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鄧穎超從延安來到北平，在平民療養院認了個干女兒

1937年5月初的拂曉，北平前門車站霧氣尚未散盡，一位戴深色呢帽的年輕夫人輕輕扶住站臺欄桿，輕咳兩聲后，抬眼望向西山方向——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她叫鄧穎超，32歲，長征途中留下嚴重肺疾，此刻正奉組織之命，在華北緊張局勢尚未失控之前，抓緊調養身體。與慣常描寫戰火或會議的開篇不同，那天的北平只被一縷晨光映照，街頭尚無槍聲，惟有五月槐香。

汽車沿著阜成門外的大道一路顛簸，西山福壽嶺平民療養院的磚房漸漸顯出輪廓。院子里種著丁香和榆樹，空氣比城里新鮮許多，然而病房內的氛圍并不輕松：肺結核在1930年代依舊與死神掛鉤，許多病友終日愁眉。鄧穎超登記時用了“楊逸”一名，自稱“李太太”，隨身帶著幾本《新生》《婦女戰線》，保持著革命者的謹慎與閱讀習慣。

同屋的是清華外語系學生胡杏芬，大家私下喊她“小貓”。這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曾在校園舞臺上蹦蹦跳跳，如今卻被病痛按在床板上。初見面，小貓滿臉戒備，鄧穎超卻先開口：“屋里采光不錯，你愛開窗就盡管開，別客氣?！币痪錅厝嵴{侃消融了隔閡，兩人很快從咳嗽聲中聊到歌曲、聊到舞臺布景。療養院不允許喧鬧，可這間病房的笑聲隔墻都能聽見。

幾天后，鄧穎超提出“日行兩里”計劃。她向盧永春大夫申請，每天步行到禮王墳再折返。盧大夫本想反對，終被她的堅持打動。自此，拐角松林間常能看到兩人并肩散步的身影：一人步伐穩健，一人蹣跚卻執意跟上。禮王墳歲月靜好，殘碑覆著青苔，鄧穎超偶爾拾得幾塊透明石英，回院后遞給小貓，“像不像舞臺上的水晶道具？”小貓捧著石頭，眼里第一次亮起久違的神采。

入夏，北平城里的水果攤多了，鄧穎超時常托勤務員進城買桃、香蕉，回院后分給整層病友，“多吃點，補充維生素?！币粊矶?，人人都叫她“太太”，卻沒人真猜到她的真實身份。有意思的是，農民老李在山坡經營一塊果園，鄧穎超常去閑聊，談苗木、談莊稼，老李感慨：“城里夫人懂得比我還多。”一次割蜜，他送了她一瓶新鮮槐花蜜。幾日后，老李抱著一歲多的女兒來探望，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小褂子，眼睛烏亮。鄧穎超輕聲說：“美德，叫聲干媽——”孩子咯咯笑著喊出口，那一刻，病房仿佛被夏風吹進新的生機。

時間來到7月7日夜，盧溝橋槍聲驚破北平寧靜。電臺斷斷續續傳來消息，療養院里不再嬉鬧，收音機成了全部注意力的焦點。鄧穎超靠在窗前，眉頭微蹙，隱約預感到大的風暴將至。28日凌晨，中國守軍一度收復廊坊，病友們聽見喜訊，紛紛鼓掌，呼吸卻仍沉重。她低聲提醒身旁的小貓：“戰線恐怕還要拉長，我們得準備走。”這句短語后來被院里人反復提起——她判斷局勢的準確，遠超常人。

不久，傷兵批量撤到西山，療養院被征用了一塊空倉庫當臨時救護站。鄧穎超自發組織募捐，小貓奔走呼應，同學郝威負責男病房，短短兩天籌到百余元。錢雖不多，卻買了四十條毛巾、四十包餅干，還湊出幾瓶消毒粉。送物資那天，幾名輕傷士兵紅了眼圈；有人顫聲說：“謝謝各位，等好了傷，還要回前線。”鄧穎超點頭，沒有多話。

7月29日凌晨，北平淪陷已成定局，軍隊整建制南撤。西山的夜色異常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急促槍聲。組織電報要求鄧穎超立即返延安。清晨，她收拾完行李，在走廊與病友一一道別。小貓紅著眼問：“什么時候再見？”她回答不出，只將那塊撿來的石英塞進小貓手中。短促的告別沒有豪言壯語，卻比任何誓言更沉重。

汽車駛下山坡，療養院的身影很快淹沒在灰塵里。幾天后，小貓才明白，自己同屋的“李太太”正是南昌起義、廣州綏靖經驗中屢立功勛的鄧穎超。那段日子，對外人而言不過是戰火前的片刻寧靜；對療養院病友而言，卻像一道亮光，從灰暗病榻直照進人心。

多年以后，人們談起1937年北平西山，總會提到那個樂觀的年輕太太、那瓶槐花蜜、那場匆匆的募捐，以及一個干女兒隨口喊出的“干媽”。歲月更迭，細節未曾消散：在最艱難的當口，總有人用一句溫和的問候、一段短短的散步路線，撐起周圍人的意志。這就是鄧穎超留在西山的痕跡，平靜，卻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