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冬季,北方農村的農閑從不是真的閑——公社的任務一到,青壯年們就得扔下鋤頭,抄起鐵锨,推著綁著鋪蓋、條編簍和鐵锨的小推車,往幾十甚至上百里外的工地趕。路面凍得硬邦邦,車轱轆壓過冰碴子發出脆響,風往脖子里鉆,棉衣薄得像層紙,可誰也不敢慢——晚到了要誤工期,家里還等著工分換糧、孩子等著學費。
到了工地,舍不得租民房的人們就挖地窩子住:在地上掏半米深的坑,四周圍上土坯,頂上架幾根椽子,鋪層細樹枝再蓋稻草和泥巴,最后蒙層塑料布防漏。里面擠著十幾個漢子,鋪麥秸打地鋪,夜里能聽見外面的風聲,倒也比外頭暖些。有的地窩子大,能容下整個小隊,大家擠在一塊兒,連呼嚕聲都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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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永遠是人山人海,紅旗插得到處都是。沒有機械,全靠人力——挖土的揮著镢頭砸開凍層,裝車的喊著號子把泥往簍里塞,平板車來回穿梭,淤泥混著冰水,一锨下去能濺得滿腿都是。數九寒天里,冰尖兒像刀子,劃破腳面是常事,鮮血混著冰水染紅一片,疼得直咧嘴也得接著干。有人拉滑車——把小推車倒過來固定在河岸,用大繩鉤住裝滿泥的車,兩人一組往岸上拽。繩子要是斷了,輕則摔一身泥,重則傷胳膊腿,可誰也沒退縮——這活兒雖苦,總能換點工分,夠家里買斤鹽、稱兩斤玉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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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日子里也有樂子。那年去馬夾河清淤,謝禿子的膠皮靴子成了焦點。他摸著锃亮的靴子跟劉三靠打賭:“喊聲爹,這靴子歸你。”沒想到劉三靠真的“噗通”跪下,扯著嗓子喊“爹”,硬把靴子從謝禿子懷里拽走了。謝禿子氣不過,找小賣鋪老板寫了封假信,說劉三靠娘催他回去結婚。劉三靠樂顛顛收拾鋪蓋要走,還是隊長提醒“你娘從不喊你三靠”,才拆穿了把戲。大伙笑了好幾天,謝禿子的光頭上青筋都冒出來,劉三靠卻穿著靴子在工地上晃了整星期,逢人就說“這是我爹給的”。
吃飯是最實在的盼頭。早晚啃窩頭就咸菜,中午能喝口熱粥就算不錯,要是隊里改善伙食燉豬肉白菜,香味能飄半里地。民工們端著粗瓷碗蹲在一塊兒,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有人開玩笑說“這湯能泡三碗窩頭”。廣播里總放呂劇《借親》的“馬大保喝醉了酒”,李岱江的唱腔飄在工地上空,混著號子聲和鐵锨碰石頭的脆響,倒也沖淡了幾分苦。晚上收工,大家圍在火堆旁抽旱煙,有人講村里的趣事,有人說“這力氣使完了明天還能長”,煙味裹著笑聲,飄得很遠。
如今機械代替了人力,挖河的場景早不見了,可老人們提起當年,總說“那時候的人真能熬”——熬得過冰天雪地,熬得過淤泥沒腿,熬得過苦,也熬得出樂。那些推著小推車的背影,那些地窩子里的呼嚕聲,那些喊著號子的漢子,還有謝禿子和劉三靠的笑話,都埋在記憶里,像當年挖通的河,流著永遠的熱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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