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性，正付費購買戀愛

在情緒消費上，女孩們甘愿付出的上限在哪里，這個答案正逐漸清晰——

現如今，年輕女孩間正在流行一種名為“戀陪本”的劇本殺游戲：進入一個架空的世界，找一個合適的男人，體驗8小時完美戀愛，并為此支付300元到幾萬元不等的價格。

而這項情感生意，也在互聯網上以“大尺度互動”聞名。

在玩家上傳的眾多視頻中，戀陪DM（劇本殺主持人）會與玩家牽手、擁抱、甚至借位親吻，以營造親密的戀愛氛圍。為了讓體驗盡可能完滿，戀陪DM自然也是妝容精致，姿態乖巧。

于是，在片面的聲音中，戀陪玩家被簡化為“追求刺激”“消費男色”的群體，她們真實的面貌與動機，就這樣消散在大多數人的不解與指責里。

為此，我們找到了6位戀陪玩家與1位戀陪DM，試圖了解戀陪本的體驗過程，想知道女孩們在明碼標價的情感交易中體驗到了怎樣顛覆傳統的愛情敘事。

出乎意料的是，我們聽到了許多悲傷的故事。一位玩家說，“劇本殺補充了我的生活一帆風順的遺憾。”在購買愛情的同時，她們也得到名為傷害的附贈品。

2024年的圣誕節，小玫瑰給她的愛人徐誠過了場生日。

徐誠是某地黑惡勢力的頭領，綁架殺人，壞事做盡，但做這些事的前提，是他要培養自己的勢力，只為保護一個女孩。

這是小玫瑰第20次在劇本中成為這個女孩，這也是她見到的第9個徐誠。

每次見面，小玫瑰都會重復一遍相同的人生。作為警察的她利用愛人的權勢搜集對方的犯罪證據，她一直在利用徐誠，徐誠卻對她說：“沒關系，幸好我還幫到了你。”

17歲的小玫瑰沉溺在這樣毫無保留的愛里，于是她一次次入戲，一遍遍感受這份愛。這份在現實生活中難以體會的愛。

而這個過程，就是劇本殺中的戀陪本。

小玫瑰玩劇本殺時

現如今，想玩一場戀陪，過程并不輕松。

小玫瑰要先約劇本殺店家的檔期，交付定金，湊齊6個人才能正式開場。因為人數很難湊齊，店家會暗示小玫瑰補貼其他玩家的本費，以吸引陌生玩家。

在北京，她想玩的劇本本費是每人428元，小玫瑰通常要補貼其他玩家每人50元到半價不等，實在湊不齊人，她就會選擇包場，由她支付所有人的費用。

為了見到徐誠，小玫瑰僅包場就包了10場，這項花費就超過25000元。

某次，她玩了一場實景劇本殺（即店家按照劇本設定布置打本場所，游戲時間也延長至兩天一夜），本費高達1700元。為了表達對同行伙伴們的重視，小玫瑰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伴手禮，包括價值2000塊的手槍模型，手鏈，還有一塊上面寫著“日進斗金”的足金金片。這次見面，包場加伴手禮的費用，小玫瑰花了25000塊錢。

小玫瑰為某場劇本殺準備的伴手禮

很多人對劇本殺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個人圍坐桌前找兇手的階段，殊不知現在的劇本殺早已發展得五花八門。

簡單來講，劇本殺包括推演兇手的推理本，通過游戲決出勝負的機制本，主打輕松社交的歡樂本……目前最為火爆的情感本，則是通過故事情節觸及情感，家國情、親情、友情、愛情在劇本中有不同的側重。

