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不安、不悅和不滿：莫拉維亞的“動物故事集”

作為二十世紀意大利偉大作家，阿爾貝托·莫拉維亞（1907-1990）能從事文學創作，與他9歲時得骨結核有關。他因為生病無法上學，在家里躺了9年。由于家境富裕，家里藏書很多，他博覽群書，其中有很多文學書籍。

青年時代的莫拉維亞從他所屬的社會階層寫起，無情地批判周圍那些資產階級空虛的生活、虛偽庸俗的做派，比如《冷漠的人》里呈現的倫理崩塌和精神荒蕪。故事里的母親虛榮愚蠢，把自己托付給情人萊奧；萊奧狡猾貪婪，一邊榨取錢財，一邊引誘情人的女兒卡爾拉；女兒也麻木絕望，任人擺布；弟弟米凱萊雖然清醒，但無力改變現實。發生這樣的故事，當然和法西斯時代在思想、精神、文化層面對人的引導有關，整個社會都陷入了精神危機，人們迷戀物質享受，崇拜金錢，羨慕虛榮，崇尚權力。這是作家的第一本書，出版后就被當局查禁。同類主題的作品還有薩特的《惡心》，在十年之后才出版。

阿爾貝托·莫拉維亞（Alberto Moravia，1907—1990），意大利現代文學巨匠，22歲時出版存在主義小說《冷漠的人》一舉成名，代表作有《兩個女人》《羅馬故事》等。1952年，憑借短篇故事集獲得斯特雷加文學獎。多部作品被翻拍成影視作品。

撰文｜陳英（四川外國語大學教授）

《在鯨魚非常非常小的時候》

作者：阿爾貝托·莫拉維亞

譯者：王娟

版本：花城出版社 2025年8月

精神生活與道德狀態

莫拉維亞一直在批判所處的現實，后來他也經歷了種族迫害，生活動蕩，描寫過羅馬社會下層的生活。意大利在20世紀60年代經濟騰飛，這個階段對于莫拉維亞來說，是一次轉型。他的作品表現了社會整體道德低下的現象，小說人物的精神極端煩悶。他一生頻繁去國外旅游，到過中國三次，1937年看到上海是一座沉迷于“消遣”的輕浮城市，他喜歡北京保留了傳統文明，人們彬彬有禮。1986年他再次來中國，看到人們對物質的狂熱追求，又一次感到幻滅。

作為作家的莫拉維亞，很關注人們的精神生活，社會的道德狀態，他和同時代文人，比如摯友帕索里尼，都在試圖找到一種新的人類文明，來化解西方的社會精神危機。莫拉維亞自然有高明之處，尤其是在當下這個拜金的時代，流行敘事在構建“霸道總裁”“金融小開”紙醉金迷的光鮮生活時，他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在竭力描寫那些富家子弟的“愁悶”（他的一本書的書名）和虛空。

根據莫拉維亞小說改編的電影《煩悶》的海報。

愛德華·薩義德寫了一本《論晚期的風格》，分析一個藝術家在晚期，并非簡單的“成熟”或“衰退”，有時風格會呈現斷裂性，主題具有反思性。莫拉維亞這部晚期作品《史前故事》（Storie della Preistoria）在意大利出版于1982年，新近出版的漢語版本譯為《在鯨魚非常非常小的時候》，這本書寫于他七十歲之后，在文體類型上發生了斷裂，從呈現社會畫卷的世情小說變成了童話，但無論如何，他的作品仍在探討之前探討過的一些主題。這是作家晚年的作品，也是一本讓人驚異的小書，莫拉維亞的童話語言輕松愉快，一改他在批判類小說里的嚴肅無情。

“萬惡皆由貪起”

