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南京,一間普通的居民樓里,晚飯后的邱行湘總愛坐在小馬扎上,看著兒子邱曉輝寫作業。那時邱曉輝剛上初中,總纏著父親講過去的事,邱行湘卻很少多說,只反復念叨一句:“爸對你沒別的要求,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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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聽了這話,也只是覺得應該是老人怕孩子出事,可只有邱行湘自己知道,這句話里面,藏著自己經歷了風浪之后的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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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18歲那年,聽說黃埔軍校在招生,就揣著家里給的盤纏,一路跑到廣州,考上了黃埔軍校第五期步兵科。
黃埔五期是個“明星期”,出了不少后來的將領,蔣介石對這一期學生格外看重。邱行湘在學校里格外刻苦,隊列、射擊、戰術課門門拔尖,還學著蔣介石的樣子,說話辦事一絲不茍,連穿衣戴帽都整整齊齊。同學私下里都叫他“小蔣介石”。
這話傳到蔣介石耳朵里,他反倒覺得這小伙子“有出息”,慢慢把邱行湘劃入了自己人范圍。1928年秋天,剛畢業沒多久的邱行湘,就被破格提拔成了第十八軍特務營營長,要知道,一般黃埔畢業生得熬個三五年才能到這個位置。
后來他又跟著部隊調往徐州,1930年就當上了少校副官,23歲的年紀,在國民黨軍隊里已經算“年輕有為”了。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邱行湘時任67師201旅副旅長兼402團團長,跟著部隊在蘇南一帶打鬼子。那時候日軍裝備好,火力猛,國民黨軍隊經常吃虧,但邱行湘的部隊是個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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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硬拼不行,就帶著士兵玩“游擊戰加正規戰”:白天躲在山林里,等日軍路過就打冷槍;晚上摸進日軍營地,燒糧草、炸軍火庫。在溧陽、宜興、武進一帶,他帶著部隊跟日軍第五師團周旋了一個多月,硬生生殲滅了好幾千鬼子。
當地老百姓都說:“邱團長是只老虎,專咬日本人”,“邱老虎”的名號就這么傳開了。
1939年,邱行湘帶著402團路過安徽寧國,正好遇上一股日軍。當時部隊剛打完一場仗,彈藥不多,他提著大刀站在陣前喊:“寧可戰死沙場,絕不當亡國奴!今天咱們就跟鬼子拼了!”
話音剛落,他第一個沖上去,大刀對著日軍劈過去。士兵們見團長這么勇猛,也都紅了眼,拿著刺刀跟鬼子肉搏。那場仗打了整整一天,邱行湘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胳膊上還中了一槍,可他硬是沒退一步,直到把日軍打跑。
后來他又帶著部隊截斷長江交通,支援武漢會戰。武漢會戰是抗戰中期的大仗,日軍想打通長江航線,邱行湘的部隊就在長江沿岸設伏,炸沉了好幾艘日軍運輸船,把日軍的補給線攪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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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邱行湘,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把鬼子趕出去,保住咱中國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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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后,邱行湘以為能過上安穩日子,可蔣介石又挑起了內戰。
1948年,西北野戰軍打了宜川大捷,胡宗南的部隊被打垮,洛陽一下子成了“孤城”,守洛陽的是國民黨青年軍整編206師,這支部隊是蔣介石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口號招的知識青年,裝備好、待遇高,蔣經國還親自管過,算是“嫡系中的嫡系”。
可之前的師長肖勁不爭氣,跟解放軍打仗總輸,部隊士氣低得很。蔣介石急了,把剛升為205師師長的邱行湘調過來,讓他守洛陽。
邱行湘到洛陽后,花了幾個月時間整頓部隊:每天天不亮就帶著士兵訓練,還把洛陽城的民房拆了不少,用磚土加固城墻,說是“要把洛陽打造成攻不破的堡壘”。
那時候的邱行湘,對蔣介石還是“愚忠”,覺得只要守住洛陽,就是對“黨國”有功。可他沒料到,解放軍的攻勢比他想的還猛。1948年3月,華野西集團和陳賡、謝富治兵團聯手打洛陽,炮火把城墻炸得全是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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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帶著士兵在城里巷戰,打退了一波又一波進攻,可士兵越打越少,糧食也快沒了。最后,解放軍攻到了他的指揮部,邱行湘看著身邊剩下的幾個士兵,掏出槍想自殺,他覺得沒守住洛陽,對不起蔣介石,不如死了痛快。
可就在他扣扳機的瞬間,一個副官撲上來把槍奪了下來。就這樣,曾經的“邱老虎”成了解放軍的俘虜。
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以為邱行湘戰死了,還特意為他開了追悼會,號召全軍“向邱行湘學習”。可蔣介石不知道,他眼里的“忠臣”,此刻正被送到河北黃埔村,開始了不一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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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開始被俘的時候,邱行湘心里滿是不服氣。他覺得自己打了十幾年抗戰,就算打不過解放軍,也不該被當成“戰犯”。
后來他被轉到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跟杜聿明、王耀武這些國民黨高級將領待在一起,還是一副“硬骨頭”的樣子:勞動的時候磨磨蹭蹭,開會的時候不說話,管理員跟他談心,他也愛答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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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次,陳賡大將來看他。陳賡沒提打仗的事,也沒批評他,就坐在他對面拉家常,問他老家溧陽的情況,問他小時候讀的書。聊到一半,陳賡才慢悠悠地說:
“行湘啊,共產黨優待俘虜,不是裝樣子。你以前跟鬼子打仗,是有功的;可后來跟著蔣介石打內戰,是錯了。但錯了不怕,就怕自己轉不過彎來,有時候人啊,得自己解放自己。”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敲在邱行湘心上。他開始回想自己的過去:抗戰的時候,為了保家衛國,怎么苦都愿意;可內戰的時候,為了蔣介石的“黨國”,拆了老百姓的房子,讓人家無家可歸,這到底是對是錯?