而戀陪本，則是情感本中比較特殊的一類，其中有玩家的戀愛體驗極為飽滿。

33歲的Murphy是劇本殺資深玩家。她從2020年前開始玩劇本殺，玩了兩年推理本后轉到情感本領域，玩過的劇本超過200個，深刻感受到了市場的變化。

此前，每個周末，Murphy和朋友游走在不同的世界里，費用大多在200元以內，幾乎每個人都能在各自的劇本中得到情緒價值。

現如今，她需要先搶車位，要自己把玩家找齊，加上本費越來越貴，每打一次本，Murphy都要花費300-500元。

所有玩家上車后，玩家要選擇DM。過去，玩家可以指定DM，但現在最流行的形式是“許愿”，玩家向店家許愿心儀的主持人，且店家不保證會實現愿望。

越來越多的套路出現在劇本開場前。不久前，北京某劇本殺店還推出了“DM暗拍”機制，玩家私下為心儀的DM報價，價高者得該DM的檔期。

Murphy眼睜睜看著這個游戲逐漸變形，“這個圈子現在有各種各樣的亂象，只有少數人還在思考所有玩家的體驗是怎么樣的。”她說。

某劇本殺店的DM暗拍公告

圖源網絡

Murphy口中的亂象，指的正是戀陪。

往常，情感本玩家的配置通常是3男3女，6位玩家角色幾乎都會有身份上的羈絆，或是情侶、兄妹、好友、甚至父女。

2023年，一個名為《黑日》的劇本出現，情感本的風向悄然改變。《黑日》的玩家配置是4女2男，其中兩位女玩家與場上DM是情侶關系，而這樣的玩家位，就是戀陪位。顧名思義，戀愛陪伴。

Murphy第一次玩戀陪位就是在《黑日》，給了她堪稱全新的體驗。

過去，情感本的戀愛體驗與玩家的臨場輸出能力及個人素質高度相關，某次打本，場上的男性玩家頂著劇本里的深情人設開黃腔，“在場所有女生的頭都下完了”。

但戀陪不同。“戀陪DM輸出的所有東西都是作者寫好的。他啃了很多遍本，開了很多車，再加上DM，尤其是戀陪DM，在顏值上肯定是有一定保障的。”

Murphy（右）打本時

事實上，戀陪的發展也經歷了幾個階段。

2022年前，戀陪的存在還僅限于“紙片人”，部分女玩家的愛情線僅存在于劇本中。有的店家為了提高玩家體驗，會安排DM出場演一段劇情，漸漸發展為演繹式戀陪——即只會在幕布后演繹，出場時長大多在10分鐘以內。

2023年后，戀陪逐漸走向現實，愛情從劇本中走出，交由真人呈現。但那時，戀陪DM不會僅作為某個角色的戀人出現，往往與其他角色亦有情感上的關系。他的出場也并非只為了愛情，還要負責有關親情、兄弟情的羈絆。

到了2025年，在熱門戀陪本《流氓敘事》中，幾乎戀陪“阿奇”的每次出場，都只為了玩家“黛利拉”。

幾乎每一幕劇本，小黛玩家都會和阿奇親密互動，其中幾次互動在只有他們兩人的“小黑屋”。按照DM手冊的要求，第一次見面時，阿奇會給小黛變魔術，送她粉色戒指；第二次見面，阿奇要叼著玫瑰花出場，當著所有人高調宣布兩人的關系；第三次見面，他會在小黛手上纏上繃帶，用口紅寫下“Home”字樣，告訴她“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還有其他玩過“黛利拉”的玩家說，她的“阿奇”會在小黑屋中為她彈吉他，教她跳舞，更重要的是，只要阿奇坐在她身邊，都會堅定地握著她的手，會貼在她的耳邊，說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情話。

網友分享的《流氓敘事》打本過程中

圖源網絡

正如男色經濟侵入各行各業，現如今，戀陪也卷起了顏值與尺度。

上海有家劇本殺店，以豐富的帥哥資源而聞名，被圈內人稱“模子店”。點開這家店的小紅書賬號，映入眼簾的就是DM的精致定妝照和與玩家的互動視頻。某一條互動視頻中，男DM雙手捧著女玩家的臉哭吼，在悲情BGM的加持下，兩人的關系顯得是那么撕心裂肺。

而這些撕心裂肺與親密接觸，很容易被換算成更高的價格——根據該店的招聘信息，DM的工資在1萬-4萬之間，是普通客服的4倍。

在招聘信息的下方，還有一行小字：真正的粉絲經濟打造明星DM。

該劇本殺店發布的互動視頻截圖

26歲的龜龜在這家店打過幾次本。她還記得，有一幕DM被玩家闖入家中的橋段，幕布拉開，DM搖晃著紅酒杯出場，上半身扣子全部敞開，胸肌在昏暗的燈光下若隱若現。那一刻，龜龜覺得，“這筆錢就該他們賺”。

去年5月份，因為上海的檔期越來越難約，龜龜開始到蘇州打本。

蘇州的戀陪則是另一種流程。開場前，玩家桌上就會有一紙說明，寫明“肢體接觸程度將由戀陪DM定義”。換言之，對尺度的把控掌握在DM手中，如果玩家不喜歡肢體接觸，要提前和DM說明。

正式開場后，互動尺度則要靠彼此試探，通常會從牽手開始，到靠在肩頭，擁抱，以及更親密的接觸。某次，DM突然坐到龜龜腿上，她十分震驚，DM就明白了，這是她不能接受的尺度，他必須退回到上一個階段。

