官，母親則是印加帝國的末代公主；而皮薩羅本人則迎娶了阿塔瓦爾帕的女兒。

印加帝國覆滅后，很多原印加王室的女性紛紛選擇嫁給了新來的西班牙頭領們，同時也有很多地方部族的首領們為了巴結和攀附西班牙人，也會把自己的女兒送給西班牙人。據記載，科爾特斯在進軍特諾奇蒂特蘭的路上，很多得知消息的印第安部族首領們，紛紛把自己的女兒獻給這些遠道而來的西班牙人，希望能與西班牙人結親，或者送上一些漂亮的土著女孩供西班牙人玩弄。而皮薩羅也有數量眾多的由當地各大部族送來的印第安女子，這些人有些是當地貴族和首領的女兒，有些則是相貌出眾的美女。他的一名叫奎斯普·西莎的小妾就是當地一位部族首領的女兒。當曼科的軍隊圍攻利馬期間，這名小妾派出信使向身為部落首領的母親求援，她母親得知后，隨即派出了一支軍隊增援利馬。后來曼科見一時難以攻下利馬，只好下令退兵。
總之，這種上層土著與殖民者之間的政治聯姻在殖民地的早期是十分普遍的，雙方都需要借助聯姻來鞏固與對方的同盟。

而拉美混血兒泛濫的最后一個因素便是西班牙移民的人口性別比例失衡。相比之下，北美地區則常常是社區搬遷的狀況，這個因素確實不能忽略，但是其作用也不宜被夸大，雖然移民到殖民地的女性總體較少，但是在1560年后也超過了總人數的1/4。考慮到女性來到新大陸的定居率相較于男性更高，同時因意外死亡的概率小于男性，因此性別失衡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嚴重。
而且當地逐漸流行起來的未婚生子的文化也減弱了人們對正式婚姻的熱情。加上在當地種族成分往往和社會階層掛鉤，在西班牙人建立的統治秩序當中，對于不同種族存在嚴格的等級劃分。這種劃分是基于人的種族、膚色以及他們在社會中的地位。

這種等級制度從殖民地時期一直延續到獨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對拉丁美洲的社會結構和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處在第一等的是從西班牙半島移民到此的純種的西班牙白人，這些人很多都是國王派來的殖民地官員，是根正苗紅的主子，因而處于最高等級；第二等的是克里奧爾人，他們也是純種的白人，只不過是出生在美洲，而不是西班牙，屬于第二等級；第三等的就是梅斯蒂索人，也就是西班牙人與當地土著的混血；第四等是當地的印第安土著；第五等的就是從非洲販賣過來的黑奴。很多社會階層低的種族也傾向于與階層更高的種族通婚，以提升下一代的社會地位。
除了剛才提到的印第安土著與殖民者通婚之外，當時很多混血的梅斯蒂索女性往往會選擇嫁給純種的西班牙男性。甚至很多白人種植園主也會要求自己的梅斯蒂索女兒嫁給純種的白人，以使自己的后代看起來更像白人。因此社會價值觀所塑造出的規則以及社會風氣的推動，也是造成拉美混血人種泛濫的重要原因。
此外，拉美國家在擺脫殖民統治、實現國家獨立之后，普遍迎來了混血人種爆發的第二輪高峰期。隨著19世紀歐洲的工業革命傳入拉美，拉美的社會結構也發生了急劇轉變，拉美沿海的城市發展迅速，廣大農村的印第安人口開始大量涌入城市，他們與城市當中的底層白人、梅斯蒂索人和黑人廣泛通婚，再度產生了大量的混血人種。據統計，多數拉美國家在獨立之后，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混血人口的比例相較于殖民時代末期增長了一倍左右。
當然，混血人種的比例也呈現出明顯的地區或地域差異。在白人社會與土著社會整合程度更高的中美洲國家，混血人種的比例通常是位于安第斯山區的國家的一倍以上，一些國家的混血人種的比例甚至將近90%。

而安第斯國家的印第安人口大部分居住在山區，由于山區的阻隔，土著社會與白人社會的融合程度普遍低于中美洲國家。那些居住在大山深處的印第安社區，至今依然過著相對保守且封閉的生活，因此混血人種的比例也普遍低于中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