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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74年,一封來自匈奴冒頓單于的書信被送至長安漢文帝手中。
一切源于一年前漢匈邊境那場沖突。這位草原霸主在信中看似致歉,其實不乏威嚇:
“去年沖突非我本意,乃右賢王所為。作為懲罰,我派他去打月氏(yuè zhī )。本來預料右賢王有去無回了,誰知他兵強馬壯,一舉蕩平了月氏。”
信中寥寥數行,那個聞所未聞的名字——“月氏”,就這樣隨著馬蹄烽煙,撞入了漢朝的視野。
三十六年后,未央宮中,漢武帝凝視著殿下的匈奴俘虜,這個名字再次被喚醒。俘虜戰栗著供述:月氏故國原在敦煌與祁連之間,已遭老上單于(冒頓單于之子)血洗,國王頭顱被制成酒器。殘部飲恨西逃,不知所蹤。
武帝心念一動:若能找到這支流浪的復仇之師,東西夾擊,豈非天賜破匈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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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騫出使西域的目的就是尋訪月氏。(AI制圖)
月氏,這個謎一般的民族,究竟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
(一)一支流亡殘部,竟躋身世界四大強國
月氏之名,本身便是一段公案。“氏”讀作“支”較為明確,而“月”是否應讀“肉”,自南宋以來便爭論不休。但是宋以前的史書中只會注音“氏”而不注音“月”,可見月的正確讀音應該是yuè。
在一些民族的語言中,“月氏”意為和田玉——月氏人曾長期壟斷玉石貿易,從兩河流域到歐洲,都能找到他們經手的和田玉飾。“月氏”之名,不知是世界以玉石來命名族群,還是用族群的名字來命名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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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和田玉璧。(圖片來源:福建日報)
史載月氏部“居敦煌、祁連間”,常被理解為河西走廊,但漢代的“祁連”,其實是指今天的天山。現代考古為此提供印證:天山東麓已發現月氏夏季王庭的遺址,南麓則分布著他們的冬季營地。這片土地,曾是月氏人隨季節遷徙、牧馬放歌的家園。
在大眾印象中,月氏常以受匈奴欺凌的形象出現,但最初并非如此。《史記》記載,月氏曾一度“控弦十余萬,故強輕匈奴”,國力鼎盛,威震草原。就連匈奴頭曼單于也不得不將兒子送往月氏作為人質——此人正是后來弒父奪位、統一草原的冒頓單于。
冒頓在月氏為質時,曾歷經屈辱,最終盜馬逃歸匈奴。冒頓奪取單于之位后,便揮師西進大破月氏——這便是文章開頭,冒頓致信漢文帝的背景。
待冒頓之子老上單于繼位,匈奴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月氏人被迫離開世代棲息的故土,踏上西遷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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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頓單于。(AI制圖)
月氏西遷的第一站是伊犁河谷,但這里并未成為月氏人的避風港。在匈奴與烏孫聯軍的追擊下,大部分月氏人只能再次啟程,“過大宛”(今費爾干納盆地),最終抵達媯水(今阿姆河)流域定居,史稱“大月氏”。另一部分難以翻越山嶺的老弱人群,則南返至南山一帶,與羌人雜居融合,被稱為“小月氏”。
令人唏噓的是,數百年年后北匈奴在東漢王朝的持續打擊下,竟走上了與當初月氏人相同的西遷之路——第一站同樣是伊犁河流域。在漢軍如影隨形的追擊下,他們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上。
同一段征途,同一條生路,歷史的軌跡有時竟如此沉默地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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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月氏與北匈奴西遷的第一站都是伊犁河流域。(圖片來源:道中華資料圖)
言歸正題,西遷至媯水流域的大月氏很快重整旗鼓,其聲勢遠播世界。西方史料記載,帕提亞(安息)國王本欲西征敘利亞,卻因月氏人的擴張只得被迫回師東防。
歷經百余年征戰,到公元前2世紀后半葉,大月氏人南下征服了大夏(今巴克特里亞一帶),并將這片土地分封給五位翕侯——其中名為貴霜的一部,在歷史帷幕后默默積蓄實力。又過百年,貴霜翕侯丘就卻兼并其他四部,自立為王,貴霜帝國由此崛起。
貴霜帝國鼎盛時期,疆域橫跨中亞與南亞北部,面積達三百萬平方公里,統治人口超過千萬,與漢、羅馬、安息并稱為古代世界的四大強國。
從馳騁天山的草原強權,到國破西遷的流亡部族,再到締造洲際帝國的崛起之路——月氏人的故事,始于漢朝君臣展開那封匈奴來信時的疑惑,卻遠遠超越了長安城所能想象的邊界。
這段歷史,記錄了一個民族在絕境中跋涉、在遠土重生的頑強身影。最終,月氏人消失在了歷史深處,但他們留下的足跡,卻永遠刻在了東西文明交匯的宏大圖景之中。
▲尋找大月氏(視頻來源:人民網)
(二)貴霜帝國如何成為世界文明的交融地?
考古發掘,為我們還原了兩千年前文明融合的現場。在烏茲別克斯坦南部的“黃金之冢”中,一面來自漢代的銅鏡靜靜躺在一位貴婦胸前。
它是張騫帶來的信物,還是絲路商旅的珍寶?已經不得而知,但女主人將銅鏡貼身安放——在古人心中,鏡可正衣冠,亦可鑒心行。這枚銅鏡,不僅是一件東方奢侈品,也是一位中亞貴族對“品行端方”的理解與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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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茲別克斯坦拜宋市游牧文化遺址。(圖片來源:北京日報)
如果說銅鏡是直接的輸入,那么在月氏活動區域發現的鐵劍,則見證了中國工藝的傳播。劍柄上殘留的鮮艷紅漆,經考證正是來自戰國楚地的獨特工藝。
在當地遺址中,帶有匈奴風格的透雕銅牌、漢式鐵劍與當地葬俗同現。甚至貴霜帝王的稱號中,既有來自羅馬的“凱撒”、希臘的“救世主”、印度的“大王”,也有可能源自中國的“天子”,足證西遷的月氏,已經成為了中原、草原與中亞文化交融的重要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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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巴里坤蘭州灣子遺址里大月氏風格的祭壇。(圖片來源:北京日報)
月氏西遷推動的最深刻融合,無疑在佛教領域。佛經記載這樣一個故事,貴霜大軍圍困摩竭陀國(佛陀時代印度四大國之一)時,曾索要三億金作為撤兵的條件,若無金則以兩件“寶物”相抵:一件是佛缽,佛陀涅槃后留下的衣缽,象征佛法傳承;第二件就是當時的高僧“馬鳴菩薩”。摩竭陀國國王極為不舍,馬鳴卻說:“我為僧人,度化眾生是本分,何必區分地域遠近?”
從此,大乘佛教與佛教藝術,沿著貴霜開辟的通道,經新疆克孜爾、敦煌莫高窟,最終抵達洛陽龍門,極大豐富了東方文明的精神信仰。
文明的交融,從來不是單向的饋贈,而是在往返之間,重塑彼此。月氏的身影最終消散于歷史風沙之中,但他們西遷時踏出的每一步,都回響著文明對話的足音。
月氏消失了,但他們所開啟的相遇卻永不會終結。那些被帶往遠方的種子,早已在漫長的時光里,長成了人類共同記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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