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史記 | 《太平年》背后：趙匡胤的江南棋局

圖源：《中國戰爭史》 江蘇人民出版社

熱播劇《太平年》的故事發生地主要是在浙江和河南，其實，這里面也有江蘇的事兒。“納土歸宋”是趙匡胤平定江南的其中一環，在此之前，他與錢俶聯手平定了南唐，而在此之后，他還試圖借助錢俶平定福州和泉州。

趙匡胤平定南漢以后，李后主害怕宋軍攻打南唐，于是在當年不僅加倍進貢，并改國號唐為江南，進一步表示為宋朝屬國。但臥榻之側豈容酣睡，975年，宋軍進攻金陵。此時錢俶也接到趙匡胤的命令，要他派兵助攻。

在平南唐的前幾年，趙匡胤就事先和錢俶吹過風，他曾讓吳越使臣黃夷簡給錢俶帶去口信：“你回去告訴你們元帥，經常訓練軍隊。江南（南唐）態度倔強，不愿入朝，我將發兵討伐，元帥應當幫助我，不要聽信別人說什么‘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的話。”

在后漢、后周時期，錢俶都曾與南唐兵戎相見。后漢時，南唐進攻吳越國的后花園福州，涉及自身利益，錢俶當即出兵并俘獲了南唐主將；后周時，周世宗征淮南，錢俶打配合，派兵包圍常州，攻下關城，活捉了刺史趙仁澤。

這一次，趙匡胤封錢俶為升州東面招撫制置使，賜戰馬二百匹和旌旗劍甲，又命人率一千禁軍為錢俶當“前鋒”，“盡護其軍”，說是“護”，其實也是監視。

李煜得知消息后，給錢俶送信說：“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酬勛，王亦大梁（開封）一布衣耳！”錢俶不答，將此信上交給了趙匡胤。

關于是否助攻南唐，吳越國內部也是討論激烈，丞相沈虎子就諫勸說：“江南，國之藩蔽，今大王自撤其藩蔽，將何以衛社稷乎？”沈虎子從軍事地理角度，認為南唐是保衛吳越的一道屏障，南唐若被宋朝收入囊中，吳越國就徹底沒有防衛了。錢俶不聽，罷免了沈虎子的職務，平息了爭論，親率大軍開往常州。

錢俶不是不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但南唐后主平庸，實在無以為靠，而吳越國轄境只有今浙江省、上海和蘇州，北邊與宋朝隔江相望，毫無防守能力。事實上，錢俶始終服從中原王朝，先后受封于后漢、后周，960年宋朝建立，也封了他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

常州城下一役，吳越國大破南唐軍，生擒六百人。最終常州在吳越軍長期圍攻后于四月投降，錢俶也因此得到軍衣五萬副的賞賜，并被加賜太師榮銜。此后，錢俶把大軍交給大將沈承禮隨宋軍平潤州（今鎮江），進討金陵。

滅南唐，趙匡胤做足了準備。

他先是使用了反間計。

江南南都留守兼侍中林仁肇有威名，為趙匡胤忌憚，于是他派人將他的畫像懸掛起來。待江南使者到達后，引使者觀看，說林仁肇就要投降，這是先持此為信，又指著空館說，將要把這里賜給林仁肇。使者回到江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李煜，李煜不察，竟鴆殺了林仁肇。

973年四月，趙匡胤派翰林學士盧多遜為江南生辰國信使。盧多遜到江南，深得李煜君臣歡心，歸國時，他找到機會說，朝廷重修天下圖經，獨缺江東諸州，愿各求一本。后主不知有詐，令人謄寫給他。于是江南十九州形勢，宋盡得之。

南唐所依靠的，不過是一道長江天險。趙匡胤要平定南唐，就得考慮從哪兒過江。這時候他得到了樊若水的密報。

樊若水父祖都在南唐為官，但他參加進士考試落第，又“不得志于李氏”，就謀劃去北方發展。他在采石磯附近的江面垂釣幾個月，乘著小船裝載絲繩，把絲繩系在南岸，迅速地劃到北岸，用以計算江面的寬窄。在多次試驗取得數據后，便北上汴京上書獻攻取南唐之策。

