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的老石橋
李萬云
那時的花樹二隊(也就是從前的西昌縣紅星公社花樹大隊二小隊),是個綿延兩公里的大村莊,四百多口人守著近千畝土地,日子過得平淡又扎實。一條名叫倉溝的小河穿村而過,將村子劃為左岸與右岸,河面上架著數不清的橋,有紅石板鋪就的,也有青石板壘成的。而最讓我魂牽夢縈的,是架在村子中央、我家門前的那座石橋。它沒有繁復的模樣,卻承載了我和伙伴們一整個童年的歡聲與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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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樂園
這座橋實在算不得精巧,最惹眼的便是鋪在橋面的兩塊巨石。它們并非規整的方石,反倒帶著幾分天然的圓融樸拙,每一塊長寬足有四米,厚度更是超過一米。時隔多年再憶起,那石頭竟愈發顯得厚重敦實,像兩座穩穩蹲在河面上的小山,沉默又可靠。兩塊巨石緊緊相依,被石匠打磨得平整光潔,橋面之上,還留著許多手掌印與腳掌印——那是村里長輩為求孩子平安,特意請石匠刻上去的,其間有一套復雜的講究,此處便不多言。石匠還在橋面鑿了石臼,供村民們舂搗辣椒、研磨谷物。日子的煙火氣,便這般順著石臼的紋路,悄悄漫進了歲月里。巨石之下,是用尋常石塊壘砌的橋墩,不算高大,卻如定海神針一般,牢牢托住厚重的橋面,任憑風吹雨打,幾十年或許是幾百年間始終穩穩當當,不曾有過一絲晃動。
這橋,從來都不只是連接兩岸的通道。它是村民們勞作歸來的休憩地。夕陽西下時,總有三三兩兩的身影坐在橋上閑聊,話著莊稼的長勢,聊著鄰里的家常;小貓小狗也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鵝和鴨也在橋的上游下游嬉水游弋。它更是我們這群孩子的樂園,藏著數不盡的夏日歡騰與冬日驚喜。
夏日午后,日頭正盛,光溜溜的男孩子早耐不住悶熱,一個個從橋上縱身躍入水中,扎個猛子便游出幾十米遠。待浮出水面換口氣,又嘻嘻哈哈地爬上岸,鉚足了勁再跳一次,還要比一比誰扎得猛子更深、游得更遠。游累了,就蹲在河邊挖一坨濕軟的泥巴,在橋面上玩“搭炮”的游戲。把泥巴捏成碗狀,猛地往石面上一甩,只聽“嘭”的一聲脆響,泥碗炸開一個洞,便要讓對手拿泥巴來補,最后誰手里攢的泥巴多,誰就是贏家。女孩子們不愛鬧騰,就蹲在平整的橋面上,玩抓子兒、跳房子等游戲,清脆的笑聲隨著風飄遠,驚起了河邊柳樹上的幾只雀兒。
橋下抓魚
最叫人盼望的,是冬日斷水的日子。每年冬天,水利站都會關上小河源頭的閘門,斷水整修河道。大人們關心的是灌溉澆地的生計,我們這群孩子卻只惦記著一件事——去橋下抓魚。那條小河里的魚蝦向來豐饒,一年四季都有逮不完的樂趣,網撈、箕撮、罾網、魚罩,法子多得很。而我最難忘的,是斷水之后,在橋下圍塘抓魚的熱鬧。
斷水的消息總會提前通知,我們卻早早就揣著激動,密謀著要搶占最佳的抓魚地點。石橋下自然是首選,那里地勢低洼,石縫縱橫,淤泥深厚,最是藏魚的好地方。為了占得先機,頭天晚上,我和弟弟便悄悄商定,要瞞著家長偷偷行動——大人們總怕我們凍著,是斷不肯同意的。
第二天天還蒙蒙亮,晨霧還裹著寒意,我們便揣著盆和撮箕,躡手躡腳地摸到石橋邊。果然,河水已經退去,橋下的水塘靜悄悄的,竟沒有別的小伙伴趕來。顧不得身上的寒意與哆嗦,我們蹬掉鞋子,挽起褲腳,一頭扎進水里。先搬來石塊把水塘兩頭堵嚴實,再拿起盆子奮力向外攉水。起初水很深,寒氣順著褲腳往骨頭縫里鉆,可越干越起勁,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竟絲毫感覺不到冷了,唯有手腳凍得通紅,指尖發麻。
水塘里的水越來越淺,天光也漸漸大亮。終于,有魚兒耐不住了,在渾濁的水里冒出頭來。我們立刻丟下盆子,改用腳和盆在水里攪動,把水攪得愈發渾濁,魚兒缺氧,便紛紛浮到水面換氣。我們趁機舉起撮箕一撈,嗬!活蹦亂跳的鯉魚、草魚、鯽魚,還有滑溜溜的泥鰍和黃鱔,一下子就裝滿了一大盆。
太陽漸漸爬上山頭,金色的光芒灑在石橋上,也灑在我們濕漉漉的身上。我們收拾好工具,弟弟搶著端起裝滿魚的盆,興沖沖地往家跑,我扛著家伙在后頭追,嘴里不住地喊著“慢點!慢點!”話音未落,只聽“撲通”一聲,弟弟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盆里的魚瞬間滾了一地,在石板上蹦跳著四散而去。他也顧不得哭,我也顧不得埋怨,兄弟倆立刻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抓魚。泥鰍最是調皮,滑溜溜的身子在指尖亂竄,凍僵的手使不上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魚兒們一一捉回盆里。捧著沉甸甸的收獲,我們迎著暖融融的朝陽,一路笑著鬧著往家走,身后的石橋靜靜佇立,把童年的歡笑聲,妥帖地收進了歲月的褶皺里。
不曾老去
后來,包產到戶的風吹遍了鄉村,那兩塊承載著幾代人記憶的巨石,終究是被人賣了。再回鄉時,我特意去看那座橋,它早已被一座普普通通的水泥板橋取代,平整的橋面冷冰冰的,再也沒有了手掌印與腳掌印的溫度,再也聽不到泥巴“搭炮”的脆響,再也尋不到橋下圍塘抓魚的熱鬧。
如今,我早已離開花樹二隊,走過許多城市的橋,它們或雕梁畫棟,或雄偉壯闊,卻都及不上記憶里那座石橋的萬分之一。那兩塊厚重的巨石,刻著掌印與腳印,盛著泥巴炮的脆響,藏著魚蝦的歡騰,更載著我回不去的童年。時光像倉溝的河水一樣靜靜流淌,帶走了歲月的痕跡,帶走了石橋的模樣,卻帶不走石橋上的記憶。那座橋,早已不是一座普通的石橋,它是鄉愁的錨點,是童年的圖騰,無論我走多遠,回頭望去,總能看見它穩穩地立在那里,立在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歲歲年年,不曾老去。
寫于 2026年1月18日
來源:西昌龍門陣
作者:李萬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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