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仲夏的一個黃昏,長沙城外的瀏陽河畔傳來急促腳步聲。國民黨追捕隊剛剛搜過韶山方向,毛宇居把兩卷手跡塞進竹筒,匆匆埋入院中菜畦。那兩卷,一卷是《祭母文》,另一卷是毛澤東自興國寫給老師的問安信。多年后,毛宇居回憶那一夜,說自己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要把東西留給潤之。
新中國成立的禮炮響過才二十七天,1949年10月28日,毛澤東從北京寄出一封短箋。信里寥寥數字,卻把二十四年未曾謀面的師生情誼重新牽起。彼時的毛宇居已年過花甲,仍在韶山村落給孩子們識文斷字。收到信后,這位老先生把信紙攤在窗前陽光下,笑得像個剛考中秀才的少年。
1951年9月,中央派出的吉普車停在韶山招待所門口。前來傳話的工作人員直截了當:“毛主席想請您進京。”毛宇居愣了半晌,轉身進屋抓起一包自家曬干的辣椒,“鄉味他一定惦記。”對方忙擺手:“主席交代,什么禮物都免,只要您人到就好。”毛宇居卻悄悄又塞進幾只家鄉柑橘,嘴里嘟囔:“潤之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9月18日出發,23日抵京。火車一進正陽門外的月臺,警衛員就上前引路。傍晚,他們被直接領到中南海含和堂。門扉一響,毛澤東快步迎出,大聲調侃:“宇居先生,您比我想的更精神!”短短一句,把二十四年歲月抻得仿佛只剩昨天。對話只此一句,師生已明白彼此安好。
席間,毛澤東親手燴了剁椒魚頭,端到老師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湘泉酒。飯吃到一半,他忽然停筷,盯著毛宇居衣襟。老先生解開紐扣,取出油紙包。“潤之,我給你帶來兩樣東西。”再無多言。毛澤東拆開包裹,紙頁泛黃,字跡猶新。《祭母文》四字跳入眼簾,毛澤東撫著紙頁,沉默良久。屋里燈火搖曳,只有鐘表輕響。那一夜,他們談起私塾、談起稻田、談起十余載的流亡歲月,直至東方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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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當天,毛宇居站在天安門廣場,人潮如海。他抬頭看見學生站在城樓中央,黑色中山裝在旗海中尤為醒目。毛宇居忽然想到1925年那口魚塘,自己抓住幾個頑童的耳朵大聲訓斥的模樣,而今那位“頑童”正檢閱百萬人隊伍。歷史的跨度,就藏在師生對視的一瞬。
觀禮后不久,韶山鄉親托毛宇居捎話:想修一所新式小學,希望主席題寫校名。1952年11月10日,毛宇居再赴北京。菊香書房里,他把方案展開。毛澤東放下鋼筆問:“叫什么?”毛宇居原本想用“韶山下小學”。毛澤東擺手:“以后不只辦小學,要放長遠,直接叫韶山學校。”落筆如飛,四字龍蛇。老先生挑了一張最滿意的折好,說回鄉后就制匾。
時間跳到1958年9月。湘潭計劃創辦縣里第一所大學,眾人又想到那位能直接敲開中南海大門的老人。77歲的毛宇居一路顛簸抵京。毛澤東看到老師一臉風塵,半開玩笑:“我的字不好看,你們總來找我題字,可真拿我當免費賬房啦。”毛宇居笑答:“那就一氣寫兩幅,省得明年再跑。”毛澤東爽朗大笑,提筆寫下“湘潭大學”四字,并叮囑助手配好宣紙墨條,一并送給老先生。
1959年6月,毛澤東回到闊別三十二年的韶山。剛下車便詢問:“宇居先生來了嗎?”警衛擔心安全,建議在招待所會面。毛澤東卻執意要到兄長家坐坐,終因安全考慮作罷。翌日清晨,他叫人把毛宇居接到水庫。夏陽正盛,毛澤東撲通跳進水里,抬頭喊:“先生也來啊,游一次,保您再活二十年!”岸上眾人哄笑,毛宇居搖頭:“我這把老骨頭下不去啦。”毛澤東在水中擺臂:“那就看我給您示范!”浪花翻起,像多年不見的少年頑皮。
兩人最后一次會面就此定格。此后,毛宇居將主席贈送的日記本寫得密密麻麻,記下鄉民收成、合作社分紅、誰家添了新丁、誰家缺了耕牛。信件隔三差五送進中南海,毛澤東批注后常附上稿費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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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代初,韶山學校的校門上,仍懸掛著“韶山學校”四字石刻。湘潭大學也已招生。很多學生不知,那兩塊匾都與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有關。再后來,毛宇居安靜地離開人世。鄉親們打開他抽屜,最上層仍是那本日記,本子扉頁寫著:“潤之交辦,不敢虛言。”
毛澤東得知噩耗,沉默良久,只讓秘書把老師最后一本日記寄給自己。翻到末頁,正是毛宇居潦草卻清晰的一行:“吾生幸事,得見天下新。”
那一頁紙,被毛澤東夾在書案的《資治通鑒》里,再未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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