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華心怡：紀錄片《鄔達克》——回望一個人，凝視一座城

10年，陳慶串了一串“珠子”。

影像，似珠子。滄海遺珠。有淚珠子，傷心時斷了線似的，狂喜時是悄悄滋出眼眶的，一顆一顆，珍貴著呢。有汗珠子，為圖紙上冷峻的線條全力以赴，只為了拔地而起后的歡欣雀躍，波譎云詭的時代浪淘盡。有時，還有血珠子，生疼。生活的痛，像鞭打。咬咬牙，忍著，不叫自己服軟。這些影像，這些珠子，串起來，就是人生，五味雜陳，也風華絕代。

陳慶的這串“珠子”，是中央新聞紀錄電影制片廠（集團）出品的五集紀錄片《鄔達克》。一個人勾連歷史：鄔達克、上海與世界、當年與當下。這分明是一串會生長的珠子——2024年9月和10月，《鄔達克》英文版和中文版在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播出；11月起，俄語版在俄羅斯及周邊國家主流平臺和文化機構展映；2025年9月，《鄔達克》匈牙利語版和斯洛伐克語版分別在兩國國家電視臺播出；12月《鄔達克》在俄羅斯國際電影節連獲兩項大獎；2026年初，陳慶收到了鄔達克家鄉、今天斯洛伐克的班斯卡·比斯特里察市市長寄來的新年賀卡。最近，鄔達克孫子艾文又轉來了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希望授權放映片子的郵件。

早已被一座城市符號化的鄔達克，關于他的“紀錄”，究竟如何又一次“抓”住了我們？

紀錄片《鄔達克》海報

讓鄔達克走“遠”一點

十幾年前，當上海人已經為鄔達克立起的一棟又一棟樓而著迷，為鄔達克與上海緣起緣深的故事而樂道之時，可能未注意到一個模糊的事實：鄔達克更多是一種區域性的悸動。2014年時，陳慶還是央視日播節目《文化大百科》的制片人。因為工作關系，她與匈牙利駐華使館的旅游參贊有所接觸。“這位參贊剛從上海調來北京，她和我說，上海以前有個名叫鄔達克的建筑師，你可以關注一下。”陳慶翻了不少資料，“鄔達克的人生如此豐富，讓人產生天然的興趣”。

鄔達克這個選題，被陳慶捂在了心頭。一個人，何等渺小。為一個人拍數集的紀錄片，立項不容易，找資金更不容易。那些年里，從探尋中日韓三國文化淵源的《福·路》，到呈現瀾湄六國普通人生命智慧的《向南流的河》，陳慶一直在紀錄片的國際傳播領域持續深耕。2021年，陳慶作為總導演和制片人，帶領團隊完成紀錄片《遠方未遠——一帶一路上的華僑華人》，這部片子獲得北京電影節紀錄片單元的大獎，同時入選中宣部、國家廣電總局2021年度優秀海外傳播作品，這是入選的五部紀錄片中唯一一部由全“華班”打造的。可以說，是其他場域為陳慶帶來的榮譽與名聲，養成了紀錄片《鄔達克》成片的可能性。直到2021年《鄔達克》立項前的終審，現場還有專家問陳慶：鄔達克是誰？這大概也更堅定她的心意：讓鄔達克走得更“遠”一點，走出梧桐掩映的街巷，走出上海。

紀錄片《鄔達克》導演陳慶

走得更遠一點的，還有與鄔達克同時代的那些以上海為錨點的中外建筑師。兩次世界大戰的縫隙，不同文化，不同族群，卻因為腳下的同一片土壤，由此有了共同的滋養，共同的孕育。他們一起，從個體到群像，跨越鴻溝，為這座城市留下歷久彌新、可閱讀可摩挲的建筑經典。所以，這一部關于鄔達克的紀錄片，是尋找，是回望，是銘記，是梳理，是致敬，更是與世界的又一次遇見，又一次連接，以求又一次共識。

