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創新人才早期培養的學校探索

訪談嘉賓

竇桂梅 清華大學附屬小學校長

邵志豪 東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校長

蔡小雄 浙江省杭州第二中學教育集團總校長、黨委書記

夏青峰 北京中學校長

鐘 櫻 四川省成都市金沙小學集團校長

郭彩霞 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東勝區第一小學教育集團總校長

創新人才早期培養的核心是促進學生全面而有個性的發展

《人民教育》：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強調：統籌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建設，提升國家創新體系整體效能，全面增強自主創新能力。《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明確提出，完善拔尖創新人才發現和培養機制，著力加強創新能力培養。當前國家、社會對創新人才的強烈需求，對學校培養目標方面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竇桂梅：清華附小是依托高校辦學，作為“大學里的小學”與“小學里的大學”，我們自身有著清晰的定位，那就是“基礎性”。沒有扎實的基礎培育，就沒有創新人才的脫穎而出。在這一過程中，學校教育的核心是因材施教、適性揚才，處理好全面發展與個性發展的有機統一。我曾用“手指、手掌、拳頭”的比喻闡述過“五育”關系：五育如同手指，缺一不可，每一項都有獨特的發展價值。如果只偏重某一育，就像手指脫離了手掌，難以立足，而手掌正是基礎教育的基礎邏輯，支撐著五育協同發展。最終，我們不應糾結五育是并舉、并行還是融合，而要讓五指依托手掌攥成拳頭，這樣培養出的創新人才才能全面、豐富、有個性且深刻，契合時代需求。

邵志豪：基礎教育的核心是為拔尖創新人才奠基，中學階段我們始終秉持“全面發展、個性優長”的理念，培養全面而有個性的人。全面發展是“高原面”，個性優長是“山峰”，高原面海拔越高，山峰的絕對高度就越高。在核心素養時代，“全面發展”不僅包括德智體美勞，還涵蓋知識、品格、能力、價值觀。我們希望培養的創新人才是知識豐富的博學者、具有創新能力的研究者、自律自覺的奮斗者、心懷家國的愛國者。“個性優長”并非單純的特長或專長，而是具有復合型能力—不僅要在某一領域能力超群，還需要具有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具備跨學科思維、綜合實踐能力和團結協作能力，能夠帶領團隊克服困難、擔當使命、創造價值，這是我們對新時代創新人才培養的基本認識。

培養創新人才是不同學段貫通一致、系統推進的工程

《人民教育》：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青少年時期要激發青少年好奇心、想象力、求知欲；研究也表明，對于創新人才培養來說，志趣的激發和養成非常重要。那么，不同學段創新人才培養的側重點是什么？學校教育的重點任務是什么？

竇桂梅：清華附小教育集團目前涵蓋了兩所幼兒園，所以我們一直關注小幼銜接、小初銜接這一重要戰略課題，這也契合教育強國建設的要求。縱向上，學校聚焦大中小學思政教育一體化以及人才培養的序列化推進，構建了“低年段基礎牢、中年段腰桿硬、高年段起點高”的三進階模式，搭配一系列課程安排，為后續教育“再接一程、再送一程”；橫向上，通過“1+X”模式，結合新課標要求開展不少于10%的跨學科主題學習，實現橫縱銜接的整合打通，這是我們正在探索的實踐課題。

夏青峰：要讓學生未來成長為創新人才，其當下的生活和成長過程就必須具備創造性特征，所以北京中學提出“讓學生創造性成長”的培養理念。學校教育的關鍵在于營造培育創新人才的良好生態。理想的教育生態應契合“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的理念，讓師生各盡其責、各展其長，同時保持蓬勃活力。這需要三方面的支撐：一是營造寬松的校園氛圍，通過機制優化減少內耗，將人際競爭轉化為與標準、與自我的競爭，增進師生間的信任；二是搭建自主學習中心，支持學生按照個性化方式開展學習；三是打造創新沃土，將學生日常生活轉化為探究項目，讓學生成為問題的主動解決者，同時提供多元選擇與無邊界的成長舞臺。培養創新人才既要把握學生成長規律，更要提供寬松適宜的成長土壤，引導學生主動成長、自我探索、自我調節、自然發展，同時打通學段間的機制壁壘，實現貫通培養。

蔡小雄：不同學段創新人才培養的側重點的確不一樣，小學階段應以發掘興趣點、呵護好奇心為主，初中階段可進一步發現興趣、鼓勵探索，高中階段則需要發展志趣、聚焦深化。高中階段仍處于人才培養的奠基時期，學校的重點任務可以用“四化”來概括：理念轉化，育人理念應該從“知識傳授”向“賦能成長”轉化；素養內化：在人工智能背景下，要將智能素養內化為學生的核心素質，要給教育教學植入智慧的基因；課程優化：構建支撐學生志趣發展的多元課程和教學體系—“學科課程”強基礎，“校本課程”揚專長，“社團活動”添動力，“家國情懷”樹大我；機制強化：完善“點線面”相結合機制。在“點”上聚焦關鍵突破，如鼓勵跨學科學習和課程整合；在“線”上強化學段貫通，試行小初高與大學銜接的貫通培養，深化高中與高校合作，引入先修課程、科研項目與實驗室資源；在“面”上推動輻射引領，要依托集團化辦學、組團式幫扶等路徑，形成可復制、可推廣的模式，發揮名校示范引領作用。

