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P突破萬億，溫州如何留住“出走”的溫州人？

近日，據溫州市統計局數據，2025年，溫州市地區生產總值（GDP）達10213.9億元，比上年增長6.1%，分別高于全國、浙江省1.1和0.6個百分點。這一突破在預期之中。2024年，溫州GDP已達9719億元，距離萬億門檻僅一步之遙。

溫州GDP破萬億元，成為浙江繼杭州、寧波之后的第三座“萬億城市”，也是全國第28座“萬億城市”。

事實上，溫州樹立“萬億之城”的目標已有多年。2019年，溫州就設定了“雙萬”發展目標：到2025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突破1萬億元、常住人口達到1000萬；2020年，溫州“十四五”發展總體目標將“萬億級地區生產總值”“千萬級常住人口”寫入其中；2024年初，溫州召開實施“強城行動”動員大會，向“雙萬城市”發起沖刺；2025年的溫州“新春第一會”上，溫州市委書記張振豐強調，要舉全市之力邁上“雙萬”城市新臺階，提速打造“全省第三極”。

在追求“萬億”目標的過程中，不同城市呈現出不同的態度。同為沖刺“萬億”的城市，徐州的態度顯得“云淡風輕”。在近期徐州召開的兩會上，徐州市委書記對萬億話題表示“實事求是，順其自然，不要糾結于這個數字，不能被數字所累。”

中國區域經濟學會副會長陳耀對經濟觀察報表示，徐州的態度可能反映其在結構調整期的審慎考量，不愿設定剛性目標以免透支潛力。而溫州則希望將萬億目標作為激發動力的發展策略，試圖通過目標引領推動改革突破與資源集聚。溫州的“萬億”更具象征意義——代表其重返主流梯隊，擺脫“老三樣”“慢節奏”的舊印象。

追趕

溫州為何如此之“急”？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溫州依托電氣、鞋業、服裝、汽車零部件和泵閥形成五大傳統優勢產業，制造業的繁榮提升了溫州的經濟水平。2000年，溫州GDP為822萬億元，占杭州、寧波GDP比重分別為59.5%、69%。同年，溫州城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2051元，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4298元，是全國平均水平的1.9倍。

然而，自2000年起，不少溫州資本轉向房地產市場，形成“溫州炒房團”現象，推動房價快速攀升至與一線城市相當的水平，經濟結構開始呈現“脫實向虛”態勢。2011年，溫州發生民間借貸危機，債務鏈斷裂導致企業大量陷入困境，經濟受到沖擊，多項主要指標滑落至省內下游水平。同時，隨著生產方式的革新和消費模式的升級，溫州的傳統產業面臨生產方式滯后、附加值偏低等瓶頸，溫州企業也始終沒有找到擺脫勞動密集型產業的途徑。

2012年，溫州地區生產總值為3650.06億元，與緊隨其后的紹興差距已不足30億元，其在杭州、寧波經濟總量中的占比也下降至47%與56%。

面對困境，溫州開啟產業轉型，推動經濟回歸實體。2014年，溫州制定實施“五一〇產業培育提升工程”，提出要做大做強五大支柱產業，并培育發展網絡經濟、激光與光電、軌道交通等十大新興產業。

2016年，溫州市GDP首次突破5000億大關，達到5045.4億元，位居全國城市第三十五位。其與緊隨其后的紹興之間的差距，也從2012年的約30億元擴大到335.4億元。2019年，溫州GDP重返全國前三十名。

此后，溫州先后出臺了五大戰略性新興產業培育計劃、“制造業發展雙輪驅動”戰略、產業鏈鏈長制“十個一”機制等系列舉措振興實體經濟。

在陳耀看來，溫州對“萬億GDP”目標的迫切追求，源于多重因素的疊加效應。從歷史維度看，改革開放初期的“溫州模式”，是中國民營經濟發展中的一個重要樣本。但進入21世紀后，溫州經濟增速放緩，在全國城市競爭中被蘇州、杭州、寧波等城市趕超，甚至一度滑出全國前三十位，這種“標兵漸遠、追兵漸近”的局面激發了城市重振雄風的強烈意愿。