這本短篇集呈現出伊索、拉·封丹的寓言色調，采用了童話的模式。小說的開篇，要么是“很久很久以前”這樣標準的童話開頭，要么是“數十億年前”“億萬年前”“一百萬年以前”或者“在沒有人的時候”，正好對應了“史前故事”這個書名。但是故事中，總會出現一些現實生活的細節，實現了故事的“陌生化”，比如“永恒之父”要制造“大洪水”毀掉地球，他拿個水管子澆地球，手都發麻了。河馬站在體重秤上，體重秤幾秒鐘后就會叫道：“恭喜你呀，河馬，你輕了半公斤。”這很像《白雪公主》里那個會說話的鏡子，也很像我們現在的智能秤，雖然在20世紀80年代，這個技術還沒有出現。不僅如此，河馬先生的食譜也充滿了資產階級氣息：“煙熏三文魚配面包丁、蘆筍、香煎肉排、草莓配奶油、冰激凌。”晚上它還吃了規格驚人的石斑魚，龍蝦和烤貽貝。在暴食之后，還不忘安慰自己：古羅馬人就是這樣的，他們吃了吐掉，再繼續吃……河馬先生因為長了五公斤，一氣之下，砸了體重秤。這雖然是一個輕松的小故事，卻映照了近五十年之后，也就是當下，我們和體重的微妙關系，而背后其實是我們和欲望的深層關系。

書中《被嫌棄的體重秤》一篇的插圖。

這本書中同名故事里的小鯨魚，原本生活在一片小湖泊里，像水蛭一樣小，后來在鸛鳥的幫助下來到大海里，結果越長越大，變得腦滿腸肥，日子過得昏昏沉沉，得了肥胖癥。他特別懷念小時候，因為那時候的他靈活又聰明。這不禁讓人想到東方智慧，比如《道德經》里的觀點，讓人重新審視“柔弱”和“渺小”。

書中《在鯨魚非常非常小的時候》一篇的插圖。

除了一般童話里經常出現的動物，比如鱷魚、螞蟻、企鵝、長頸鹿等，莫拉維亞還重寫了西方神話里的經典故事，比如大洪水，亞當、夏娃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其他大作家類似的“改寫”。魯迅在《故事新編》里改寫了中國古代的神話，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后羿的太太嫦娥因為厭倦吃烏鴉炸醬面，選擇背信棄義，吃了仙丹獨自奔月的故事。魯迅在這些故事里混雜了對人（人性）的厭惡，即使是寫女媧造人，也是“呆頭呆腦，獐頭鼠目的”，這些改寫都傳遞了某種時代情緒。莫拉維亞也對之前的神話進行了改編，加入了很多風趣的“解構”。

同樣也是造人的神話，莫拉維亞筆下的亞當和夏娃倒是生得很開朗，雖然沒有什么藝術細胞，但也每天快樂地彈吉他、跳舞、唱歌、編花環、捉迷藏。他們在伊甸園逗留了五千萬年，賴著不走，也不肯干活，打理園子里的花果。因為他們不知道什么是“吃”，也從來不吃東西，上帝就讓蛇去誘惑他們吃蘋果，結果蛇讓鰻魚去傳話。夏娃得到的消息是“吃撐”，后來夏娃和亞當把伊甸園吃空了，園子被毀掉了，像個垃圾場。耶和華留下那兩個貪吃的夫婦，還有他們互毆的兒子——該隱和亞伯——在伊甸園，自己套了牛車離開了。萬惡皆由貪起，我們不難看出莫拉維亞的故事中蘊含的道德信息。

意大利作家、化學家、集中營幸存者普里莫·萊維也寫了上帝造人的神話，卻是另一種寫法。在短篇小說《第六天》里，世界上已經有了光、天空、陸地、植物與日月星辰，第五日造了水生動物和飛鳥。第六日造人時，遇到了很多技術問題，有解剖學家、財務、水利專家、心理學家、化學家、機械專家參與此事，要完成人類模型的設計，在此之前有非常詳細的提案，討論了把人設計為水生動物或是鳥類的很多細節問題，甚至想過設計成節肢動物，結果因為殼質材料太昂貴了，只能放棄。但就在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時，指揮部忽然下達命令，說人用黏土造好了，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創造出來的，制作過程不詳。萊維用理性頭腦在諷刺，在揭示一些零星的直覺，講述一些倫理故事，讓人們看到那些威脅著一個文明、道德世界的缺陷。他的故事有化學家的印記。