正常情況下，劇本作者會提前在DM手冊里寫好互動流程，詳細到DM應該做怎樣的動作、說怎樣的臺詞，很少會有人主動“加戲”。只是總會有例外。龜龜聽朋友說，曾見過“玩家坐在DM腿上打了整場”，互聯網上，女玩家聲稱“自己被DM性騷擾”的帖子也層出不窮。

在模糊的情感生意中，尺度也微妙且危險。

網傳某劇本殺的DM手冊

圖源網絡

因為女性消費，男性提供情緒價值，很多人將劇本殺戀陪總結為女性賦權，覺得這是“她”經濟的一種表現。

但現實是，哪怕砸出了真金白銀，女孩們不僅沒有換來想要的愛，反而在求愛的過程中，時常遭遇謠言、背刺，甚至情感詐騙。

小己從半年前開始玩情感本，平均一周打兩個本。一開始，她堅信自己絕不會沉溺于劇本世界，“這只是一場游戲而已。我在這里放松身心，體驗新的人生，怎么可能真的會有人對一個演員上頭，他的愛只是演出來的。”

半年來，她斷斷續續打了不少戀陪本，在不同的劇本里體會著相似的愛情：在人生低谷遇到一個或陽光帥氣或陰暗冷峻的男人，得到毫無保留的愛，最后經歷死別，“大部分的戀陪都是為你而死”。

直到她玩了《如故》，在這個劇本里，她與戀陪角色“衛無絳”從一開始就各懷鬼胎，感情里也滿是利用和算計。

散場后，小己始終覺得這段感情沒有一個完整的結局。混亂的思緒占據了她的大腦，在每個夜晚無孔不入。

“我會一直想他（指衛無絳）。想他的假意中到底有多少真心？他到底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也許有，那為什么他的家人和他要做的事情都比我重要呢？”

好比對藥物上癮后又強行戒斷的痛苦，她難以從如此高濃度的恨與愛中抽離，最終，她做出一個混亂的決定。她決定騷擾DM。

小己拍攝的劇本片段

小己加了DM的微信，希望他提供“售后”，即用衛無絳的口吻繼續和她在微信上互動。

開始幾天，他們就以這樣的方式對話。DM會寫小作文給她，稱呼她在劇本里的名字，按照她的要求說自己“從不恨她”。“其實他售后寫得挺一般的，但我還是一看就哭。”

只是劇本里的故事總會聊完，他們不可避免地聊到現實生活。這時小己發現，DM本人與衛無絳可以說兩模兩樣——衛無絳是名冠京城的少年天才，小己翻了DM的朋友圈，發現全是酒吧組局的內容。

那是和現實中的小己相差甚遠的生活，“如果這個人在和劇本無關的情況下出現，我可能不會想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但他曾是衛無絳。想到這里，小己就會繼續給對方發從網上復制來的抽象文案，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復。對方回復消息的速度越來越慢，漸漸不再回復。她更痛苦了。她還想過，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她愿意替所有玩家支付本費。

她甚至想，如果真的和這個DM在現實里戀愛，她不想聽到對方喊她的真實名字，只想對方以衛無絳的身份，叫她在劇本中的名字。

她清楚地知道，“愛上紙片人是沒有好下場的。你會像失去白月光的腦殘男人一樣，瘋狂地尋找和他相似的替身。這個DM只是短暫地飾演過他，就可以在我這里獲得一些特權。”

DM的售后片段

歸根結底，劇本殺只是場情感生意，只是生意的終點十分清晰，情感的終點卻無法定義。

25年4月份，龜龜在劇本殺店遇到一個男生，對他一見鐘情。開場后，她發現對方是她這場的戀陪，心里頓時警鈴大作，“要出事了”。

在劇本殺世界里，“愛上戀陪DM”被公認為不幸的開始——工作性質導致戀陪DM要和女玩家親密互動，很容易產生超越服務邊界的曖昧關系。但哪怕龜龜清楚一切，聽過無數個“戀陪出軌”的傳言，還是無法自拔地心動了。

這場結束后，她很快約了這個DM帶的下一場劇本殺。從這個月開始，她幾乎包下了這家店的周末午場檔期，勞動節假期，她在這家店待了整整五天，直到12月份，她總共打了85場這個DM帶的本，花了近10萬塊。其中，因為有的檔期約不到，她還會花高價從別人手中買檔期。

