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岡文化的精神特質

文 / 李青松

從文化學的角度看，黃岡在中國頗具代表性。

美國約翰霍普斯大學歷史系教授、東亞研究中心主任、當代美國著名漢學家羅威廉從中國2800多個縣域中選擇黃岡麻城作為研究對象，寫下一部長時段和小地域結合的歷史著作——《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

《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敘事的時間跨度，從14世紀元末農民大起義到20世紀30年代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敘事的地域主要集中在麻城。這部在學術界和民間反響強烈的歷史暢銷書，用“小歷史”觀察“大歷史”的新穎視角，通過對麻城地方暴力文化的生動描述，從宏觀上透視中國政治社會的歷史變遷。

然而，以麻城為例的黃岡文化的精神特質，真的像羅威廉所說，是一部“七個世紀的暴力史”嗎？

當然不是。

一

黃岡是一本底蘊深厚、豐富多彩、韻味悠長的歷史大書，充滿了詩意和文化篇章。

黃岡本土文化學者、曾任黃岡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現任黃岡市紅色文化研究會、黃岡市新四軍研究會會長王楚平先生的著作《尋夢黃岡》，用一組“中國符號”概括了黃岡的歷史文明：

（1）中國地理符號：天下形勝之地；（2）中國歷史符號：文明起源之地；（3）中國軍事符號：兵家必爭之地；（4）中國文化符號：大師造化之地；（5）中國宗教符號：禪宗發源之地；（6）中國教育符號：人才塑造之地；（7）中國政治符號：紅色文化之地；（8）中國人才符號：名家輩出之地。

如果說，“中國符號”是黃岡的歷史文明，那么，“地靈人杰”則是黃岡量身打造的身份名片。

在自然氣候上，黃岡地處北溫帶，緯度在29°45′至31°35′之間，正處在北緯30°線上。

北緯30°線是北緯30°上下波動5°所覆蓋的范圍。這條神秘而又奇特的緯線，貫穿人類四大文明古國，在世界歷史舞臺上最具可開發性。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特別看好處于溫帶地區的國家。他說，“歷史的真正舞臺所以便是溫帶，當然是北溫帶”。

從先秦時期的黃岡城邦，可以實證黃岡文化的“可開發性”。

戰國末期的公元前255年，楚國考烈王滅掉邾國（今山東鄒城），封邾君為鉅鹿侯，并將邾國君民遷到今黃州安置，筑城而居，這便是黃岡歷史上第一座有文字記載的侯國都城——邾城。

邾城，又名女王城，相傳為楚王女兒的封地，后諧音為禹王城。這當然和大禹沒什么關系。

秦代在邾城基礎上置邾縣，黃岡出現最早的縣級行政區。秦代后期，邾城為衡山郡治所，漢代則為衡山國都和衡山郡治。

東晉咸康五年（339），后趙大將夔安率五萬鐵騎奇襲邾城，守將毛寶、樊峻孤立無援，邾城失陷，后被焚毀，東晉江北防線全面崩潰，朝廷北伐計劃宣告失敗。黃岡城市文明之根，歷經戰國、秦、漢、三國、東晉5個朝代，存世594年，就這樣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目前，黃岡在正推進建設禹王城考古遺址公園，這無疑是賡續黃岡城市根脈的明智之舉。但在黃岡本土文化學者、黃岡市委宣傳部原副部長劉民華先生看來，禹王城考古遺址公園應該叫“邾城考古遺址公園”，因為黃岡作為楚王女兒封地時并未筑城，邾城才是黃岡城市文明的邏輯起點。

二

在地理位置上，黃岡北倚大別山，南瀕長江，橫貫東西，溝通南北，有多個隘口通向中原，極具開放性和交融性。

從歷史上眾多客籍名人的足跡，可以實證黃岡文化的“開放性”。

春秋末期，儒家學派創始人、山東人孔丘來到黃岡，派他的學生子路在今團風縣孔子河邊問津，留下千古佳話。當年的“子路問津處”，在漢代開辦了一所私學，因而得名“問津書院”。

孔子周游列國，“惶惶如喪家之犬”，“問津”并非僅此一地，據說在河南新蔡也有“孔子問津處”。但團風孔子河邊的問津書院，是湖北省唯一的孔子遺跡和保存最為完好的古代書院，意義非同一般。

魏晉“藥王”、山西人王叔和晚年遷居麻城，潛心整理千古奇書《傷寒論》，全力著述傳世佳作《脈經》，開黃岡中醫藥學之源頭，當仁不讓地位居鄂東五大名醫之首。鄂東另四大名醫是名垂青史的北宋“醫王”龐安時，明代“醫圣”萬密齋和醫藥“雙圣”李時珍，以及清代“神醫”楊濟泰。

東晉名臣、外戚名士、因未派軍增援導致邾城失守的河南人庾亮，曾勸江州刺史溫嶠坐鎮防地，不要越過雷池（今黃岡龍感湖）去京都建康（今南京）平亂，以免雷池失守，產生了黃岡歷史上最早的一條成語“不越雷池一步”，成為千古名言。

史書記載，最早在鄂東進行文學創作的著名文學家是南朝宋的杰出詩人、山東人鮑照，他曾居黃梅讀書寫作，留下鮑照讀書臺、鮑照墓等勝跡。而晚唐詩人、史學家、軍事家、陜西人杜牧，40歲那年由比部員外郎出守黃州，成為黃岡歷史上第一個著名詩人官員，對黃岡文化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北宋第一位被貶謫到黃岡的士大夫、著名詩人、散文家、剛直不阿的名臣、山東人王禹偁，45歲時出知黃州，重修了黃州的文宣王廟和月波樓，并用楠竹在赤壁山上建造了兩間小竹樓，寫下名垂千古的《黃州新建小竹樓記》。杜牧和王禹偁雖然在黃岡生活的時間不長，卻深刻地影響了蘇軾、張耒等后來文人，黃岡因此成為享譽全國的文化“名邦”。

