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觀察｜外語專業在消失？AI時代多所高校跨界“外語+X”

AI時代對高校人才培養的沖擊正在不斷顯現。

2026年碩士研究生招生，東南大學將停止外國語學院俄語語言文學（學術學位）、西班牙語語言文學（學術學位）2個專業的統考招生；河北大學停招英語口譯和日語口譯專業；北京語言大學阿拉伯語筆譯和口譯專業不再招生。2025年末，華東師范大學發布的《2025年本科專業設置及新增專業、停招專業情況》顯示，德語和翻譯等多個專業停招……記者注意到，近幾年，包括“雙一流”在內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河南大學、西南交通大學、濟南大學等不少高校也紛紛停招外語類本科專業。一時間，關于“外語專業在消失”“AI時代學習外語是否還有必要”的相關討論甚囂塵上。

AI時代，英語等傳統外語專業將何去何從？曾經的火爆專業為何成為高校“勸退頂流”？高校語言類專業設置有哪些新趨勢？針對相關話題，新京報記者采訪了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人工智能與語言科學學院院長吳建設。

現狀

部分高校傳統外語類專業縮招

“外語專業沒以前那么吃香了。”每當有高校調整英語等傳統外語類專業時，不少網友都會發出如是感慨。

早在2023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就發布了《關于擬撤銷“英語”等6個本科專業的公示》，河南大學、西南交通大學、濟南大學等多所高校也在近年停招或撤銷外語類本科專業。景德鎮陶瓷大學更是直接對外國語學院進行“重組”，在原有外國語學院基礎上，成立國際文化傳播學院。

外語專業調整也從本科延伸到了碩士研究生階段。

除2026年東南大學、河北大學停招部分外語類碩士研究生之外，2025年，北京語言大學已在碩士研究生招生中，停招俄語筆譯、日語筆譯、日語口譯、德語筆譯、朝鮮語筆譯、朝鮮語口譯、西班牙語筆譯等7個專業；同時，該校發布的2026年碩士研究生招生簡章及專業目錄顯示，阿拉伯語筆譯和口譯專業不再招生。

在吳建設看來，高校縮招、停招外語專業是一場必要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過去二十多年，外語專業經歷了一輪盲目擴張，許多非外語類院校開設英語專業，往往只是因為“辦學成本低——有一間教室、幾個老師就能開課”。這種同質化、工具化的培養模式，必然被AI時代所淘汰。

教育部官網公布的2013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備案或審批結果顯示，我國有70所高校增設商務英語專業、40余所高校新增翻譯專業。中國翻譯協會2025年4月發布的《2025中國翻譯行業發展報告》顯示，2024年，全國共1022所高等院校開設的外語本科專業有招生計劃，共涉及55個語種；2020年以來，共有95所普通高校新開設了30個語種的外語本科專業。其中，新開設英語和日語專業的高校數量最多，近5年分別有37所和13所。同時，53所普通高校撤銷了17個語種的外語本科專業。其中，撤銷日語和英語專業的院校數量分別達到19所和13所，居各語種前兩位。

吳建設表示，一所大學決定外語專業存廢的根本標準，是其服務國家戰略與區域需求的能力，即能否培養出國家急需、社會緊缺的差異化外語人才。

破局

外語專業走向“交叉”，外語教育回歸“特色化”

在吳建設看來，頂尖外語院校要承擔國家戰略人才培養與學科創新使命；區域性高校服務地方經濟與特定行業需求；綜合性大學和行業特色院校則深耕“外語+專業”復合模式。總體而言，從“文-文交叉”走向“文-工交叉”，將是多數外語專業的必由之路。

記者注意到，部分高校已經開始以“外語+X”模式破解單一培養局限。

比如，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專業分別與中央財經大學金融學專業、中國政法大學法學專業、北京理工大學信息管理與系統專業牽手，培養全球金融治理、涉外法治、國際化數據管理等復合型人才。

北京語言大學自2023年起與中國石油大學（北京）申報了“阿拉伯語+石油工程”聯合學士學位項目，此后又分別與北京科技大學、北京林業大學、北京化工大學、中國石油大學（北京）聯合申報了“西班牙語+采礦工程”“德語+木材科學與工程”“法語+化學工程與工藝”“俄語+資源勘查工程”等4個聯合學士學位項目。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作為廣東省首家雙學士學位復合型人才培養項目建設高校，2024年獲廣東省首批9個“外語+專業”雙學士學位復合型人才培養項目招生；2025年新增10個“外語+專業”“專業+專業”雙學士學位復合型人才培養項目；同時為適應數字經濟時代的發展需求，2025年新增4個本科專業并招生，其中包括人工智能、大數據管理與應用專業，致力培養“外語+科技”高素質人工智能復合型人才和國際化經管創新人才。

上海外國語大學深入推動以外語學科為根基的“文文交叉、文理交叉、文工交叉”三融合，增設語言學、數據科學與大數據技術等特設本科專業。同時成立語言科學研究院、腦機協同信息行為實驗室等，推動語言智能與認知神經科學的交叉研究。設立6個雙學士學位復合型人才培養項目，并建設“多語種+”區域國別、法律、新聞等領域人才培養項目。

