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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周開始,軟件股突然就崩了。
導火索來自Anthropic。這家公司發布Claude Cowork AI代理推出的法律工具。這個新工具能執行多項文書工作,包括追蹤合規事項和審閱法律文檔。這些功能正是許多法律軟件產品的核心所在。
受到這個消息的沖擊,當日軟件、金融服務和資產管理行業的股票市值總共蒸發了約2850 億美元,LegalZoom.com暴跌近20%,湯森路透也下跌了15%。
這并非孤立事件。
同樣是在上周,Google DeepMind 發布了 Project Genie。
受Project Genie影響,游戲圈行業巨頭股價便迎來了一場集體跳水:Take-Two下跌7.93%,Roblox暴跌13.17%,而曾經的游戲引擎霸主Unity更是慘烈地下跌了24.22%。
三家公司在一個交易日市值合計縮水約195億美元!
這一切波動都源于一個很殘酷的判斷:AI要徹底顛覆SaaS。
這種擔憂帶來的結果是,投資人用腳投票,軟件股血流成河。根據高盛的數據,軟件是今年迄今為?所有?業中凈賣出最多的??業,目前軟件?業的凈敞?(占美國總凈市值的百分?)創下4.2%的歷史新低。
截至目前,高盛的軟件板塊(GSTMTSFT)已經?點蒸發了2萬億美元的市值,跌幅約30%。
那么,AI要徹底顛覆SaaS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硅基君就來好好講講這個事。
軟件的“溢價”正在消失
“軟件已死”這個觀點,并不是最近才冒出來的。
在更早進入大眾認知之前,微軟CEO 薩提亞·納德拉已經在去年 1 月的一次采訪中,明確提出過這個判斷:
SaaS 應用或商業應用的現有形態,很可能會在智能體時代瓦解。
站在當下看,AI所帶來的直接沖擊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AI 原生公司重構舊工作流。簡單來說,就是AI公司以更低成本,重構已有軟件工作流,對傳統廠商形成價格和模式沖擊。
這一點在客服外包行業體現得尤為明顯。2025年7月,羅杰斯通信公司宣布終止與客服外包公司 Foundever 的呼叫中心合同,原因是羅杰斯將轉向AI聊天機器人。
這一決定,直接導致加拿大地區數百個崗位受到影響。同年8月,Foundever 將其EBITDA預期下調了約10%,原因是新業務和現有業務量低于預期,以及美國市場價格壓力增大。
無獨有偶,去年兩家外包公司KronosNet 和 Foundever在AI相關擔憂下陷入困境,其債務交易價格一度逼近違約區間。
第二,AI 編程工具的成熟,使越來越多企業選擇內部構建,減少對高價標準化軟件的依賴。原本需要外部軟件和服務才能完成的功能,正在被 AI 與內部工程能力替代。
在傳統SaaS 模式下,軟件成本結構高度依賴研發投入。一家 SaaS 公司,研發費用通常占年經常性收入的 25%–40%,其中絕大部分是程序員成本。
程序員所做的事情很簡單,無非是把人類語言翻譯成計算機語言(代碼),或者把計算機語言(代碼)變成人類語言。
生成式AI 的出現,正在系統性壓縮這部分成本。一方面,開發者可以直接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由 AI 生成可運行代碼;另一方面,傳統“技術棧”的復雜性正在被削弱。
以金融行業為例,像Reuters、FactSet、Macrobond 這類傳統高價軟件,一旦完成初期的數據接入和工具搭建,其邊際價值迅速下降。AI 可以承擔大量原本需要“專業服務”才能完成的分析、整理和建模工作。
也就是說,隨著開發門檻持續下降,軟件的邊際成本被快速拉低,“人為包裝的軟件服務”的價值開始迅速下降。
哈佛大學Fiona Chen 和 James Stratton 的一項研究,提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側面印證:
AI 帶來的生產率提升,主要體現在軟件供給側(軟件公司內部),而非軟件使用方。
這意味著,AI 更快地壓縮了軟件生產成本,卻并未等比例擴大軟件需求。
當AI讓軟件這一 高階服務商品化后,也帶來了一個結果,過去軟件行業的高毛利特征,或許不復存在了。
原因很簡單,當內部 AI 工具能完成 70%–80% 的功能時,人們 為什么還要為一個許可證支付 1.5 萬到 2 萬美元?
