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21日將近中午,時任南京軍區副司令員、海軍副司令員兼東海艦隊司令員的陶勇,在位于上海的東海艦隊基地大樓,接受完媒體記者采訪之后,又與老戰友廖政國(當時擔任上海警備區司令員)聊起了上海的形勢。
陶勇當著廖政國的面,說道:“老廖,你看今天抓這個,明天抓那個,還有沒有完?聽說老陳(陳丕顯,上海警備區第一政委)也被抓起來了?”廖政國苦笑著,不知道如何回答陶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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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越說越激動,“啪”的一聲,他拍著桌子繼續說道:“按照我的脾氣,我真想帶上一個警衛排去把老陳搶出來。”廖政國知道當前上海的形勢很復雜,于是勸解道:“老陶,你也多加小心一點吧!”
陶勇聽了之后,完全不在意,他梗著脖子喊道:“怎么?他們還敢抓我,我的槍是要走火的!”
沒過多久,陶勇送走了廖政國,繼續坐在辦公室辦公。中午12點40分左右,陶勇吃完午飯之后,提著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按照陶勇的生活習慣,他每天中午都要到辦公樓后面的招待所105號房間休息一下,以便下午有充足的精力繼續辦公。
陶勇走出辦公樓之時,對值班秘書交代說:“我去休息一會兒,有事情來招待所找我。”說罷,陶勇徑直向后面的招待所走去,進入招待所105號房間休息。到了2點多鐘的時候,陶勇走出了房間開始在小花園中散步。這時候,陶勇看見了路過的招待所所長,他便請招待所所長叫一下理發員,表示自己要理發。
不久之后,招待所所長帶著理發員來到了小花園,但并沒有找到陶勇。招待所所長和理發員都以為陶勇回房間了,于是他們就朝著105號房間走去。當招待所所長走到路邊的一口澆花水井旁邊,他不經意低頭看了一下。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澆花水井里竟然蜷縮著一個人。招待所所長大驚失色,他急忙大喊道:“有人跳井了,有人跳井了!”
這口澆花水井直徑非常小,里面的水也不深,方便后勤人員用水桶在這里提水澆花。招待所所長一邊喊一邊和理發員蹲在澆花水井的旁邊,準備對墜井之人實施救援。他們看見一個人低著頭蜷縮在水井之中一動也不動,旁邊還有一頂軍帽漂在水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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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此同時,有人聽見招待所所長的喊聲,快速跑過來了。大家趴在地上,伸手拽住墜井人肩頭的衣服,開始使勁往上拉。這時候,招待所所長驚呼了一聲:“哎呀,不好,是陶副司令員,快快快,趕緊拉上來。”大家七手八腳地將陶勇從水井中拉了上來,之后招待所所長急忙跑到機關門診部去找醫生。
機關門診部距離招待所很近,不到十分鐘,機關門診部的醫生就來了。在醫生的指揮下,大家很快將陶勇抬進招待所105號房間,開始對陶勇進行搶救。緊接著,得到消息的海軍第四一一醫院也派救護車趕來了,并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陶勇拉到了醫院。
在搶救的過程中,有人發現從陶勇身上脫下的絲棉背心還沒有完全濕透,有人從陶勇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份上海市政府的文件,這份文件也沒有濕透。這說明,陶勇掉進澆花水井的時間并不長。沒過多久,噩耗從海軍第四一一醫院傳來——威震敵膽、名震全軍的一代戰將陶勇去世了,年僅54歲。
然而,事情發生還不到兩個小時,時任東海艦隊政委的劉浩天就宣布:“陶勇一貫爭強好勝。這幾天,他害怕自己卷到羅(瑞卿)、蘇(振華)的圈子里去,所以才走這條絕路……”很快,劉浩天審定了一篇《陶勇自殺的經過和初步分析》的電報,發到了北京。同樣是很快,李作鵬便以海軍黨委的名義,對陶勇作出了“自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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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在軍事科學院工作的粟裕,得知陶勇離奇去世以及被定為“自殺結論”的消息之后,他既為陶勇感到痛惜,又大為震驚。粟裕憤怒地說道:“陶勇是什么樣的人,我難道還不了解嗎?他怎么可能會自殺?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粟裕和陶勇是老相識了,他們曾經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一起并肩戰斗,在戰火紛飛的年代結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誼。陶勇,原名張道庸,1913年出生在安徽霍邱縣(今六安市葉集區)的一個貧苦農民家庭,他幼年喪父,7歲的時候就開始以給人放牛來謀生。1929年,16歲的陶勇參加了革命隊伍,三年之后加入了黨組織。
