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全國政協原副主席厲無畏：經濟轉型離不開文創產業（舊文）

編者薦語：

十多年前曾專訪全國政協副主席歷無畏厲老，如今先生已離去，不少觀點仍振聾發聵。 從無人機到AI，從虛擬人到機器人，如厲老所言，新興科技核心應用疆域，終歸于文化創意。 如今，我開始涉足文創，以行動赴十年之期。回首來路，皆為踐行。

以下文章來源于支點財經，作者蔣李

文化創意和科技創新作為知識經濟的核心，是經濟增長的“車之雙輪，鳥之雙翼”。

“藝術越來越科學化，科學越來越藝術化，科學與文化在山腳下分手，在山頂上又會合。”這是法國作家福樓拜的一句名言。

全國政協原副主席、上海市創意產業協會會長厲無畏，曾多次用這句話來詮釋當前時代。在他看來，在知識經濟發展階段，文化創意已與科技創新一同構成了經濟發展的“車之雙輪，鳥之雙翼”，成為經濟增長新引擎。

從上世紀90年代初至今，厲無畏在文化創意產業（簡稱“文創產業”）研究和推廣方面成就斐然，奠定了國內文創產業的理論基石，享有“中國創意產業之父”的美譽。

“從戰略意義看，發展文創產業有助于推進文化強國建設；從區域發展來看，文創產業將推動城市實現‘創新驅動、轉型發展’；從產業角度著眼，文創產業的滲透融合特性，能有效促進經濟轉型升級。”厲無畏說。

文創產業最大特征在于“越界”

《支點》：您為什么會如此關注文創產業？

厲無畏：1992年，上海的房地產業蓬勃發展時，我就開始關注到文創產業。

當時大家都談土地價值增值，過去土地價值增值和經濟發展相聯系。我認為土地價值增值之后，將與文化發展相關聯。

后來，我在未來學家約翰·納斯比特《亞洲大趨勢》一書中看到這樣一段話：“21世紀產業結構調整的一個重要趨勢，是文化的產業化和產業的文化化。”后來文創產業在全球的迅速發展，實際上也就是這一趨勢的表現。

我意識到，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在科技上差距很大，但文化上各有特色。如果能夠好好發揮這一點，發展中國家就能實現跨越式發展。

《支點》：在您看來，文創產業主要包含哪些層面的內容？

厲無畏：文創產業概念最早由英國提出。英國曾被稱為“世界工廠”，和我國當前面臨境況相似。隨著上世紀九十年代制造業大國地位的衰落，英國面臨調整產業結構和解決就業等問題。時任英國首相布萊爾為振興英國經濟，提議并推動成立文創產業特別工作小組。

1998年，特別工作小組首次將文創產業定義為“那些從個人創造力、技能和天分中獲取發展動力的企業，以及那些通過知識產權的開發和運用，具有創造財富和就業潛力的行業”。

在我看來，文創產業最大特征是能通過“越界”促成不同行業、領域的重組合作，為產品服務注入如觀念、感情和品位等因素。

在中國，文創產業發展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作為一種獨立產業發展；第二階段是與其他產業融合發展；第三階段是與社會協同發展，如創意階層、創意社區，對社會發展起到推動作用。目前中國正在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轉變。

經濟轉型升級中的“暖流”

《支點》：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您多次將文創產業比喻為逆向前進的暖流。判斷依據是什么？

厲無畏：從過去經驗看，文創產業是國家經濟結構調整、產業轉型的先導產業，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非常大。

尤其當經濟出現寒冬時，人們對生活的擔心會轉變成心理壓力，而文創產業能非常“善解人意”地為公眾制造一個紓解壓力的“歡樂世界”。

從歷史資料看，每次經濟蕭條，文創產業都能獲得發展良機。上世紀30年代美國大蕭條時期，歌舞片《綠野仙蹤》、卓別林系列喜劇電影等都是成功典型。

無獨有偶，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時，韓國經濟出現衰退，失業率激增。失業者無所事事，買張《星際爭霸》光盤便可打發時光。韓國政府抓住這一機會，鼓勵本國動漫游戲產業發展，結果成就了這一產業在危機中的另類崛起。