復旦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學院與計算機科學技術學院合作，推出4個“外語語種+計算機”雙學士學位項目，推進“新文科”與“新工科”的融合創新，培養兼具國際視野、外語與計算機跨學科知識技能和創新能力的復合型頂尖人才，承載國家人才培養戰略需求。

與此同時，從不少高校的招生簡章、外語保送生招生簡章中也可發現外語教育的變化趨勢。比如，廈門大學2026年本科生外語類保送生招生簡章顯示，該校將招收日語、法語、俄語、西班牙語四個專業的保送生。錄取后可根據學生意愿選拔進入“法語+法學”“日語+國際政治”“俄語+國際政治”等雙學士學位項目、“外國語言文學類+會計學/財務管理”跨學科人才培養項目。

在吳建設看來，目前，外語教育正不斷從“大眾化”回歸“精英化”與“特色化”。其表示，未來能夠存續的外語專業，將不再是“萬金油”型，而是在分類卓越發展模式下，培養具備“人機協同”能力的專業人才。

吳建設以該校探索學科交叉與課程重構為例說道，“我們的應對策略可以概括為八個字：技術賦能，專業復合。我們不是拒斥人工智能，而是主動擁抱它，探索人機協同的新范式。”

據悉，北二外成立了人工智能與語言科學學院，致力于打破文工壁壘。在專業建設上，學校設立了“人工智能+外語（英/法/俄/葡）”四個拔尖人才實驗班，招生規模約120人/年。與此同時，實驗班的課程體系也經歷了結構性重構。

“我們將《Python程序設計》《自然語言處理基礎》《深度學習》《大語言模型微調》等前沿技術課程，系統性地嵌入外語專業培養方案。目標很明確——就是讓學語言的學生懂代碼邏輯、具備人工智能素養，從而在翻譯實踐中更好地駕馭AI工具，在國際輿情分析中具備數據思維，更從容地迎接人工智能時代。”吳建設如是說道。

更深層次的科研布局上，學院聚焦大語言模型翻譯質量評測、AI同聲傳譯效能研究、智能影視翻譯、基于阿爾茨海默癥早篩的語言腦機接口研究等前沿交叉領域。“這些都是人工智能時代之前尚不存在或長期停滯的‘無人之境’。如今，外語學者不僅可以借助AI開拓這些學術新疆域，還能與北京市科技產業發展緊密對接，服務首都科創中心、文化中心建設。”

探索

成為那個最會駕馭AI工具的人

在AI大語言模型可以迅速完成翻譯的當下，什么樣的“外語人”是AI無法取代的？

吳建設表示，AI大語言模型某種意義上像一位遺世獨立的“仙人”——它飽讀世間不同語言的所有典籍，善于處理固定程式，能夠替代眾多重復性、工具性、通用化的技能。然而，它最大的短板恰恰是“不諳世故”，“無論AI如何顛覆各行各業，在流水線的末端，始終需要人類為它站好最后一崗。”

在其看來，AI對語言專業的沖擊確實是顛覆性的，但它沖擊的是“低認知負荷的語言轉換技能”，如果一個學生四年只是背單詞、練語法，畢業即失業——這絕非危言聳聽。AI大語言模型也有其短板。

比如，外交辭令中的弦外之音、文學作品中的歷史典故，AI往往只能處理“字面義”，卻無法精準捕捉“言外之意”；幽默、反諷、雙關語，以及帶有強烈個人風格的文學創作，AI目前依然難以企及人類的靈動與深刻；在復雜的國際傳播和高端談判中，需要斟酌措辭以避免冒犯，需要人類的價值觀作“羅盤”通過語言構建共識……而這些恰恰是做好語言翻譯工作必需的，“語言不僅是工具，更是本體。學習一門外語，實際上是在重塑大腦的認知結構，是在內化另一套理解世界、與世界對話的思維方式。”

吳建設表示，AI可以將“中國式現代化”翻譯成對應的英文詞匯，但它很難向西方受眾闡釋這一概念背后的歷史脈絡與哲學內涵，更難以根據西方受眾或全球南方受眾的文化心理，因地制宜地調整敘事策略。

因此，外語專業培養的人才不是簡單的傳聲筒，而是文化使者。他們懂得面對不同文化背景的聽眾時，故事該以怎樣的切入點去講述，才能讓人“聽得懂、聽得進”。這種對受眾心理的微妙把握，根植于對世界文明的深度理解，是算法在可預見的未來無法企及的。

針對喜歡語言的青年學生，吳建設鼓勵其不要因為AI的崛起而退縮，“這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時代——AI工具為你插上了技術的翅膀，將你從煩瑣的機械勞動中解放出來。一定要積極主動地了解和學習AI，適應人機協作的新常態。”

吳建設提到，未來社會所需的語言人才，必須是“人文素養+AI技術能力”的結合體。不要抗拒AI，而要借助課程學習或自學，成為那個最會駕馭AI工具的人。

同時，要深耕垂直領域，僅僅掌握外語與AI還不夠，“外語人”需要在某個領域成為半個專家，“外語+AI+專業”的復合型人才目前仍屬稀缺，但這應當是未來外語人的標配。

此外，吳建設也表示，學生們也要保持人文定力，不要沉迷在AI所構筑的虛擬世界中，多讀書，多思考，多去真實的世界里與人交流。

新京報記者 楊菲菲 實習生 趙金名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