業務邏輯也變了
比起盈利能力的短期波動,更深遠的變化在于:軟件本身承載業務邏輯的方式,正在被重構。
用納德拉的話說,絕大多數軟件的本質,都是“帶有業務邏輯的 CRUD 數據庫”。
數據被存儲在數據庫中,軟件通過預先寫好的規則,對數據進行增刪改查,并推動流程向前運行。
企業之所以為SaaS 付費,核心并不只是買一個數據容器,而是買一整套被固化進系統的業務判斷。
像Notion這樣的產品,本質上就是一個結構化數據庫,幫助用戶存儲、更新信息,并以更友好的方式呈現。過去,如何交互數據、如何觸發流程,由軟件本身決定。
但在AI 時代,這個前提正在發生變化。
從數據獲取到數據交互,越來越多環節開始由AI 直接完成,業務邏輯也正在從軟件應用層,遷移到AI 之上。
在這種情況下,企業不再依賴軟件內置的功能模塊來組織流程,而是將判斷、編排與執行交給智能體完成,軟件逐漸退化為一個“被調用的能力與數據模塊”。
這一變化,在以數據收集為核心的記錄系統(System of Record,SoR)領域體現得尤為明顯。
以CRM 為例,傳統系統高度依賴銷售人員主動錄入信息,數據的完整性與及時性高度依賴人的配合,也因此形成了極強的遷移壁壘。
現在,這一格局正在被改寫。
第一,數據收集方式發生變化,從手動輸入,轉向自動輸入。
比如,新一代AI 原生 CRM,如 Day.ai和Attio,能夠直接接入郵件、視頻、消息等溝通流程,自動收集有價值的信息,改變了過去手動收集數據的局面。
類似的路徑,也出現在客服、招聘、應急響應等場景中。
AI 往往以一個看似邊緣的“楔子功能”切入,比如自動接電話、自動整理候選人信息、自動生成總結。但隨著時間推移,這些系統逐步積累起最有價值的實時行為數據,反而具備了替代原有核心系統的可能性。
第二,AI 所帶來的效率提升,不只是“更快”,而是“能做更多”。
在ERP 領域,Everest Systems正在用 AI 簡化財務分析流程,將原本需要財務分析師完成的工作,變成“自動匯總 + 自動建議”。
在法律服務領域,Tradespace的“AI 發明采集”工具,可以自動從企業內部識別發明線索并生成申請文檔,直接切入過去由律所主導的高價值服務環節。
更重要的是,智能體在執行任務的同時,還能沉淀決策軌跡,轉化為連接“數據”與“行動”之間的上下文資產。
與傳統軟件只記錄“結果”不同,智能體身處執行路徑之中:它會從多個系統拉取信息、評估規則、解決沖突并做出行動決策。在這個過程中,所有輸入、判斷依據、例外情況和“為什么要這么做”,都會在“提交時刻”被完整凍結下來。
這些決策軌跡,逐步構成了一張上下文圖譜,它連接著企業中的實體、事件與因果關系,成為AI 時代最有價值的單一資產之一。
這一趨勢,也體現在許多AI 原生應用中。
比如,Granola、Abridge等 AI 筆記產品,已經不滿足于“記錄內容”,而是通過理解語言、提取結構化信息、識別意圖,從記錄工具升級為知識與決策助手。
還有,Decagon、Sierra AI等AI客服公司也在探索高度定制化的智能體,讓其不僅承擔支持職能,甚至成為產品體驗和收入增長的一部分。
總體來說,AI 的價值并不在于替代某個具體功能,而在于它具備了對業務語境的理解能力。
不同于傳統軟件只能沿著預設規則運行,AI 可以在動態信息中判斷意圖、權衡取舍,并據此決定下一步行動。
正是這種對業務本身的理解能力,使得決策與流程不再必須固化在軟件內部,而可以上移到AI 智能體層。
相應地,原本承擔業務邏輯的系統開始退居為執行與存儲工具,在關鍵場景中被 AI 部分、甚至整體替代。
軟件“變薄”,系統“變厚”
雖然AI 對 SaaS 的沖擊已經成為共識,但市場正在犯的一個典型錯誤,就是把所有“軟件”當成同一種生意來定價。
事實上,軟件公司之間的差異,可能比軟件公司與制造業公司之間的差異還要大。
紅杉合伙人康斯坦丁·布勒的判斷,提供了另一個視角:AI 未必會摧毀 SaaS,反而可能加速企業級整合,讓頭部公司的護城河更硬。
他拿Freshworks 和 ServiceNow做了一個對比。前者長期以更低的工程成本和更快的產品迭代為賣點,但依然很難撼動后者在ITSM 領域的主導地位。