三

在戰略意義上，由于地理位置特殊，黃岡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飽受戰火摧殘。

在國家分裂時期，黃岡處在戰爭的前沿，曾經屬于12個不同的國家：

（1）越國；（2）楚國；（3）吳國；（4）魏國；（5）東晉；（6）后趙；（7）南朝；（8）北朝；（9）南唐；（10）后周；（11）北宋；（12）南宋。

許多本土學者認為，黃岡分別屬于10個不同的國家，簡稱“十歸”，不含東晉和后趙，這是不正確的。

分屬不同的國家，必然帶來多源交融。

從國家分裂時期黃岡的歸屬，可以實證黃岡文化的“交融性”。

在政治版圖上，我們常說黃岡地處“吳頭楚尾”，這也是不正確的。

春秋戰國時期，楚國的首都“楚頭”在荊州，吳國的首都“吳頭”在蘇州，黃岡對于吳楚來說，都是邊緣和尾部。吳楚尾部的地理特性，加上長江流域比黃河流域開發得要晚，黃岡文化還具有后發性。這與前面所述的可開發性并不矛盾。

黃岡文化具有可開發、開放、交融和后發性，最突出的特點是什么？

2005年，湖北省召開高級專家點評會，兩院及省內專家學者評點出湖北省最具全球影響力的13大亮點：

（1）武漢及武漢城市圈；（2）長江三峽及水電基地；（3）中國光谷及光電子產業基地；（4）江漢平原及農業生產基地；（5）楚文化發源地；（6）武當山道教文化圣地；（7）神農架原始森林自然博物景地；（8）恩施“中國硒都”；（9）武鋼及鋼鐵生產基地；（10）東風汽車及汽車生產基地；（11）南水北調中線源頭；（12）武漢大學；（13）黃岡中國杰出人才之鄉。

13大亮點涵蓋了全省地域，貫穿了自然、經濟、文化、教育、科技、環境、交通、旅游、民族、宗教、人力資源等領域，全方位地展示了湖北的發展影響力和輻射力。

中國杰出人才之鄉，是黃岡最亮麗的文化名片。

黃岡名人眾多，門類齊全，這種文化現象，我們習慣稱之為名人文化。這個提法也未必準確。能不能把“名人文化”改為“人文文化”？

四

黃岡文化既然具有后發性，為什么能成為“中國杰出人才之鄉”？

劉民華先生在《黃岡文化簡史》“緒論”中總結了黃岡文化發展的9條原因，為我們揭示了黃岡文化發展的原動力：

（1）經濟發展；（2）教育發展；（3）文化政策；（4）高素質官員的輸入和落籍；（5）文化優勢地區移民的輸入；（6）尊賢重教的社會風氣的形成；（7）尊重創新的地方文化心理的養成；（8）與國家或高一級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黃金距離；（9）和平發展的社會環境。

前面3條是根本原因，后面6條是重要原因。

然而，黃岡的“人文文化”在羅威廉先生的筆下，卻成了另外一種詮釋。

《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認為，草根中國在許多方面實際上是一種暴力文化。

作為一個麻城人，我始終認為，羅威廉割裂中國歷史變遷和社會動蕩的大背景，孤立地研究麻城的所謂“暴力史”，顯然有失偏頗。

特別是自近代以來到解放戰爭的百余年間，整個中國一直浸泡在外敵入侵、軍閥混戰和蔣介石獨裁統治的血雨腥風之中，所謂“暴力史”實際上是飽受欺凌和壓迫的中國人民與仁人志士以暴抗暴的歷史，而絕不只是麻城的“暴力史”。如果說這些以暴抗暴的歷史和事件更集中地發生在麻城，那也只能說明麻城人民所遭受的壓迫更重，激起的反抗更強烈，因此也鑄就了麻城人民雄健尚武的血性。

雄健尚武，正是黃岡文化的精神特質。

雄健尚武的直接表現是抗爭。與敵人抗爭，與黑暗抗爭，與命運抗爭，與困難抗爭，乃至與自身抗爭，這不僅是黃岡人的個性特征，也是中華民族集體的精神標識。

歷史上，“誓將去汝，適彼樂土”，是抗爭；“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是抗爭；“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是抗爭；“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是抗爭。

現當代，“要革命，不要錢、不要家、不要命”，是抗爭；“樸誠勇毅，不勝不休”，是抗爭；“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是抗爭；“前腳跨出大門，后腳不準備再跨進大門”，是抗爭；“依靠黨的自我革命跳出歷史周期率”，還是抗爭。

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查普曼從中國神話故事中總結出中華民族的精神特質，也是抗爭。查普曼說，西方神話中，火是普羅米修斯偷來的，而中國神話里，火是鉆木取火堅韌不拔得來的；面對末日洪水，西方人躲進諾亞方舟，大禹卻勇敢地治水；抗爭是中國人的真正信仰，愚公移山、精衛填海、后羿射日表現的文化核心，無一不是抗爭。

黃岡在中國具有代表性，正是基于代表了中華民族的抗爭精神。

（作者系黃岡市政協文史專員、黃岡市東坡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黃岡科技職業學院兼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