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夠不要臉的,連張結婚證都沒有,就敢帶著孩子找上門。”
魏梨從病床上睜開眼時,這話正好刺進她耳朵里。
“現在可是新社會,得講法律手續,鄉下擺兩桌酒算什么結婚?”
“穆團長和孟醫生也是倒霉,攤上這種歷史遺留問題,好好的家庭,硬被個鄉下女人帶孩子攪和了……”
門外腳步聲遠去,魏梨躺著沒動,手在被子下慢慢攥緊,攥得指節發白。
穆團長,六年前,穆家村沒人叫他團長。
他叫穆知南,村東頭穆家的獨子。
他去打仗前一天,兩家人在村里的曬谷場擺了三桌喜酒。
那年月鄉下人不興領證,擺了酒就是夫妻。
但他從哪一走就再也沒有音訊,他走后第三個月,她查出有孕。
婆婆說:“是個兒子就好了。”
后來果真生下個兒子,但婆婆卻在婆婆去世了,說是想兒子想的。
她一個人,帶孩子,還要種兩畝地。
村里漸漸開始說她的閑話,說男人出去就沒音訊,八成就是外面有人了。
她不信,每月去村支部問信。
直到第四年,縣里來人說穆知南犧牲了。
她沒哭,摟緊兒子還是那句話,她不信。
就這么自己帶著兒子在鄉下熬了六年,直到年初開始咳血,她去找村里的赤腳大夫看。
赤腳大夫說是累的,他治不了,只能去大城市。
然后消息就來了:穆知南沒死,只是失憶了,在西南當了團長。
于是她帶著六歲的念生,坐了三天兩夜的車,找到這座大院。
穆知南走出來時,穿著筆挺制服,肩章閃亮。
是她記憶里的模樣,又完全不是,他看她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同志,你認錯人了。”
他說,“我不記得你,我已經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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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扶光就是那時出現的。
她穿著白襯衫,手里牽著個小女孩,自然地挽住穆知南的胳膊,溫和地朝她笑。
讓她先帶著孩子進屋,屋里干凈亮堂,掛著張全家福,但那照片上的小肉卻讓她覺得無比扎眼。
魏梨拿出村里開的結婚證明。
孟扶光接過仔細看了又將證明遞回她手里。
“知南頭部受傷,過去的事都不記得了,我們是組織批準結婚的,手續齊全。”
她聲音溫和,“沒有結婚證,沒法認定你們的關系。”
沒有結婚證,就這么把她從原配變成了需要解決的歷史遺留問題。
穆知南最后說:“孩子我會負責。你們先住下。”
住的是大院角落一間雜物房,背光潮濕,只有一張木板床。
沒有戶口,沒有糧本。
穆知南每月給糧票和錢,但要她自己去取。
每次去,孟扶光都在,溫和地問孩子好不好,缺不缺什么,那眼神讓她如坐針氈。
她想干活掙錢。
但所有臨時工都要單位介紹信,她沒有單位。
主動打掃公共灶臺,清理垃圾堆,一毛錢一天。
后來發現有家屬需要洗衣裳,她偷偷接活。
一件五分錢,納一雙鞋底一毛,錢藏在枕頭芯里,給念生攢學費。
三天前她開始發燒,頭重腳輕。
但挑水的活不能停,一天兩毛,夠買半斤肉給念生補補。
第四趟時,井沿在眼前打轉,然后天就黑了。
現在她躺在這里,聽人說她是存心的。
病房門被推開穆知南走進來,衣服筆挺,他站在床邊,沒坐下。
語氣平靜無波,“醒了就好。醫生說是勞累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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