只是，她并非是想象中的瀟灑小姐，反而在這段關系里受盡委屈。

每次見面前，她會買好符合劇本人設的衣服，做全套妝造，“我希望他能夠見到不一樣的我，每一次都比上次更好看一些”。如果在打本中途點外賣，她會幫DM點一份，那時流行帶伴手禮，她還給對方送過黃金手串。

漸漸地，她發現圈子里突然多了很多她的謠言，說她“打本時會一直纏著戀陪”“喜歡大尺度的肢體接觸”“會打斷戀陪跟其他玩家互動”，以及，總是遲到。龜龜很詫異。在她看來，自己并沒有做過這些事，遲到也是因為DM私聊她不想太早開本，讓她晚點到。

后來她發現，那些莫須有的源頭就在這家店。還有人告訴她，這個DM曾在背后說根本不想帶她的本，覺得她給自己帶來很大壓力。

龜龜打本時拍的照片

傳言。幾乎每個戀陪玩家都談起過這個話題。

不論消費關系如何轉變，有關戀陪的傳言還是一套傳統敘事，一位戀陪玩家將此總結為：玩家愛上DM，DM出軌玩家，DM女友開撕兩人，玩家和女友激烈交鋒，最后DM美美隱身。

青島的戀陪玩家元元從24年開始打本，她清晰記得，自己在打完一場本后，突然被傳喜歡DM，理由是每次DM在群里說話，她都會出現。而那時，她甚至都沒有這位DM的微信。

北京的小玫瑰也曾被傳喜歡DM。

彼時她只有15歲，父母都在國外。一位DM對她噓寒問暖，無比殷勤，讓她誤以為兩人是朋友，于是每個周末都去照顧他的生意。后來她才得知，“我只是店家給他下的kpi”。

17歲時，她和一位DM談過現實的戀愛。一位女玩家騷擾了她五個月，她在某個晚上收到女玩家私發給她的視頻，內容是她和自己男友打本時的親密互動。那晚，小玫瑰通宵沒睡，看了幾百遍這個視頻，氣到心臟病發住院。

小涵的前男友也是戀陪DM，兩人分手的原因也是由于玩家的介入。

小涵提到，做戀陪DM的女朋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彼時小涵男友入股了一家劇本殺店，小涵時常在店里幫忙，每次男友帶本時，她都要躲起來，“怕他的對位玩家看到我出戲”。

直到她發現有位女玩家約了近百場男友的場次，散場后還互送鮮花。她覺得不對勁，翻看監控才發現兩人的互動超過了DM手冊約定的尺度，和男友大吵一架后，她選擇分手。

和我對話時，小涵正在寫PDF文件，內容是揭發男人的所作所為。但她同時也在猶豫，她知道這份文件發出去，自己勢必會被拉進新一輪混戰。“但是憑什么呢？憑什么不讓別人知道你是個什么樣的男人？憑什么？”

她無法得到準確的回答。

感情之所以復雜，是它觸及到了那些最深刻、最微妙、也最難用理性厘清的問題。更危險的是，當明碼標價的消費中摻進真實的愛，就像是走在單獨一人的蹺蹺板，結局注定失衡。

長沙某劇本殺店用店內橫幅提醒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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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個劇本在正式發行前，都會在劇本殺展會上集體亮相，邀請全國各地店家到場測試并購買他們認為會有市場的劇本。

去年12月的常州展會上，大部分即將發行的情感本都是“4女2男”的配置，換言之，情感本已經正式進入戀陪時代。

CC是一位戀陪DM。他畢業于表演系，此前演過話劇也拍過短劇，2023年入行后，出演過幾百場戀陪，他的工作調整同時也伴隨著戀陪市場的發展。

最開始，戀陪本尚未盛行，那時他是主DM，負責引導全場流程，保證所有玩家的游戲體驗。如今，他幾乎每場都是戀陪。某次帶本結束后，他還收到過一條讓他難以理解的控訴，“說我不跟她肢體接觸”。

男色經濟進入劇本殺后，對正常帶本的DM也是一種沖擊。某次帶本時，女玩家突然把臉放到他的肩頭，用鼻子蹭他的脖子，讓他感到十分不適。他有時甚至會覺得，自己在“以色侍人”。

但市場就是如此，“AI興起后，劇本AI的痕跡也越來越重。他們不再關注整體故事，想的就是怎么把戀陪這兩個位置寫得有意思。”畢竟，只要戀陪的體驗好，店家就不用擔心生意不好——戀陪玩家總會出錢把車拉齊。