974年，北兵南下，以樊若水為向導，攻下池州，又在貴池縣境李陽河上作架設浮橋的試驗，成功后才在采石磯正式組裝跨江大浮橋，三日告成，果然不差分寸。宋軍十萬步騎由浮橋渡江，再加上其他幾路大軍直逼金陵，李煜被迫投降。

當初，常州城破之時，趙匡胤就詔令錢俶回吳越國，他對吳越的進奉使說：“元帥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暫來與朕相見，以慰延想之意。”

待到975年，南唐覆滅，錢俶前往開封與趙匡胤會面之事便被提上了日程。他擔心趙匡胤會把他扣留下來，畢竟南唐后主李煜堂弟李從善就是被扣在開封，一去未返的。趙匡胤為了讓錢俶放寬心，說他曾三次在神靈前發誓，絕對不扣留錢俶，“即當復還，不久留也”。

976年二月，錢俶帶著妻子孫氏、兒子錢惟濬北上，趙匡胤派皇子趙德昭到商丘附近迎候。此前，趙匡胤就曾命人在薰風門外造了一座占地幾個街坊的大宅子“禮賢宅”，他還放出話來，李煜和錢俶，誰先納土臣服，這宅子就賜給誰。李煜此時雖身在開封，但他是被俘而來，自然沒資格住進去。趙匡胤要把這宅子送給錢俶。在錢俶到達之前，趙匡胤還親自去檢查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不周之處。

錢俶在開封，受到的是不一般的禮遇。趙匡胤特賜他“劍履上殿，書詔不名”，也就是說，可以帶著佩劍上殿，下詔書時只稱他為吳越國王而不寫名字以表示尊重。趙匡胤又封錢俶的妻子為吳越國王妃，宰相提醒他從來沒有異姓王妻子封妃的制度，他說：“那就從本朝開始。”

有一次趙匡胤舉行家宴，趙匡胤讓錢俶與趙光義、趙光美他們行兄弟之禮，錢俶“涕泣固讓”，表示不敢。到了四月，天氣要熱了，趙匡胤計劃去西京，這才放錢俶回國，又賜衣物，“金銀錦采二十余萬”等等。唯一一點錢俶不滿意的，就是他兒子被留了下來，相當于是質子。

從錢俶到京師，再至回國，這期間，趙匡胤所賜金器萬兩，白金器又數萬兩，錦綺綾羅綢絹四十余萬匹，馬數百匹，他物不可勝計。臨別時，趙匡胤又賜給錢俶一個密封包袱，讓他在路上看。錢俶打開后，竟是宋朝群臣要求將他留下的奏章。

趙匡胤此時還沒有提滅掉吳越國的事，因為在吳越國的南邊，還有一個割據政權，是盤踞在福建漳州、泉州的陳洪進。有學者認為，趙匡胤有計劃讓吳越國助攻陳洪進的想法，但還沒等到付諸行動，趙匡胤就突然去世了。

978年四月，陳洪進獻出了漳、泉二州，錢俶當即請求撤銷他的吳越國王、天下兵馬大元帥，軍隊也上交給朝廷，唯一要求就是他要回國。但宋太宗不同意，因為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最終錢俶上表納土歸宋，宋太宗立即答應，還夸他，“卿能保全一方以歸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宋太宗在揚州虛設了一個淮海國，封錢俶為淮海國王，但人還必須留在開封。不久，千余艘大船將錢氏親屬和吳越國官員全部送到開封。至此，五代以來南方的割據政權全部消滅。

之后，宋師就曾計劃北上進攻北漢劉繼元。此時，錢俶、陳洪進等割據政權末代君主都在一處，也是末代君主的南漢王劉鋹說，“朝廷威靈及遠，四方僭竊之主，今日盡在坐中”，又說，待平定北漢后，劉繼元也來了，我是第一個歸順朝廷的，到時候應該拿根儀仗當各國降主的班首。宋太宗哈哈大笑。不到一年，劉繼元投降，五代十國分裂局面結束，國家統一。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盛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