《人民教育》：在中小學階段，科學教育是提升學生創新素養的一個關鍵抓手。那么學校在課程設置、教學方式、評價方式等方面有哪些積極的探索，在創新人才培養方面有哪些舉措？

鐘櫻：金沙小學是一所小區配套小學，也是成都市城區內體量最大的一體化小學教育集團，我們主要從以下四個方面加強科學教育：一是挖掘豐富的科學教育資源。科學的課堂絕不僅僅在教室里，而是在廣闊的天地中，其中博物館在科學教育中具有獨特價值。金沙小學積極探索其育人功能，將其列為科學實踐基地，同時深度挖掘金沙文化內涵，打造開放式、探究式校園環境。校內設有開放圖書館、迷你博物館、開放科學館、開放藝術館等場所，其中科學開放區域涵蓋基礎科學互動區、養殖種植區、AI智能學習區等，讓科學教育自然融入學生的日常交流、活動與游戲中。二是開展科學主題研學活動。依托集團辦學的優勢，各校區因校制宜開設特色科學課程，如“勞動中的科學”“體育中的科學”“大自然中的科學”。學校增加校區間的游學交流活動，進一步激發學生的科學探究興趣。三是積極開展跨學科主題教學。學校創新推出“教師組團走課”模式，從教研創新出發，逐步延伸到課程改進、教師隊伍建設乃至學校治理層面。經過多年推廣實踐，從最初的學科內組團走課，逐步升級為跨學科組團走課，讓科學融入各學科教學中，促進學生深度學習。四是倡導激勵性評價。教師的使命是保護學生的好奇心、求知欲和想象力。一年級學生入學時常常懷揣著“我想當科學家”等理想，但到三、四年級乃至更高年級，部分學生的這份理想會逐漸淡化。學校構建關注兒童多元成長的《太陽公民成長制》評價體系，促進學生全面發展，保護學生對科學的熱愛。

郭彩霞：關于如何培養學生的科學興趣和創新氣質，我們凝練出兩句話—“我的想法我實踐，我的實踐被看見”。學生理想的科學課是自己能夠動手做實驗，驗證自己的想法。我們進行教材重組，設計了物質科學、生命科學、工程技術、機器人四類實驗室，配備了先進的創客實驗器材以及電子顯微鏡、火星種植倉、現代農場等設備，保障學生上好實驗課。比如，學生在語文課上學到“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他們就想知道這是真的嗎？實驗課上，學生用尋找到的蘭草、紫甘藍等實驗材料，自己設計實驗過程，最終他們看到了“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更體驗到了傳統扎染文化。鄂爾多斯東勝區水資源匱乏，一到夏天就需要錯峰供水。為了了解家鄉的水資源為什么匱乏，他們開始到水源地、污水處理廠調查，拜訪水利專家，分析出水資源匱乏的原因。以“一滴水的旅程”為項目主題，制作了學校水凈化、水循環、水利用模型，為學校節水行動提供了方案。為了讓“我的實踐被看見”，學校最大限度提供展示平臺，并讓展示平臺成為評價平臺。廊道里的“宇航員形象墻”，展示的是學校的科技小明星；期末慶典成為學生科技小發明小制作的拍賣會；在各級科技賽事中，學生的創意總能讓人眼前一亮。

邵志豪：東北師大附中涵蓋幼兒園至高中多個學段，我們始終尊重學生成長規律開展科學教育。小學階段側重感性認知，比如通過“饅頭里的科學”等生活化主題，讓學生弄懂科學本質與用途；初中階段依托東北寒假時長優勢，組織南方科考實踐，讓學生走出課堂；高中階段聚焦原理探索與跨學科應用，比如學生連續數年統計長春首場降雪推遲現象，整合地理、物理、生態學等多學科知識，探究其背后“穩定與變化”的核心規律，初步掌握科學研究方法。

創新人才培養的核心是塑造正確價值觀，本質上要回答“為誰培養創新人才”這一根本問題。在創新人才一體化培養過程中，我們始終以小初高思想政治教育一體化為關鍵抓手，把習近平總書記地方重大實踐與重要論述融入思政課堂，依托學生熟知的家鄉發展、國家建設實踐創設真實情境，圍繞新質生產力、生態文明建設、糧食安全與黑土地保護、工業自主創新、總體國家安全觀與東北五大安全戰略等主題開展“大思政課”建設。同時，在科學教育創新實踐中加大科學史與科學家精神教育，重點培養學生的科學觀念、科學思維、探究實踐與態度擔當等科學核心素養，尤其突出“責任擔當”的素養培育，讓學生從小樹立科技興國、科技報國的遠大志向。