莫拉維亞改寫“大洪水”是這樣的，“永恒之父”厭倦了他創造的世界，就想是用火燒還是用水淹，最后選擇水淹。他拿了根水管澆了世界四萬年，結果他看到那么多水，就打算在水里放養一點兒魚。隨后他就去玩別的了，幾十億年之后，魚也很無聊，厭倦做魚，就派了代表團去找永恒之父，說他們太無聊了，想要太陽。太陽蒸發了水，大陸出現了，很多魚選擇在陸地上生活。赤裸的人出現，又去問上帝要更多的太陽，但上帝忙于處理急事兒，人就在太陽后面多擰了幾圈鑰匙，讓太陽更亮，結果太陽把地球燒焦了，永恒之父只能用水澆，又有了魚兒，故事從頭再來。最后永恒之父的回答是：“你們無聊是因為你們無聊。”這也是帶有莫拉維亞獨特印記的故事——一切因無聊而起。

書中《洪災、世界末日等等》一篇的插圖。

縱觀莫拉維亞的一生，他小時候開始讀書，大約也是在病床上待得厭煩。這種厭煩仿佛是推動他小說中人物采取行動的動機，直到引向毀滅，或者接受現實。永恒之父，每一次造人，都要面對他們的不安、不悅和不滿，還有他們試圖改變世界但常常事與愿違的結果。

天地不仁

《在鯨魚非常非常小的時候》一書中多次提到的“自然母親”，延續了浪漫主義時代作家、思想家萊奧帕爾迪所說的“自然就像個后媽”，深入淺出，其實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演繹。

故事里的“自然母親”總是在沉睡，她在少有的清醒時刻，也只是把前來向她抱怨、淪為人類食物的小豬，用兩根手指夾住，輕輕放在地上。在《自然之母決定改變世界》一篇中，“自然”和“創造”結合，“自然”是一個驕縱、任性、情緒不穩定的女人。他們島上先是長滿了恐龍，讓島嶼變成了垃圾場，而且那些動物都特別吵鬧，后來“創造”發明了狗，狗吃光了這些怪物的蛋，讓它們滅絕了。只是“自然”無法忍受沉悶的生活，丈夫又創造了鸚鵡。后來鸚鵡蹦跶到她臉上，喊她“老巫婆”，“自然”在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的確，“自然”并非我們通常認為的那么祥和，而是像“老巫婆”一樣反復無常。

莫拉維亞的童話故事，只是運用了童話的框架，寫了一個個融入現代生活元素的寓言故事，里面有他一貫擅長描寫的資產階級奢華、豐裕的物質生活，即使是離群索居的蒼鸮，家里也有蝙蝠負責煮飯，也會愛上充滿活力、不停遷徙的鸛鳥。他的故事更多的還是揭露了深刻的人生哲理，比如《順著扎伊爾的河流》里一切順其自然的猩猩，最后的總結是：我曾順流而下，結果撞到礁石上；我又隨波逐流，差點兒餓死凍僵；最終我逆流而上，卻被關在了籠子里。雖然是一個很悲慘的故事，但傳遞了“道無定法”的深刻認知。再反觀莫拉維亞的創作，這個小短篇和他的主要作品《喬恰拉》形成了互文。《喬恰拉》這部長篇小說講述了喬恰拉母女二人在戰爭中的遭遇，她們在戰亂中遭到盟軍強暴，善良的米凱萊幫助了餓昏的德國士兵，但最后被槍殺，故事情節非常曲折，揭示了人世的殘暴和冷酷，并非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庸常敘事。

書中《順著扎伊爾的河流》一篇的插圖。

總之，這本童話書中的故事閃現著一個老作家圓熟的智慧，還有對生活、世界和歷史的真正洞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陳英；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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