CC難以適應現在的模式，這種不適也正在從劇本世界蔓延到日常生活里。

他見過只為他而來的玩家，“別的本她可以不打，只要是我帶的本她就一定會來”，微信也時常會收到玩家的好友申請。玩家和他聊劇本相關的話題，他往往會禮貌回復，一旦聊天內容侵犯到他的生活邊界，他就不再回消息。

某天，他聽說有玩家在私下討論他有沒有戀愛，他很快發了個朋友圈，寫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10天后，他在朋友圈發了和女友的合照。

“現在玩家很容易上頭，分不清皮上皮下（即劇本角色和DM本人）的關系。通過劇本里的文字描寫，外加你一直陪著她，她對這個人的濾鏡會很深。但是人無完人，劇本里邊寫得那么好，現實中誰能做到呢？”CC說。

CC發的朋友圈

現實中找不到劇本里的愛。小已的絕望也來源于此。

她今年24歲，此前談過幾段戀愛，回憶起來都是平淡無奇。“有的時候你想要和一個男的談論愛、感情、你的一些想法、關于你過去的人生，但是他根本沒在聽，你跟他之間始終隔著厚厚的一堵墻，那根本就不是感情，要不然就是見色起意，要不然只是因為他很孤獨。”

有時她問戀人“愛不愛我”，對方立刻說“愛”，她再問“你愛我什么”，得到一陣沉默。“我覺得愛是一種近似于被看見的東西，但是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地看見你。”小己說。

但劇本里的男人不同，劇本里的男人從不會敷衍。你的所有敏感、脆弱，甚至無理取鬧，都會被劇本中的人穩穩接住，然后一一撫平。

就像《流氓敘事》中，黛利拉問阿奇“我一直占有你的欲望，對你來說是不是一種負擔”，阿奇說不是，他很高興黛利拉能需要他。他還告訴她，“你的愛欲是自然的一部分，像每一個春天一樣。”

更讓小己感到絕望的，是她想要在現實戀人身上尋找的特質，往往只出現在女性朋友身上。“什么特質？”小己想了想，“比如共情、理解、細心、尊重，以及關心你的苦難。”

《流氓敘事》劇本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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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龜也強調說，相較于戀陪的尺度，她更看重陪伴。

某次打本時，她因為現實的事情心情沮喪，戀陪DM很快察覺到了她的失落，坐在她身邊和她一直閑聊，聊天內容也突破了劇本的限制，涉及到線下生活。DM很認真地幫她分析煩惱的原因，將話題引到其他的方向，告訴她不要太過焦慮。

更觸動她的是，DM在和別人互動時，突然回頭看了眼她，仿佛還在擔憂她不開心。“我很欣慰他沒有放任我一個人在那里玩手機，我覺得女孩子性格上總是會敏感些，但現實中，他們會覺得你很矯情”。

或許現實生活布滿了糟心事，但在八小時的劇本世界里，她得到了充分的理解與安慰。

龜龜拍下的劇本

在媒體的跟風報道下，戀陪的顏值、尺度、擦邊的互動成了話題焦點，但7位戀陪玩家中的6位都提到，她們不會將DM的顏值看在第一位。

龜龜說，她更看重自己的感覺，“他能以一種陪伴的方式在我的身邊。我能感到他真心誠意地對待我，我就會感覺很開心”，至于長相，“只要不是特別離譜就行”。甚至，如果遇到這樣的DM，她會在節日或散場后給他私發200塊錢。

Murphy回憶自己最難忘的一場戀陪體驗，當時的DM還是女生反串的，也絲毫沒有影響她對角色的代入。“比起顏值、肢體接觸，DM的帶本能力真的極大程度地決定了劇本的體驗。”打完本一星期后，她突然夢到這個角色，醒來后發現自己臉上都是眼淚。

元元更看重DM對劇本的了解程度，希望對方能將角色演得真實自然。她對DM長相上的寬容，甚至讓她的朋友懷疑她有“戀丑癖”。而且，相比于“戀陪”，她其實更喜歡“爹陪”，即DM以父親的身份陪在她身邊。

Murphy（右）打本時

劇本殺作為情感代餐，折射出女孩們對深層情感聯結的渴望。

在由劇本構建的體驗框架里，有人追求陪伴，有人尋求補償，有人重復體驗以填補遺憾，當然也有人想著這輩子總要和帥哥談場戀愛。

女孩們沉浸、抉擇、流淚、痛苦，說到底，不過是在角色與自我的交錯中尋找一份確定的愛，哪怕只是短暫的八小時。

*小玫瑰、Murphy、龜龜、小己、小涵、元元、CC均為化名；除特殊標注外，圖片來源于受訪者；頭圖來源于小紅書用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