原因很簡單,在企業的決策系統里,性價比并非唯一核心因素,高層關系帶來的確定性,圍繞產品形成的認證與實施生態,以及大企業遺留系統的集成慣性都可能影響最終決策。
同時,他也坦言,產品主導型增長(PLG)可能在AI時代面臨更大挑戰。
PLG本質是低門檻試用、高易用性,但AI讓構建好產品變得更容易,反而削弱了其獨特性。相比之下,企業銷售導向的“人類護城河”在信任、整合和培訓上的優勢,短期內更難被替代。
理解這一點后,再回頭看這輪軟件股的集體下跌,與其反復討論“AI 會不會殺死 SaaS”,不如換一個問題:在 AI 時代,哪些軟件公司還能活下來。
圍繞這個問題,海外投資分析師Daniel Pronk 給出了一個頗具參考價值的分類框架。
簡單來說,Daniel Pronk 把軟件公司分為三類:通用軟件、垂直軟件、生成式軟件。
通用軟件很好理解,就是幾乎所有公司都能用,Salesforce就是代表公司。
它們的很多價值停留在“數據可視化與編排”,搭漂亮的儀表盤,連接幾個工作流,做下權限協作。
但在AI時代,這些曾需要昂貴的工程師建造的“表層任務”,正在迅速壓縮為一種低價值商品。,AI最擅長的就是通過自然語言直接接管這些表層交互。
當點擊式儀表盤被形態取代時,通用軟件極易從“中樞”轉化為“被調用的底層數據庫”,失去定價權。
而垂直軟件只服務特定行業或細分場景,對其他行業幾乎無用,比如公用事業計費、醫療某科室流程、地方政府監管系統。
這類軟件的護城河在于,嵌入產業的深度。當AI進入這些這些系統,但更可能先以增量方式提升效率,而不是正面推翻底座。
所以,對這類公司而言,AI 更像一次生產率工具的升級,而不是對商業模式的否定。
市場會擔心“代碼更便宜導致競爭更多”,但很多縱向領域的真實約束是:市場太小、責任太重、客戶太保守,足以過濾掉大部分輕量競爭。
生成式軟件的風險最直觀,它們的價值就是“生成”。當底層模型變強,生成能力會擴散到更多場景,甚至成為平臺內置的默認功能。
比較典型的公司就是Adobe。在Daniel看來,Adobe們必須回答一個嚴峻的問題:
當核心能力被底層模型通用化主導時,工具本身就失去了溢價權。如果模型進步到能一鍵生成并剪輯視頻,創作的入口靠什么式非留在Photoshop里?
多鄰國也同樣如此。雖然Daniel 將它歸入縱向軟件,因為它服務于明確的教育場景。但從價值交付方式看,它更接近生成式軟件,持續生產和分發學習內容。
這也決定了它在AI 時代所面臨的風險類型。多鄰國真正的挑戰來自,內容生產成本的系統性下移。當大模型可以以極低成本生成結構完整、難度可調、反饋即時的語言學習內容時,課程本身將不再稀缺。
在這種情況下,進入門檻顯著降低,競爭者的數量可能迅速增加。多鄰國的優勢將從“內容與產品能力”,轉向品牌、分發效率和用戶習慣的粘性。但這些優勢能否在內容高度同質化的環境中持續轉化為付費意愿,仍有不確定性。
生成式軟件要活下來,必須把自己變成關鍵的工作系統:資產管理、協作、權限、版本、合規、工作流以及行業生態,只有這些與組織協作緊密綁定的部分,才更難被免費能力替代。
幾乎可以確定的一個趨勢是,軟件正在“變薄”,而系統正在“變厚”。
這一輪軟件股的暴跌,并不意味著軟件行業的終結,而更像一次殘酷但必要的撥亂反正。它宣告了那個“靠堆砌功能就能換取高估值”的時代正在結束。
在AI 時代,真正能活下來的軟件公司,必須回答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在算法和算力之外,你是否仍然掌握著某種不可替代的東西——對行業規則的理解、對復雜系統的治理能力,以及與客戶長期綁定的信任關系。
歸根結底,市場正在重新定價的,并不是“軟件”這個概念本身,而是軟件背后的價值:
你賣的,究竟只是功能,還是一種無法被輕易遷移的結構性關系?
文/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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