從區域發展格局看，在長三角一體化深入推進的背景下，各城市競相發展，溫州若不奮力追趕恐面臨邊緣化風險，而“萬億GDP”目標象征著其重返主流發展梯隊的決心。

邁入“萬億GDP俱樂部”值得肯定，但這并不意味著溫州可以停下腳步。當前，城市競爭正趨于白熱化。在前方，杭州GDP已達2.3萬億元，寧波也在向2萬億元邁進；同樣位于東南沿海、同為普通地級市的泉州，早在2020年就已邁入萬億之城；在溫州之后，沈陽、廈門、紹興等城市也在全力沖刺萬億目標。站上萬億臺階后，溫州面臨的仍然是“標兵漸遠、追兵漸近”的競逐格局，追趕發展依然是其長期面對的課題。

關鍵

溫州能夠邁入“萬億GDP城市俱樂部”，工業是核心驅動力之一。數據顯示，2025年溫州市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0.3%，增速位居浙江省前列。

其中，在優勢行業方面，規上汽車零部件、電氣產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9.0%、13.6%；在新興產業方面，規上戰略性新興產業、裝備制造業、高新技術產業、數字經濟核心產業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4.4%、13.6%、11.8%、16.4%，均高于規上工業增速。

廈門大學經濟學系副教授丁長發對經濟觀察報表示，溫州制造業根基扎實，已形成電氣和新能源兩個三千億級產業集群。其中，電氣產業作為當地首個千億級產業集群和傳統支柱產業，已發展成為全球重要的小型電器生產基地；新能源產業也在國內具備明顯競爭優勢。這兩大集群為溫州經濟增長提供了持續動力。

溫州市正加速布局人工智能產業。2025年9月，浙江省首個人工智能局在溫州揭牌成立；在2026年1月3日召開的“新年第一會”中，溫州將“人工智能創新發展”置于首位。根據規劃，溫州力爭到2027年建成千億級人工智能產業集群。

作為民營經濟重鎮，民營經濟始終是溫州發展的核心支撐之一。截至2025年11月，溫州市在冊民營企業和個體工商戶合計156.4萬戶，民營規上工業企業增加值占規上工業比重達90.8%。

2018年，溫州獲批創建“兩個健康”先行區，“兩個健康”即非公有制經濟健康發展、非公有制經濟人士健康成長，此后推出了扶企助企的80條新政，從產業發展扶持、金融支持、上市支持等十個方面助力民營經濟發展，還設立民營企業家節，給民營企業家創造條件和平臺。陳耀認為，溫州通過“兩個健康”先行區建設提振了企業家信心，優化營商環境，吸引溫商回歸，成為經濟增長的核心引擎。

近年來，溫州堅持“項目為王”理念，通過重大項目招引與本土企業培育，推動產業升級與集群發展。一方面支持瑞立集團、正泰、青山控股、森馬等本地龍頭持續擴產增效，另一方面引進比亞迪新能源動力電池、中國長城計算機、京東超級工廠等制造業項目，帶動產業鏈集聚與結構優化。在2025“中國民營企業500強”榜單中，共有14家溫商企業入選，這些龍頭企業已成為推動溫州經濟增長的重要力量。

在陳耀看來，溫州能夠實現能級躍升，還得益于三方面結構性支撐。一是交通區位的改善。隨著杭溫高鐵、溫福高鐵、甬臺溫復線、龍麗溫高速等重大工程推進，溫州從“交通末梢”躍升為浙南樞紐，進一步融入了長三角“1小時交通圈”，與周邊地區的協同發展能力；二是城市功能與品質的持續提升。溫州近年來大力推進“精建精美”城市更新與“未來社區”建設，并通過補強教育、醫療、文化等公共服務短板，不斷提升城市的綜合承載力與人才吸引力；三是多重政策紅利的疊加釋放。溫州已獲批國家自主創新示范區、跨境電商綜試區等多個國家級平臺，為開放創新提供了制度支撐。同時，在浙江省“共同富裕示范區”建設中，溫州也被賦予重要使命，相關政策的傾斜為其發展注入了持續動力。

溫州的補位，不僅可以彌補長三角沿海地帶的梯度落差，其作為海峽西岸經濟區的重要支點，也具有跨省聯動的價值。

丁長發指出，溫州的發展能有效帶動浙江省內臺州及福建寧德等周邊地區，推動浙南閩北沿海“黃金走廊”形成協同發展格局，形成集聚與擴散并重的區域增長效應。

“煩惱”