與此同時，當時韓國影視、流行音樂也趁勢發展起來——韓劇在亞洲熱播，掀起了一股“韓流”，帶動韓國出口和旅游業。到2000年左右，韓國經濟已基本復蘇。不得不說，文創產業立下了汗馬功勞。

《支點》：在當前中國經濟轉型升級背景下，文創產業是否也能起到“暖流”作用？

厲無畏：要講這個問題，首先要搞清楚經濟轉型升級是什么、靠什么。

經濟升級是要使產業結構合理化和高級化——既要實現三次產業結構的平衡互助，又要在具體產業方面提升產品附加值、生產效率和產品競爭力，減少資源消耗和環境污染。

經濟轉型是要轉變經濟增長方式，是以資源要素投入為動力的外延發展方式，轉變為以智力要素投入的內涵式發展，這是我國迫切需要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提高產業研發設計能力和品牌營銷能力，是經濟轉型升級的重要路徑，這兩者的提高必須依賴于科技創新與文化創意。從這個角度看，文化創意對經濟轉型升級的作用不言而喻。

這一背景下，國內一些發達城市早已呈現文創產業熱：上海正成為我國的創意中心；北京發揮其政治和文化中心的獨特優勢，文創水準亦向國際靠近；杭州的休閑創意、長沙的文化湘軍、西安的皇城古都等，都發揮著引擎作用。

《支點》：傳統產業如何與文創產業融合滲透，以促進經濟轉型升級？可否結合具體案例進行說明。

厲無畏：某種意義上，文創產業對傳統產業具有結構性顛覆的動力。各行各業，都可以借助文創產業發展或應用其成果更新產品和服務。

第一，傳統產業可通過融入文化創意附加更多文化內涵，從而提升競爭力。

有個案例是國窖瀘州老窖，因為在中國文化傳統中，酒跟武俠小說總是聯系在一起，楚留香、小李飛刀都愛喝酒，所以瀘州老窖專門推出了一部《武俠演義》。

第二，在產品設計中融入文化創意，以色彩調節人們心情，以結構滿足人體舒適感，以獨特造型給人們豐富想象。

比如，茶杯上的山水樹木圖案就是文化創意。在日本有這樣的創意：往白瓷杯里倒開水，隨著水溫升高杯里就會出現花紋，甚至出現一些會活動的侍女。我們也可以借鑒這種創意，讓水倒入杯中時瓷杯能“開出花來”。

第三，在營銷中融入文化創意，引發消費者文化認同或好奇心。

精心策劃的廣告、會展，以及優秀的文藝作品，都可以起到推廣作用。如《非誠勿擾》電影的熱播，便極大促進了杭州西溪濕地、日本北海道等地的旅游。

第四，傳統產業可以利用文創產業思維邏輯，來改造自身發展模式。創意旅游、創意農業都是用文創產業思維整合資源，而實現的傳統產業創新。

給城市建立文化地標

《支點》：如今很多城市都在進行城市改造更新，這一過程中文創產業可以起到怎樣的作用？

厲無畏：從戰略意義看，發展文創產業有助于推進文化強國建設；而從城市發展實際來看，文創產業將構成城市發展的引擎。尤其當文創產業和舊區改造、城市更新結合時，更能避免城市文脈的中斷。

譬如舊城區改造，不是把舊東西統統拆掉扔掉，而是要保留具有歷史文化價值的建筑，并通過歷史和未來、傳統和現代、東方和西方、經典和流行的交叉融合，為城市增添歷史與現代交融的文化景觀。

曼徹斯特曾是英國工業史上著名的世界制造中心。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當地政府籌劃了一系列以文創為中心、以舊建筑為載體的開發項目。

如廢棄的鐵路大樓變身“科學與工業博物館”，棉紡貿易中心成為“皇家貿易劇院”，火車站舊址改作展覽中心，生硬、機械的巨大廠區涌現出小巧玲瓏的咖啡廳、酒吧、商店、畫廊，每天吸引15萬國內外游客來訪，并吸引大量投資。

《支點》：國內城市是否也有類似案例可供參考？

厲無畏：與曼徹斯特相似，近年來，位于上海市老城區的舊廠房、老倉庫和小弄堂內，也正悄悄崛起國際社區文創產業群。

這些建筑是上海民族工業的見證，且很多老廠房、老倉庫空間較高，可以搭閣樓做辦公室，樓下做展示區。改造成景觀后能帶動旅游，讓人們既能看到老工業建筑，又能感受現代創意。