在長達三十年的軍事生涯中,陶勇經歷過鄂豫皖斗爭、紅軍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以及抗美援朝戰爭,立下了非常多的戰功。在全面抗戰時期,陶勇被調到新四軍工作,他先后擔任新四軍第一支隊副參謀長、第二支隊第四團團長、蘇皖支隊司令員、新四軍第一師第三旅旅長、蘇中軍區第四軍分區司令員、蘇浙軍區第三縱隊司令員、新四軍第一師副師長等重要職務。
在這一時期,陶勇一直是陳毅和粟裕手下的得力干將,他率領所屬部隊先后參加了黃橋、車橋、天目山等著名戰役戰斗。“陶勇”這個名字,就是陳毅和粟裕一塊給他改的。根據《江南陳毅》一書記載,那是在1939年11月份,陳毅和粟裕決定派陶勇(當時叫張道庸,擔任第二支隊第四團團長)率領部隊,運輸一批槍支彈藥去蘇北,拉攏駐防在泰州的“中間派”李明揚。
布置完任務之后,陳毅又交代說:“你們這次去蘇北是秘密的,不能走露了風聲,萬一讓顧祝同知道了,那我們的目的或許就無法實現了。你張道庸現在的名氣太大了,還是把名字改一改吧。”
粟裕接著說道:“我們駐扎的地方叫陶村,你本名叫道庸,我看就用陶村的陶,勇敢的勇。”
陳毅笑著說道:“對,就叫陶勇,你率領的第四團也改名叫蘇皖支隊吧。”就這樣,陳毅和粟裕兩位領導,你一言我一語,就將張道庸的名字改成了陶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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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人如其名,他帶兵打仗以“勇”而聞名。每逢戰斗的時候,陶勇時常脫掉上衣,光著膀子,手中揮舞著戰刀,帶領戰士們沖鋒陷陣。1940年10月,黃橋決戰打響,時任新四軍蘇北指揮部(新四軍第一師的前身)第三縱隊司令員的陶勇,按照粟裕的命令,率領所屬守衛黃橋。
戰斗到關鍵時刻,陶勇的火爆脾氣又上來了,只見他把上衣一脫,高舉起戰刀,怒吼一聲:“同志們,跟我往前沖啊!”當時,正在黃橋城中指揮決戰的粟裕,望著陶勇率領戰士們殺向敵人的身影,他鼻子一酸,眼睛濕潤了,動情地說了一句:“好一個拼命三郎!”
陶勇不僅打仗勇敢,而且嗜酒如命,每次打勝仗回來,他都高喊一聲“拿酒來”,緊接著便豪飲了起來。在陶勇擔任新四軍蘇中軍區第四軍區分司令員的時候,有一次他和軍分區專員季方喝酒。他們兩人圍著桌子相對而坐,一人手中拿著一個茶缸,倒滿酒開始喝。不一會兒,季方就喝不動了,他對著陶勇擺了擺手,說道:“喝不了了,喝不了了。”
此時,陶勇還沒有盡興,他又給季方倒滿了一茶缸酒,并說道:“老季,來,喝!”可是,季方已經喝不下去。陶勇一看季方不喝,他就端起裝滿酒的茶缸,來到季方的面前,一手捏住季方的鼻子,另一只手將酒灌進了季方的嘴里。季方因此大醉了一場,等他酒醒之后,看見陶勇就頭痛,說道:“陶司令打仗是英雄,喝酒也是英雄。”
到了解放戰爭時期,陶勇仍在粟裕的手下任職,他歷任華中野戰軍第八縱隊司令員、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司令員、第三野戰軍第23軍軍長,率領部隊參加了蘇中戰役、萊蕪戰役、孟良崮戰役、豫東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上海戰役等系列大戰,為華東地區的解放作出了很大貢獻。
在長年累月的征戰過程中,粟裕不僅把小自己六歲的陶勇當成自己手下將領,而且他還把陶勇當作一個小兄弟,對其關懷備至。而陶勇始終把粟裕當作老領導、老大哥,對其尊敬無比。
1948年11月,淮海戰役打響,陶勇率領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參加了圍殲黃百韜兵團的戰斗。當時,由于敵人負隅頑抗,華東野戰軍的重型炮火還沒有到位,所以戰斗很快陷入了膠著。這時候,華東野戰軍第四縱隊指揮所的電話響了,正在研究作戰地圖的陶勇,順手就接起了電話。這個電話是粟裕打來的,他想了解一下第四縱隊的傷亡情況。
粟裕在電話中問道:“陶勇啊,第四縱隊的傷亡情況如何?”
陶勇聽了之后,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向粟裕報告:“司令員,我們縱隊的士氣高漲,打得非常頑強,我們一定能沖進碾莊圩,殲滅黃百韜兵團。請司令員放心。”
陶勇為什么沒有直接回答第四縱隊的傷亡情況?原因其實很簡單,他是擔心如果如實報告傷亡情況,粟裕或許會下令讓第四縱隊撤出戰斗。這是求戰心切的陶勇不愿意看到的。其實,粟裕也明白第一點,但是作為華東野戰軍代司令員,他必須了解部隊的傷亡情況。
于是,粟裕嚴厲地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我問的是你們縱隊的傷亡情況。”
陶勇仍舊不敢如實回答,他吞吞吐吐地說道:“報告司令員,我們縱隊傷亡不到2000人,我們還能打!”