目前，溫州雖已實現GDP破萬億的“雙萬目標”的其中之一，但常住人口達到1000萬的目標卻尚未完成。

2024年溫州常住人口為985.2萬人，距離千萬僅差14.8萬。從近年趨勢看，溫州人口持續保持增長態勢，2020年至2023年常住人口分別為958.7萬、964.5萬、967.9萬和976.1萬，年度增量分別為5.8萬人、3.4萬人、8.2萬人、9.1萬人。盡管近年來溫州人口持續增長，但均未達到實現千萬目標所需的年均增長水平。

據浙江省統計局數據，溫州曾是浙江省常住人口最多的城市，但自2016年起被杭州反超。2024年，溫州與排名第三的寧波之間的人口差距已縮小至7.5萬人。

具體來看，浙江省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2000年和2010年，溫州曾是浙江省吸納省外人口最多的城市，但到2020年，這一地位已被杭州、寧波取代。另一方面，溫州流出至外省的人口規模長期居全省首位，2020年其流出人口仍占全省跨省流出總量的三成以上。這當然歸功于闖世界的溫州人。在中國，溫州人是一個特殊的群體，據《溫州日報》2025年的一篇報道，有83.6萬溫州人在外闖世界，分布在180多個國家和地區，目前已成立了357個溫籍僑團。他們如同地瓜的藤蔓，向四面八方延伸，構建起了內外互動、聯接世界的溫商網絡。

或許正是因為溫州人太能闖了，溫州市一直面臨“進少出多”的人口格局，使溫州在邁向“千萬人口”目標的道路上，面臨“如何引人”與“如何留人”的雙重挑戰。

陳耀認為，溫州需系統性構建“引人”與“留人”的長效機制。在“引人”方面，應實施更加開放精準的人才政策，例如深化“溫智回歸”“五一〇”等工程，重點圍繞主導產業引進領軍人才與高技能人才，并依托70萬海外溫籍華僑的網絡優勢，打造“僑智回歸”平臺，推動人才、技術、項目的同步落地。

在“留人”方面，關鍵在于提升城市的綜合承載力和歸屬感。這需要持續優化生態環境與城市功能，加快補齊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短板，營造包容開放的城市文化。同時，通過做強現代產業集群創造更多高質量崗位，支持青年創新創業，并推進城鄉融合與公共服務均等化，增強對各類人口的吸納能力和融入便利。

除了人口增長的壓力，創新能力不足也是溫州持續面臨的挑戰。從2021年起，溫州連續五年以“新年第一會”的形式聚焦創新發展這一主題。

溫州統計局數據顯示，2023年，溫州全社會R&D（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投入總量位居浙江省第5，低于杭州（786.4億）、寧波（506.4億）、嘉興（251.5億）、紹興（242.7億）四市；R&D經費投入強度位居浙江省第6，低于杭州（3.92%）、嘉興（3.56%）、湖州（3.40%）、紹興（3.12%）、寧波（3.08%）五市。

丁長發認為，溫州在創新方面的挑戰主要體現在人才、資本與思想開放度三個維度。與杭州、寧波相比，溫州在高層次人才集聚上存在明顯差距，雖然本地擁有溫州大學、溫州醫科大學等高校，但人才吸引力仍顯不足。在資本市場方面，溫州上市公司數量與規模也遠低于杭州、寧波，融資能力相對有限。此外，溫州以縣域經濟為主導的發展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中心城區對高端要素的集聚能力。

2026年溫州“新年第一會”上提出實現“更大突破”八大領域，人工智能創新發展被置于首位。溫州在躋身萬億城市后，正將人工智能作為“創新溫州”建設的核心。

根據溫州市“十五五”規劃部署，溫州正構建“3412”工作體系，統籌推進數據、算法、算力等基礎要素建設。在應用端，聚焦具身智能、智能駕駛等重點方向，建設一批創新中心與產業化基地，推動從芯片、大模型到智能終端全產業鏈協同發展。同時，通過“人工智能+”行動，推動人工智能在制造、能源、醫療等12個領域的場景應用，打造“AI示范應用第一城”。

“萬億城市”的頭銜標志著溫州經濟邁上新臺階，但這更多是規模上的突破。站上萬億臺階，溫州仍需在產業升級、創新突破和人才集聚等方面突破。

（作者 劉亞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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