功德林里的小事,也慢慢改變著他。有一年夏天,北京下了場冰雹,郊區的葡萄園被砸得一塌糊涂。管理員挑了幾串沒壞的葡萄,送到戰犯宿舍,說“給你們補補營養”。邱行湘拿著葡萄,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以前當軍官的時候,自己吃的是山珍海味,士兵卻只能啃窩頭;現在管理員自己可能都沒吃過葡萄,卻想著他們。
困難時期,有次食堂給他們做了黃羊肉。黃維好奇地問管理員:“你們吃過嗎?”管理員笑著說“吃過了”,可邱行湘后來才知道,管理員們因為缺營養,臉都水腫了,根本沒舍得吃羊肉。這些事讓他明白:共產黨不是他想的那樣,這里的人是真的把他當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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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邱行湘變了。他主動報名參加農場勞動,種莊稼、喂豬,什么活都干;開會的時候,他會主動檢討自己以前的錯誤;抗美援朝的時候,他還跟著大家一起扛糧食、運物資,累得滿頭大汗也不喊停。
管理員都說:“邱行湘這只‘老虎’,現在溫順多了,心里也亮堂了。”
1959年,功德林里開了個大會,主席臺上方掛著“特赦戰爭罪犯大會”的橫幅。當法官念到“邱行湘”的名字時,他愣了半天,直到手里拿到特赦通知書,看著上面“準予釋放”4個字,才忍不住哭了,他被關了,10年,終于自由了。
幾天后,周總理在中南海接見了他們這批特赦人員。周總理以前是黃埔軍校的政治部主任,看著他們這些“學生”,語重心長地說:“你們現在是共和國的公民了,以后要好好生活,有困難就跟組織說。”
周總理還想讓邱行湘留在北京工作,可邱行湘搖了搖頭:“總理,我想回溧陽,我媽還在老家,我想伺候她。”邱行湘心里一直惦記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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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后的邱行湘,在南京找了份工作,一開始在制鞋廠當工人。以前的“邱團長”,現在拿起錐子、針線做鞋子,一開始很不適應,手指被扎得全是血泡。可他沒放棄,每天早早就到廠里,跟著師傅學,慢慢也成了熟練工。
1962年,在朋友的介紹下,邱行湘認識了張玉珍。張玉珍是鞋廠的女工,以前結過婚,帶著兩個孩子。邱行湘那時候已經55歲了,沒想到能再成家。兩人相處了一段時間,覺得彼此都實在,就結了婚。
婚后第3年,張玉珍給邱行湘生了個兒子,取名邱曉輝。老來得子,邱行湘把兒子當成寶貝,可他對兒子沒什么高要求,總說“活著就好”。邱曉輝小時候不懂,問爸爸:“別的小朋友爸爸都讓考大學,你怎么只讓我活著?”
邱行湘就摸摸兒子的頭,不說話,他經歷過戰爭,看過太多人死在戰場上,知道平安活著有多難。
不過,他還是特別注意教育兒子,不許兒子惹事,要好好做人。邱曉輝后來考上了江蘇省人民警察學校,畢業后當了警察。邱行湘特別高興,不是因為兒子有了工作,而是因為兒子能過安穩日子。
他跟兒子說:“當警察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別欺負老百姓,平平安安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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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12月8日,邱行湘在南京去世,享年89歲。臨終前,他拉著邱曉輝的手,還是那句話:“兒子,好好活著,別做對不起國家和老百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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