讓鄔達克變“冷”一點

說起來，陳慶最初的鄔達克紀錄并不算“順利”。她買到一本由意大利學者盧卡·彭切里尼與匈牙利學者尤利婭·切伊迪合著，華霞虹、喬爭月翻譯的《鄔達克》。那時，這大概是陳慶手中最可“仰仗”的出發了。她按照書籍封底的出版社郵箱與譯者取得了聯系。同濟大學教授華霞虹是國內鄔達克建筑主要研究者之一。“沒想到我和同濟的幾位教授說了自己的拍攝計劃之后，大家完全沒有興趣。”中國科學院院士、上海近代建筑歷史研究和遺產保護領域的權威專家，同濟大學教授鄭時齡，以及同濟大學原常務副校長、法國建筑科學院院士伍江，這些學者起初的態度都是淡淡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支持的——他們都想讓鄔達克變得‘冷’一些。”

被潑了一頭“冷水”，陳慶卻對這些專家格外欽佩。他們的“冷淡”，是因為真正的“熱愛”。“被符號化，被商業化，那時的鄔達克實在是太熱了，教授們擔心繼續‘加一把火’會遮蔽歷史本來的面目，會掩蓋歷史的真相。”面對陳慶和她行進中的紀錄片，教授們私下的忖量或許是——又來一個蹭熱度的。

第一個被陳慶打動的，是華霞虹教授。2019年秋，在拍攝另一部紀錄片時，在意大利米蘭，陳慶特地抽空去米蘭理工大學拜訪《鄔達克》一書的作者之一盧卡·彭切里尼。該書是在其博士研究論文基礎上修改、完善而成，兼具傳記和建筑研究雙重性質。陳慶將自己和盧卡的合影發給了華霞虹。穿越山海的這張照片，打動了對方。

2019年10月，陳慶在米蘭理工大學拜訪鄔達克研究者盧卡

“可能華教授第一次覺得：‘哦，原來他們是認真的’。”華霞虹第一個成為紀錄片《鄔達克》的學術顧問。后來，紀錄片開機的時候，伍江作為學術顧問，和主創團隊站在了一起。前期拍攝基本完成時，鄭時齡也加入了學術顧問的團隊。他們相信，這是一部因真誠而真實的紀錄片。讓鄔達克冷一點，就是讓鄔達克的熱度變得理智一點，準確一點。

讓鄔達克踩“實”一點

如果說專業性讓《鄔達克》立住了，那么讓《鄔達克》活起來的，顯然是紀錄片的血肉了。這“血肉”，是躺在陳慶郵箱里上百封與鄔達克孫子艾文的往來郵件，是她和團隊遍布全球12座城市的腳印，是98個采訪對象的心意吐露。“構建更豐滿的作為人的人”，真實的鄔達克，被這樣記錄。

我們已經看過許多片段式的、臉譜化的“鄔達克”，在各種各樣的小視頻里，在各種各樣的小文章里，零零碎碎，真真假假。但以線性的串聯，系統的點及面表達，卻是難得。隨著拍攝的深入，“鄔達克”有了刻板印象之外的豁然開朗。坊間傳，鄔達克是個很嚴肅的人。從軍、被俘、跛足，他性格中的孤冷讓這個人物變得不容易靠近，不容易親近。“他女兒都回憶父親脾氣不好，在施工現場，甚至恨不得拿文明杖去敲打工人。”但這就是鄔達克的全部嗎？人性中，絕對性也總帶著相對性。

隨著“紀錄”，我們慢慢復原了鄔達克的另一種面目。妻子大病一場，逃出生天后，鄔達克敲敲打打，親自做了兩枚紀念章。手指的溫度導向冰冷的金屬，也導入了柔軟的深情。鄔達克去世時65歲，比他小9歲的妻子活到了102歲。他在上海為自己的小家庭建造的房屋和家具圖紙，后來被孫子艾文在家族檔案里找到。于是，這張圖紙像一道光，照進奶奶的晚年生活。她無數次地撫摸每一段線條，每一彎弧度，思念的枝蔓在圖紙上生長，變得有些無邊無際起來。在孀居的漫長歲月里一次又一次回首在上海的舊日時光，“想來，當年歲月里，一定是裹著無盡的溫存與愛吧。”