蔡小雄：杭二中在總結多年育人成果的基礎上，提出培育“專家型學習者”愿景，就是希望有創新潛質的學生能像專家一樣規劃、思考和實踐，實現從“內卷”到“內驅”、從“拔尖”走向“創新”，具體可概括為“一二三四”育人體系。一是打造“一個中心”—“二中智蕙中心”，構建數字大腦，配備智慧終端與智能工具，支撐個性化學習，目前已實現師生人手一臺平板電腦，全面運行“云課堂”“云作業”“云圖書館”等數字化平臺，支持在線答疑、閱卷與作業批改，賦能學生開展自主學習與深度探索。二是推行“兩個機制”—“導師制與項目制”。導師制聚焦個性化引領，實現全員、全程、全方位育人，為學生提供學涯、職涯與生涯規劃；項目制則以三類項目為載體：學科競賽項目推動專業深化，學術探索項目銜接高校資源、助力完成先修課程，社會實踐項目強化社會責任與實際問題解決能力，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淬煉創新素養。三是實施三類課程—實施分層、分類、分項的課程設置。學生分層，實現因材施教；學科分類，推進選課走班；藝體分項，促進多元發展與全面成長，構建適應不同志趣與能力結構的課程支持系統。四是創設“四大學院”，打造研究性學習高地。馬克思主義學院與浙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合作共建，以社會服務為實踐載體，倡導學思結合、知行統一；蕙蘭人文學院注重文藝實踐，通過人文大講堂、天風音創社以及交響樂、舞蹈、戲劇等展演平臺，激發文藝創作與人文創新活力；奧林匹克學院強化學科思維與實踐能力，配備高水平教練團隊，指導學生開展學科與學術研究；求是創新學院聚焦科學精神與創新能力培育，與北京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高校以及華為、科大訊飛等企業共建創新實驗室、機器人探究室，支撐學生開展實驗探索與科技創新。

作為大科學家，愛因斯坦的小提琴拉得很好，他常年將一把小提琴帶在身邊；錢學森的文章寫得很好，他在音樂、繪畫甚至攝影方面都很有造詣，這才是我們要培養的創新人才。從這個意義上講，創新人才培養應少一點刷題，多一點思考；少一點求同，多一點求異；少一點內卷，多一點內驅；少一點功利，多一點滋養，讓學生能飛的飛起來，會飛的飛得更高。

人工智能為創新人才早期培養帶來新的機遇和挑戰

《人民教育》：當前，人工智能正在深刻影響著教育變革。一方面，我們要培養適應智能時代的創新人才；另一方面，人工智能也在助力創新人才培養。請問在這方面，各位校長有哪些思考，學校有哪些探索？

竇桂梅：當前教育領域的AI應用多為各種通用模型的使用，問題是技術能否承載教育思想？如何將立德樹人的要求以及國家對人才培養的要求融入智能體？在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計算機學院、教育學院等的支持下，清華附小將主題教學論這項30多年的研究成果作為思想內核搭建了智能體群，對泛化通用的底端模型進行過濾、提純，形成開箱即用模式，覆蓋單篇教學、單元教學和跨學科教學，讓AI成為教師的思想陪練，助力學生深度學習和創新思維培養。

邵志豪：人工智能賦能創新人才培養是當前熱點。中小學生的科學教育一定要以跨學科概念為統領，讓學生在實踐中、在體驗中、在動手創造中理解和認識跨學科概念，因此我們找到了科學與工程實踐這一融入點。我們學校有個建造社團，每年會參加哈爾濱工業大學面向大中學生的建造節活動，比如搭建書亭（每年有木結構、金屬結構、復合材料結構等不同主題）。AI在其中的應用主要有三方面：一是用3D技術加工零部件時，AI可設計組裝零部件，減少失誤率；二是模擬白天光照變化，優化書亭采光；三是模擬東北的降雪厚度、降水量等，測試結構承重能力。以往這些都需要實物模擬，AI的應用提升了效率、降低了試錯成本，極大激發了學生的想象力和創造力，讓他們敢想敢做。但AI永遠替代不了學生獨立思考、團結協作的能力，也替代不了對“為誰創新、創新為誰”的價值追問。創新人才培養最重要也是最寶貴的部分就是思維和實踐。

夏青峰：對中小學校而言，人工智能賦能教育的核心原則是“應用為王”。要主動擁抱、積極落地，將人工智能全面融入教學、管理等各個環節，如智慧黑板、教學平板等設備的深度運用。人工智能不應局限于服務應試教育，未來人才需求對綜合素質提出了更高要求，要讓學生成為應用主體，通過構建寬松包容的機制，支持學生大膽使用、積極創新，在實踐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實現創造性成長。此外，在推廣技術應用的同時，要著力激發學生的善良本性，加強人文素養培育與實踐教育，實現技術賦能與人文養成的協同，助力學生全面發展。（本刊記者 董筱婷）

《人民教育》2025年第22期

作者：董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