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由我不由天”，莊子為什么不相信算命？

莊子認為的帝王之道，究竟是什么呢？其實很簡單，“無為而治”。
人生在世，不管你是做帝王，還是做一個普通人，都不必太在意別人的評價、不必去擔心未來的命運，你只需要遵從自己的內心、順應自然的規律，自然而然就能把事情做好，普通人如此，帝王也如此。
在《應帝王》這篇文章里，莊子給我們講了一個算命的故事。

在鄭國，有一個善于巫術的人，名字叫作季咸。這個人精通占卜之術，看一眼人的面相，就能把這個人的未來算個八九不離十。

人們都說，季咸這個人，能“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天”。算出張三明天死，李四后天生娃，王五明天發大財，趙六明年六月一號丟頭牛，時間也都能絲毫不差。

當地的人們，都很敬畏這位神秘的巫師，都想找他算上一卦，好給自己未知的未來指明個方向，讓自己過得不那么迷茫。

俗話說的好，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鄭國有一位沉迷修道的少年，名叫列子，他聽說了季咸的神力之后，非常感興趣。

這時的列子，已拜在一位高人壺子門下，潛心學習修道。但學了幾年，好像沒什么進步，更別提像季咸一樣，能參透眾人的生死禍福了。列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于是動身去了師父家，想從師父那里求一個答案。

列子對師父壺子說:"本來呀，我覺得師父您傳授給我的道，已經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了。可是現在，我卻遇到了一個比您更厲害的人。人家只看一眼面相，就能判定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就能知道這個人的未來會發生些什么事情。您說，是不是很神奇吶?”

壺子看著徒弟興奮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哎，你說我傳授給你的'道’”厲害。但其實，你從我這里學到的'道’，還只是一個皮毛而已。你只知道'道’是什么，卻沒有參悟'道’的真義，怎么能說你已經學到了'道’呢?你用你的一點皮毛知識，去見那位算命的季咸，肯定會受他的蒙蔽，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自然會盲目地被他牽著鼻子走。這樣吧，你明天把他叫來，讓他來看看我的面相。”

1.季咸算命

第二天，列子把季咸帶到了壺子的住處，讓季咸進去為師父看相。

過了一會兒，季咸走了出來，滿臉帶著惋惜。他說:“哎呀呀，節哀順變吧。你的師父要死了，估計也就只有一個月的活頭。我看他啊，面色很是奇怪，仿佛一把'濕灰’。”什么是“濕灰”呢?就是比“死灰”還要沒得救。死灰尚且還可以復燃，濕灰就真的是毫無生機了。

列子聽了，大吃一驚，哭哭啼啼地把這個噩耗告訴了壺子。

誰知道，壺子的態度卻讓他大吃一驚。之間壺子笑著表示，這個結果，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壺子說:“剛才，我向季咸展示的，并不是我本來的面相。是我讓自己的心境變得像荒蕪的土地一樣，厚重而渾濁，穩固而沉寂。所以，他看到的我，是已經斷絕了生機的我，自然會認為我命不久矣。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除了這一面，我還有很多很多面。這樣吧，你明天再把他叫來，讓他再來看看我的面相。”

在列子的盛情邀請下，季咸又一次來到了壺子的住處。他對著壺子左看看、右看看，很高興地對列子說：“哎呀呀，你這師父多虧遇見了我呀。上次見他，已經奄奄一息、命不久矣。這一次，嗯，病雖然沒完全消退，但比起上次，那真是好太多了。別擔心，你師父的身體，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列子說，不能吧？我師父這病，沒見好轉啊，你該不會逗我玩的吧。

季咸呵呵一笑，年輕人，信我的沒錯！我從你師父的命運里，看到了蓬勃的生機。

列子半信半疑。躺床上的壺子笑了：“沒錯，我剛才給季咸展現的，是‘天壤之相’，也就是天地之間萬物的生氣。不必我們明察，不必我們言說，萬物都會自然變化、生根繁衍，他當然會覺得我生機盎然。所以才說我這病不礙事。”

列子又被說糊涂了，那您這到底是好還是沒好啊？

壺子說，“這樣吧，明天，你再把季咸叫來，讓他相相我的面吧。”

第二天，列子又來請季咸。季咸就看了那么一眼，匆匆就跑了出來，臉色很難看很沉重。列子忙問：“大師，咋地啦？今天，我師父情況如何？”

季咸連擺著手：“你師父啊，實在是邪門。先前我來時，他分明已經病入膏肓。昨天來，他又宛若新生。今天，他這面相，著實透著古怪。我看他一會兒像是要死，一會兒像是要活，反反復復，無從看起。這我實在看不懂摸不準了。要不這樣，你等他恢復正常了，再來找我吧。”

季咸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壺子笑道：“剛才我給季咸看的，是‘太沖莫勝’之相。所謂‘太沖’，就是極致的虛無，不給萬物下定義；‘莫勝’，就是完全的平和，不拿萬物做比較。世界上很多東西，是我們無法認識，無法表達的。”