粟裕發火了,他對部隊的傷亡是有預估的,因此他訓斥道:“你騙鬼哦,如實報告!”
此時,陶勇瞞不住了,他心情沉重地回答說:“我們縱隊傷亡確實很嚴重,目前統計的情況是傷亡4300多人。”
粟裕在電話那頭也沉默,他知道陶勇是一個不愿服輸的人,這時候如果讓陶勇和第四縱隊撤出戰斗,那么必然會傷害陶勇和全體將士的自尊。于是,粟裕在電話里沒有多說什么,他只向陶勇交代了一句:“多抓俘虜!”陶勇明白粟裕的意思,“多抓俘虜”的目的是“即俘即補”。
新中國成立之后,陶勇還參加抗美援朝,出任志愿軍第九兵團副司令員一職。在抗美援朝第二次戰役中,陶勇協助宋時輪指揮了艱苦卓絕的長津湖戰役。當時,十五萬華東子弟兵血灑冰天雪地的蓋馬高原,打敗了號稱“王牌中的王牌”的美軍陸戰第一師。這一場血戰下來,志愿軍第九兵團在勝利完成任務的同時,也付出巨大犧牲,此時“拼命三郎”陶勇也兩眼流下了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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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全軍開始實行軍銜制度,當時擔任東海艦隊司令員的陶勇,被授予了中將軍銜。后來,陶勇還兼任南京軍區副司令員、海軍副司令員,為我軍海軍的發展和壯大作出了突出的貢獻。這時候,雖然陶勇和粟裕不在一塊工作了,但是他們互相之間時常牽掛著對方,始終保持著深厚的革命友情。
俗話說,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人生不僅有順境,也有逆境,不僅有巔峰,也有低谷。1958年,粟裕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作為粟裕從前的老部下,陶勇和葉飛、王必成被點名,要求他們三人在批評會上“發言”。
陶勇是非常了解老領導粟裕的,他對這種莫名其妙的“發言”非常抵觸。但是,在強壓之下,如果不“發言”,是肯定過不了關的。怎么辦?陶勇想了一個“好辦法”,他對著組織“發言”的負責人說道:“你是知道的,我從小家境貧寒,根本沒有讀過書。我在新四軍當團長的時候,還不認識自己的名字。要不這樣吧,請你的秘書寫一篇發言稿,我就照著念。你看看如何?”
看到陶勇如此“配合”,組織“發言”的負責人為了達到目的,便同意讓秘書給他代擬一篇發言稿。會議期間,陶勇拿著發言稿上臺了,他當著與會眾人的面大聲說道:“我文化程度低,認識的字不多,這篇發言稿是某某某的秘書寫的。里面有很多字,我都不認識,有念錯的地方,請某某某的秘書補充……”
陶勇的話還沒有說完,立即被人攔了下來,他的發言被取消了。隨后,陶勇便被帶出了會場。而葉飛和王必成兩位將軍,一個始終沉默不語,死活不開口“發言”,另一個則變相地對粟裕在戰爭年代立下的赫赫戰功侃侃而談。
當時,陶勇的老部下彭德清少將也受到沖擊,陶勇看不過去,便將彭德清接到東海艦隊躲避。陶勇對彭德清說:“你就待在我這里,哪都別去,我就不相信他們敢來亂抓人。”彭德清聽了之后,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后來,陶勇的處境也開始艱難了起來。時任南京軍區司令員的許世友專程趕到上海,他勸說陶勇:“海軍的事你不要管了,到南京去養病吧。”不過,陶勇卻義正言辭地表示:“我哪也不去,就在這里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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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月21日,噩耗從上海傳來,陶勇墜落在澆花水井之中去世了,年僅54歲。很快,李作鵬、劉浩天等人便把陶勇離奇身亡定性為“自殺”。當時,身在北京的陳毅得知消息之后,他悲憤地說道:“就算砍掉我的腦袋,我也不相信陶勇會自殺!”
而在軍事科學院工作的粟裕,則憤怒地說道:“陶勇是什么樣的人,我難道還不了解嗎?他怎么可能會自殺?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
1968年,粟裕專門向周恩來匯報了陶勇的情況。周恩來當即指示一定要搞清楚。然而,礙于當時的環境,調查陶勇去世原因的事情一拖再拖,直到1974年才開始有了第一次認真的調查。
在此期間,粟裕多次給有關部門寫信,為陶勇在各個時期的表現證明。后來,經過斷斷續續的調查、審查,始終沒有搞清楚陶勇真正的死因。不過,強加在陶勇身上的種種莫須有罪名終于得到了澄清。1977年,組織對陶勇的一生作出了公正、高度的評價。當粟裕得知消息之后,他淚流滿面,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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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遺憾的是,多少年過去了,陶勇之死的謎底,一直未能查個水落石出,給人留下了種種猜想。1984年2月5日,粟裕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77歲。粟裕在最后的日子里,還經常提到陶勇,他不無遺憾地表示:“我這一生有一大憾事,就是沒能在有生之年,把陶勇的死亡原因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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