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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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羯胡)
侯景的國號,叫做漢,他自己則稱為漢帝。
侯景是漢人么?不是,很多史料反映他是羯胡,是羯人。
侯景這個名字聽起來是漢名,但其實侯景都不姓侯,他本姓侯骨,這應該是一個來自于鮮卑或者羯族的部落,北魏孝文帝推行漢化改革的時候,把這個部落賜姓侯,也就有了后來侯景這個名字。
侯景的祖上,說實話是闊綽過的,曾經做過部落的酋長,甚至部落中還有女子成為獻文帝拓跋弘,也就是孝文帝父親的嬪妃,但是到了侯景父親這一代,家道中落,他父親已經混成盲流了。
侯景這個部落,后來有一支遷徙到了河南濮陽,在當地成了望族,但是侯景沒有去,他留在了朔州,成為了北鎮的普通兵卒,這也是他人生的小小起點。
六鎮也是相對來說比較落后的鮮卑環境,侯景也不是漢人,他干嘛要把國號定為漢,還要自稱漢帝呢。
事實上,這樣的情況在歷史上并非第一次出現。
十六國時期有個割據政權,叫做前趙,開國皇帝劉淵是匈奴人,但是他自稱建立的政權是漢政權,他認為自己建立匈奴游牧政權的行為是在光復漢室,他還紹漢祀,把蜀漢劉禪追封為孝懷皇帝,立漢高帝劉邦以下三祖五宗為神主而大肆祭祀。
氐族首領李雄,在巴蜀地區建立的政權,叫什么呢?叫做成漢,也是漢政權,李雄說自己繼承的也是劉邦的天下。
元朝的開國皇帝忽必烈,網友玩梗,管他叫劉必烈,為什么?
因為忽必烈在北京稱帝,用漢人的禮儀來舉行登基大典,又基本上全面的采用漢制,甚至就連元朝的宗室藩王都深感奇怪,問忽必烈:
《元史·列傳第十二》:會西北藩王遣使入朝,謂:本朝舊俗與漢法異,今留漢地,建都邑城郭,儀文制度,遵用漢法,其故何如?
我們本來的習俗和漢法不同,現在留在漢人地區,建立都城,禮儀制度都遵循漢法,這是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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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 建康)
那我們寫到侯景建國稱帝這一塊的時候,自然也有這樣的疑問,那就是侯景為什么這么做,他有什么動機?
傳統史觀的解釋是,侯景是在用漢這個國號,爭取正統性和合法性,就像劉淵建立的漢趙,李雄建立的成漢一樣,他們宣布自己是漢室正統,其實就是一種借殼上市,使他們實質上的非漢政權能夠借助漢朝的歷史威望,爭取漢人民的心理認同。
這是宏觀上的目的,還有微觀上的,那就是侯景也要爭取江南漢人的支持。
侯景占據的江淮,江南地區是漢人的聚集地,盡管這場大變亂對士族造成了很大的打擊,但是侯景不可能把士族都殺光了,都殺光了他用誰?他就無人可用了,所以他一邊殺的同時,還得籠絡一部分漢人精英,侯景用漢,就可以淡化他的胡人身份。
這個觀點,有一定的道理,但作者并不完全認同。
多年前劉淵在登基前曾說:
《載記·第一章》:漢有天下世長,恩德結于人心。
劉淵是一個匈奴人不假,但是他長期生活在西晉時的洛陽,他學漢語,服漢制,入漢俗,他是一個高度漢化的胡人,那本質上他就是一個漢人,所以他對漢文化具有真誠的傾慕和攀附,但是侯景不一樣,侯景來自于一個鮮卑化的邊鎮,他被漢人視為索虜,羯胡,他一天都沒有融入到漢文化的氛圍中,如果他融入過,他就不可能連七廟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也不會有劉淵那種崇拜的心情。
我們可以暫時代入一下侯景的視角,他是一個羯人,血洗了江南,屠戮了以文化自矜的江南高門,然后他馬上打出漢的旗幟,這會是認同嗎?
這不是一種認同,反而是一種羞辱,侯景的漢,不是要建立新秩序,和劉淵李雄完全不同,他的侯漢政權完全是寄生在被他摧毀的南梁軀體上的毒株,它不承載任何文化建構的使命,唯一的功能就是給他的暴力統治披上一件臨時的合法外衣。
《古今圖書集成·祥刑典卷十九》:自篡立后,時著白紗帽,而尚披青袍,或以牙梳插髻床上,常設胡床及筌蹄,著靴垂腳坐。
侯景自從篡位登基之后,他經常戴著白色的紗帽,穿著青色的衣服,還用象牙的梳子插在頭發上,坐具上常擺設交椅和竹制坐凳,腳穿靴子垂著腿坐在上面,這絕非是一個漢人皇帝平時應該有的儀態。
事實上漢人對侯景的政權也有廣泛的不認同,人們不認為這是一個朝代,也不認為侯景是一個皇帝,當人們提到侯景的時候,只會說,這是一場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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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號謀臣 王偉)
甚至就連侯景,在成為皇帝之后,他也有些迷失了方向,失去了目標,開始茫然無措起來。
他穿著一身并非純然胡風,也非華夏正統的衣服,每天在宮里騎馬,在園林里彈射鳥雀,四處溜達,他的謀士王偉說你作為皇帝,應該規范自己的行為,不要隨意外出,侯景抱怨說:
《南北史績世說·卷八》:吾無事為帝,與受擯不殊。
我現在做了皇帝,卻無所事事,和被廢黜沒什么兩樣。
但是我們要注意,這個擯,也有被擯棄和擯除的意思,所以這句話,侯景也是在感慨,說我現在做皇帝啊,還不如當年被人排擠,無處可去的時候。
這就是權力和自由的永恒悖論,為了做皇帝,為了獲得至高的權力,侯景必須要盡快接受最嚴格的束縛,但侯景最開始的目的也不是要做皇帝,他只是積怨太久,他想要報復,只不過這個報復的目的必須要通過做皇帝來實現。
做皇帝真不簡單吶,一個軍閥,一個武人,一個沒有接受過系統化培訓,沒有多年的儲君經歷的人,一旦成為皇帝,就會面臨諸多困境。
侯景習慣了用暴力來解決問題,但是打天下的時候用暴力,治天下的時候你總不能還用暴力吧?