列子有點小懵，什么東西是我們無法表達的呢？這花不就是花，草不就是草，吃飯不就是吃飯，睡覺不就是睡覺？

壺子看他沒太明白，接著說道：“咱們人的語言，看起來是非常復雜豐富的，但其實又是又是匱乏有限的，就拿‘深淵’的‘淵’這個字來說。

“人們把魚兒聚集的地方，叫作‘淵’，有道是‘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水流靜止的地方呢，也叫‘淵’，《管子》中說，“水出地而不流，命曰淵水”。可是，從古文字的字形上來看，‘淵’這個字，左邊像水流，右邊像旋渦，字面上看來，這個字的意思是打著旋的水，不光動了起來，還動得挺快呢。

“所以，‘淵’這個字，本來有九種意思，剛才說的，只是其中三種而已，一個淵都有這么多意思，那‘我’這個人，本來有很多很多面，這才只展現給季咸三面。那到底什么是真實的‘我’呢？甭說他了，我自己都說不清楚呢。”

各位，你說這話有沒有道理？今天咱們常說人是復雜的，多面的，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環境，不同的場合，你面對不同的人，狀態可能都不一樣。當別人評價我們時，他往往只能站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的某個角度，以他們的不一定比你豐富的人生閱歷，再用他那極其有限的語言，表達出來，這能客觀嗎？你能往心里去嗎？

所以，我憑什么讓他們的話，影響我們的生活，左右我們的命運呢？

壺子老師說完這番話，意味深長地看著列子，悠悠說道：“要不這樣，你再去把季咸叫來，讓他再看看我的相吧。”

2三種力量，改變人生

師命不可違，列子雖然想不明白老師到底要干嘛，但還是去三請三接季咸。好說歹說，季咸又一次來到了壺子住處。可這一次，季咸才剛一進門，腳還沒站穩，抬頭一看見壺子，立刻嚇得失魂落魄、轉頭就跑。列子看著季咸飛奔的背影，懵了，咋回事？見鬼了？只聽屋里的師父一聲令下——“給我追！”

可季咸跑得飛快，眨眼功夫就跑的無影無蹤，列子只好空手而歸：“師父啊，您剛才是施展了什么厲害的法力，讓季咸才看了您一眼，就嚇成這副模樣啊？”

壺子道：“萬變不離其宗。剛才，我也不過是給他展現了我的‘虛而委蛇’之相，也就是‘無我’之相。在這種狀態下，世間已經沒有了‘我’的真身，我就是萬物，萬物就是我。他來看我，能看到草木瘋長，能看到江河波濤，唯獨看不到我的本相。他自知境界不夠，所以才落荒而逃。”

這一番話，說的玄而又玄。其實呢，連起來看，您就明白了。壺子向季咸依次展示的，既是四種面相，也是三種改變人生的力量。有了這三種力量，論面對多么艱難的處境，我們都可以變得游刃有余。

第一種，明明身體狀況很差，但壺子給列子展現了一種“天壤之相”，讓列子看到了生機盎然，于是他判斷壺子身體沒事。殊不知，這是壺子展現的一種生命力量。也就是說，只要調動起心靈的力量，通過調整心境，主動地改造我們的思維，從壞事中看出好來，從悲觀里找出樂來，哪怕是處在死灰一般的境地，也能煥發無限生機，化腐朽為神奇。

第二種，壺子給列子展現的是“太沖莫勝”之相，也就是季咸說他的面相，看起來一會兒像要死一會兒又像要活，反反復復，古怪得很，唯獨看不清真相。這一種，其實就是壺子展現的第二種力量，那就是發現自我的力量，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標準可以定義我們，也沒有任何一種成功學可以適用于每一個人。所以，不必去在乎別人的評價、不必去在乎未知的命運，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活出自己的精彩。

第三種，“虛而委蛇”之相，世間已經沒有了‘我’的真身了。也就是參透無心無我的力量。這是一種更為極致的智慧。

想一想，有多少苦惱和糾結，都來自于我們對自我的執念。我們想成為更成功的人，想成為更優秀的人，想要得到比多更多，比好更好。于是，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給自己施壓，給別人施壓，做了很多不喜歡、不想做的事情。可是，若世間本無好壞，世間也本無你我，這些執著和追求又有什么意義呢？

當有一天，我們不再執著于高低好壞，不再執著于自我的成功，能夠靜下心來，坐看云起云落，任世間萬物自然流轉，那時，便是真正的“得道”之時。

畢竟，真正的“得道”，并不是看一個人學沒學會什么法力、得沒得到什么寶物，也不是看他成就多少、地位多高。“得道”是一種超然忘我的人生境界。忘記自己所在的位置，才能看見更廣闊的天地；忘記自己固有的成見，才能擁有更自由的心靈。

而對普通人來說，掌握了第一種心靈的力量，可以讓他無堅不摧、絕境逢生；掌握了第二種自我的力量，可以讓他自信坦蕩、不畏非議；掌握了第三種忘我的力量，則能讓他返璞歸真、釋放壓力，安定無為地度過一生。

于是，莊子說，“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當一個人能領悟到這重忘我的境界，他們也就不會再被名聲綁架，不會再被謀略反傷，不會再被瑣事束縛，不會再被心機操控。

而這樣的人，才明白虛靜無為之道，才能夠接納萬物、順應自然，才能不去強行改變，勞心勞神。就讓一切都順著它們本來的秩序自由發展吧，萬物有序，豈不美哉？

特約撰稿人：
沈不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