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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初中那年,我眉頭突生一疙瘩,日漸紅腫,無奈之下,只得隨母親前往縣醫院求診。
那日清晨,我們起早搭乘顛簸班車,抵達醫院時已過十點。剛到門口,恰逢五姐——族中一位排行第五的姐姐——正出門倒垃圾。
“呀,大娘,你們怎么來了?”她一眼認出母親,急忙跑上前,親熱地拉住她的手。未等我們開口,又轉頭驚問:“咦?兄弟,你這眼睛上咋回事?這么大個包,疼不疼?”
母親輕嘆:“不知咋長的,越長越大,在鄉衛生院看了也不管用,只好來縣里瞧瞧。”
“眼睛可是大事,耽擱不得!”五姐眉頭一皺,“正好我有空,這醫院我熟,我帶你們去!”
母親遲疑:“會不會耽誤你生意?”
“沒事兒,吃飯還早,店里有他照應。”說罷,不由分說牽起我就往里走。
掛號、問診、檢查,一路奔波。當醫生說需手術,費用至少三千時,我心頭一沉——兜里僅有的三百塊,還是姐姐偷偷塞給我的。三千元,于那時的我無異天價。
“我不做手術了,開點藥就行。”我低聲說。
五姐沒說話,只緊緊攥了攥我的手,掌心微顫。
取完藥,她忽然道:“大娘,我記得您最愛吃兩摻面,昨兒剛磨的豆子面,走,我給您搟一碗去!”不等推辭,她已領我們進了她的小吃店,倒水、搬凳,轉身便鉆進操作間。
我望著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問:“五姐,店里不是有現成酸菜嗎?咋還現炒?”
她回頭一笑,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娘家人來了,哪能吃現成的?得親手做才叫心意。”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酸菜兩摻面端上桌——豆麥兩摻的面條筋道滑爽,酸菜泛黃,綴著肉絲,撒上香菜蔥花,香氣撲鼻。
“哇,真香!”我迫不及待嘗了一口。
“慢點吃,鍋里還有!”她笑著看我狼吞虎咽,眼里滿是疼惜。
飯畢,五姐又要留我們轉轉,我們執意要回。路遠車少,遲了便無歸途。臨行前,母親趁五姐不備,悄悄從懷里摸出十塊錢,壓在桌角醋瓶下。
她送我們很遠,揮手作別。我們剛到車站,忽見她滿頭大汗追來,氣喘吁吁:“大娘!你這是干啥?要不是我收拾桌子,都沒看見!”她一把抽出那皺巴巴的十元錢,“你們大老遠來,我請自家人吃碗面,還給錢?”
母親擺手:“我們已打擾多時,飯錢哪能不給?你也難。”兩人推拉不下,車將啟程。五姐忽然轉身,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塞給售票員:“兩個到仙河鎮的票。”
“這怎么使得!”母親急喊。
“沒事兒,難得娘家人來一趟。”她笑著揮手,“大娘,保重身體!我店里還有事,先回了。”
車漸遠,她仍站在車站門口,身影越來越小,卻深深印在我心里。
自那以后,每次回旬陽,我第一件事便是去她店里,點一碗兩摻面。可如今,母親已逝,五姐也不在了。那店幾經易主,招牌換了又換。我曾試著自己做,豆面、麥面、酸菜、肉絲,樣樣不差,卻怎么也做不出那個味道。
原來,那味道不在面里,不在湯中,而在那一聲“娘家人”的呼喚里,在那滿頭大汗追車的身影里,在那瓶底壓著的十塊錢與一把零錢的推讓里。
那碗兩摻面,我吃了半生,卻始終沒吃完——它摻的是情,煮的是義,盛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與童年。
作者簡介
董富朝,1983年生于陜西旬陽仙河鎮。自幼家境清貧,初中畢業后便投身建筑行業,在鋼筋水泥間輾轉數十載。雖混跡于塵世,卻始終懷揣文字夢,閑暇時以筆墨記錄生活點滴,雖自謙難登大雅之堂,卻飽含對生活的熱愛與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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