是的,軍事行動是追求速勝,但是治理國家需要的是耐心,在耐心的基礎上,你還要有長遠的規劃。
這個規劃,是典章制度,是法律體系,是財政管理,總而言之就是說,一個普通人,比如我,就是作者我,有時候也會把做皇帝這個事情想象的太簡單了。
皇帝他不是一個身份,而是一個職業,而且是一個專業職業。
皇帝這個專業職業,對于能力的要求幾乎是反人類的,世界上沒有人生來就能具備這些特質。
皇帝得是首席戰略官,他要能制定國家的長遠方向。
皇帝是最高法官,他把握了司法的終審和赦免權。
皇帝的三軍總司令,他的一個念頭就能決定戰爭與和平。
皇帝還是Chief Priest,就是祭司,他要主持國家級別的祭祀,用以溝通天人。
皇帝還是巨型家族企業的董事長,他要管理皇室內部復雜的人事,財務和繼承問題。
一個人每天要做這么多事情,很容易就信息過載了,人腦不是電腦,但我們也可以把人腦比喻成電腦,一臺電腦每天要面對的是從水旱災害到邊境沖突,從官員貪腐到宮廷內斗,是海量的,真偽難辨的事情,那會發熱,發燙,壞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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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難做)
皇帝的工作環境也是極端的。
身處金字塔頂端,所有人都有求于你,都算計著你,太子盼著你早死,你死了他才好登基,你的皇后,你的妃嬪,她們不再是你的妻子,而變成了需要提防的外戚。
你的兄弟姐妹,對你也有想法,玄武門之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皇帝面前有何親情可言?
至于大臣,這里頭會誕生權臣,會誕生跋扈的武將,會誕生權宦,他們會組成集團,他們會和你抗衡,那忠誠的大臣呢?忠誠的大臣效忠的往往不是一家一姓,他們最高的追求是心系天下。
皇帝也不會有朋友,只要你做了皇帝,你兒時的玩伴,曾經的戰友,一旦進入君臣體系,關系立刻變質,你唯一能擁有的就是寵臣,就是漢哀帝和董賢那樣的,但是那本質上其實是主人和寵物的關系。
上天真是公平,它在給予皇帝支配萬物幻象的同時,也完全的剝奪了皇帝作為一個人,去體驗愛的權利。
還有就是做皇帝其實是需要提前培養的,歷史上相對來說比較成功的皇帝,他們大多經歷了很嚴酷的職業教育。
明朝有東宮講學,清朝有上書房,歷朝歷代對于儲君的教育涵蓋經史子集,目的是為了學習歷史經驗和治國哲學,還包括了書法騎射,政務觀摩等等,可以說這是一個長達十幾年二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系統性訓練。
可即便經受過這種訓練,初登大寶,也往往是如履薄冰,犯錯不可避免。
皇帝還是高危職業,被篡位了,被毒殺了,被架空了,成為亡國之君了,被后世唾罵了,風險實在太高。
作者玩過一些歷史扮演類的游戲,有時候就會扮演皇帝,那里邊已經大大的簡化弱化了皇帝要做,要處理,要面對的事情了,可是一進入游戲,五花八門的各種任務,各種按鈕,各種設置就已經把人搞的天旋地轉了,而且往往玩來玩去就玩成了游戲失敗,這還只是游戲,可以想見如果真的要做皇帝那該有多難。
《論語》有云: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
修養自己,調節自身,使百姓安樂,這么簡單的事情,恐怕連堯舜這樣的圣君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此時此刻的侯景,他就像是一個只會開拖拉機的司機,突然被塞進了航天飛機的駕駛艙,他面對的是無數陌生的儀表和按鈕,稍有不慎,就會從飛向星辰大海而變成墜入宇宙黑洞。
堯舜難為,況侯景乎?
參考資料:
《南史》
《北史》
《資治通鑒》
《載記·第一章》
《南北史績世說·卷八》
鄭顯文.侯景之亂新探.松遼學刊(社會科學版),1993
李萬生.侯景的氏族及相關問題.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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