采訪鄔達克的外甥女雅諾西

作為匈牙利的首任駐滬榮譽領事，鄔達克還請過一位中國律師做法律顧問。“這也是拍攝紀錄片時的新發現，這就是鄔達克與中國人的關聯之一。”在異鄉，陳慶還遇到鄔達克的外甥女。此前，她從未接受過任何關于鄔達克的采訪。紀錄片《鄔達克》的朋友圈，越來越大。

讓鄔達克從“眾”一點

專業上有門檻，情感上有共振的紀錄片《鄔達克》需要被更多普通人看見、理解，所以它必須以自己的“語言”與普通人嫁接。

音樂，是一種語言。很多人被片尾曲的溫柔擊中。說起這個來，陳慶倒是有些得意：“這是在匈牙利及周邊國家傳唱數百年的民歌，‘春風擊水’這個譯名是我確定的，原來慣常的翻譯就是‘春風’。當我聽到第一句歌詞‘春風激起，水波漾漾，每一只鳥兒都在尋找伙伴，親愛的花兒，我該選擇誰呢？’一下子就想到了‘擊’這個字。”

為影片配樂時，陳慶問艾文要來爺爺鄔達克的唱片單，從民歌到莫扎特，她一首一首聽過來。陳慶的女兒在很小的時候參加過匈牙利北京文化中心的珂達伊合唱團。珂達伊是一名匈牙利音樂教育家，其“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很重要”的理念一直打動陳慶。所以，珂達伊合唱團演繹的《春風擊水》是備選之一。“其實最初想過找人寫一首新歌，而且有一位在歐洲待了很多年的海派音樂人也答應免費幫我做這件事。可他聽了《春風擊水》之后就對我說自己寫死也寫不出這樣的作品。”《春風擊水》就這樣作為片尾曲被定了下來。珂達伊合唱團與北京第一所為流動兒童創辦的公益初級中學蒲公英中學的合唱團，一同完成了這首歌。陳慶把小樣寄給專業人士聽，對方反饋：歌不錯，孩子們的演唱還有瑕疵不夠完美，需要特別訓練。并且推薦了一個更專業的童聲合唱團，建議重新錄制。但陳慶有些執拗，執拗于真實的人的聲音，執拗于沒有被馴服的最質樸的表達。于是，《春風擊水》就這樣被原封不動地呈現了。

孩子們在錄制片尾曲

其實對陳慶而言，想要為紀錄片創作一部片尾曲的初衷，只是想讓長長的片尾鳴謝不再枯燥。《鄔達克》的前期拍攝經歷了很多艱難時刻，陳慶對愿意接受采訪，能夠提供支持的每個人每一家單位都心存感激。鄔達克紀念館的劉素華館長曾向攝制組長期敞開大門，甚至一度把紀念館的鑰匙都放心交給攝制組，以提供拍攝便利。這一點，陳慶至今念念不忘。

紀錄片《鄔達克》真的“落地”了。它作為第30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飄香”節目展播開幕影片亮相。而此前，紀錄片《鄔達克》還有了另一種衍生，它與同濟大學合作舉辦“一位上海建筑師連接的世界：紀錄片《鄔達克》文獻展暨上海近代建筑師研究同濟學術譜系展”。建筑與影像，穿越時空，跨越語言，彼此交融。

紀錄片《鄔達克》，從上海出發，以世界的視角，借克制的信息，憑理智的感性，終究沒有辜負——成為永恒的，“上海建筑師”鄔達克。

后記>>>

作為總導演與制片人，陳慶正帶領團隊全力推進紀錄電影《確定之我：鄔達克》的運作與創作。但前路并不平坦。雖有多個單位表現出興趣，但各方資金尚未到位，項目推進仍面臨挑戰。“希望能早日拍成，早日進入沉浸式的創作狀態。”陳慶的目標不止于一部紀錄電影，她還想同步拍攝一部虛擬現實電影，將傳統的鄔達克建筑Citywalk轉化為一種可視、可感、可沉浸的體驗模式。

這條路走起來并不容易，但十年前與建筑師鄔達克相遇所喚醒的悸動，至今仍在她心中回蕩：在不確定的世界中，通過創作一步步走向自我確認。

原標題：《紀實｜華心怡：紀錄片《鄔達克》——回望一個人，凝視一座城》

文字編輯：史佳林 錢衛

本文作者：華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