一些“海歸派”和國際文化人士，就看中了那里的歷史痕跡和可以任意分割并能激發創意的環境——那里為上海發展文創產業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優勢。

目前在上海有很多成功的改造案例，如M50莫干山路創意園、四行倉庫、2577創意大院、八號橋1933，這些園區本身能創造效益，同時又是旅游景觀。而上海目前掛牌成立的文創產業園區中，有10余家都是在老廠房基礎上改建而成。

這類改造，不能用企業計算盈利的方式來衡量效益，而應立足于整座城市是否受益——原有工業遺產得到保護，新的產業既能帶動就業，也能緩解原有工廠倒閉帶來的失業問題，城市建立了文化地標，環境也變得更為宜居。

用“秀”和“聚”來演繹

《支點》：您曾提出，開發和利用文創產業的效果，取決于人們對創意的發揮和對文化的演繹。目前有哪些演繹形式給您留下深刻印象？

厲無畏：文創產業演繹形式多種多樣，其中“秀”和“聚”的形式較為普遍。

“秀”，如今已成為旅游產品和服務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往往通過高科技和多媒體等新手段，將傳統文化中的精髓部分較完好地沿襲下來，并有所創新和發展。通過 “秀”來增強感染力，從而吸引消費者。

近年來，中國各地紛紛涌現出各種類型結合地方特色的“秀”活動或“秀”演出，如桂林市陽朔縣“印象·劉三姐”、嵩山少林寺“禪宗少林·音樂大典”、開封清明上河園“大宋東京夢華”、泰山“封禪大典”等全球首創的山水實景演出。這些文創產業項目挖掘出了當地歷史文化遺產，非常具有代表性。

而“聚”的形式，則是指主題公園的文化演繹樣式。雖然中國有大量的主題公園，但很多經營不善甚至處于虧損狀態，而以常州恐龍園為代表的主題公園卻異軍突起，走出了一條頗具特色的成功之路。

江蘇省常州市沒有名山大川、名勝古跡，旅游資源相對匱乏。但常州市打造的全國首個恐龍文化主題公園，先入為主地占領了青少年消費市場。同時，常州恐龍園還攜手宏夢卡通，拍攝動畫片和動畫電影，實現“1＋N”產業擴張。

所以，只要能結合地方特色、獨樹一幟，并能準確地把握住盈利模式，主題公園演繹方式也不失為一劑“良方”。

中小微企業是主力軍

《支點》：您說過，我國文創產業發展本身亦處于升級轉型的關鍵時刻，這個時期該怎樣發展文創產業？

厲無畏：中國文創產業要實現三個轉變，一是從以政府主導向以市場決定為主導的轉變；二是從以規模增長為目標向以質量效益為目標的轉變；三是從文創產業自身發展小循環向國民經濟體系整體發展大循環的轉變。

圍繞這一目標，我們要激發文創市場活力，核心就是激發文創企業活力。

文創產業區別于一般產業的顯著特征是，中小企業構成產業主體，它們是產業的主要支撐。英國有關統計數據表明，英國文創產業中規模在10人以下的企業占94%，200人以上企業僅占1%

一個健全的文創市場，是大中小企業齊頭并進的格局。我們不能只著眼于大企業，要為大量中小微文創企業提供更多資源和支持。

《支點》：具體而言，政府如何為中小微文創企業提供更好服務？

厲無畏：一是要通過創新、創意、創業，讓大量個體、小微企業冒出來。二是要創造良好環境，通過孵化扶持讓中小微企業茁壯成長。

中小微企業自身，也要善于在市場中發展和成長。在大企業做大的同時，也會帶動小微企業發展，小微企業亦能為大企業提供配套服務的空間。

打個比方，文創市場好比是個籮筐，籮筐里的大石頭是大企業，小石頭是小微企業，隨著大企業規模不斷壯大，大石頭間的空隙也會擴大，這就能容納更多小石頭，有自己專業和特色的小微企業自然生存空間就更大。

■《支點》2015年11月刊 本刊策劃（該文曾獲湖北新聞獎二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