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深夜,北京細雨初歇,豐澤園里燈火通明。工作人員悄悄議論:主席又在伏案讀信。信紙已被翻得起皺,落款“彭德懷”,八萬余言,沉甸甸壓著宣紙邊緣。主席合上眼鏡,低聲道:“老彭還是那股犟勁。”片刻后,他吩咐:“明天一早,請他來。”語氣平靜,卻透著久別重逢的篤定。
翌日清晨七點,向晚的涼意尚未褪去,毛主席已步入頤年堂。身邊警衛見他神情舒展,聽見他念叨:“六年不見,該聊聊了。”八點整,穿一身深灰中山裝的彭德懷邁進院門。昔日西北野戰軍司令,風塵未歇,腳步仍是熟悉的果決。兩人對視一瞬,仿佛重返二十年前的硝煙歲月。
短暫寒暄后,茶沸生香。彭德懷爽朗地開口:“我可是無事不敢叨擾呀。”一句玩笑,把氣氛撩撥得松弛。主席卻看得細致:“胡子白了,人廋了。”又提起那封長信,“幾年不寫,一寫八萬字,著實嚇人。”這是兩位耄耋前輩獨有的調侃,更是深層信任的回聲。
片刻后,劉少奇、鄧小平、陳云、彭真相繼入座。談話轉向正題——大三線建設。西南山川險峻、腹地廣闊、資源豐富,戰爭陰影尚未散去,建立戰略后方迫在眉睫。主席目光落在彭德懷:“去那里,合適得很。還可以帶點兵,磨磨刀,也好讓后人明白你這一輩子的價值。”
彭德懷沉吟。他回想自己自廬山會議以來的寂寥,回想那張決議案上的“反黨”字樣。六年時間,他扎根田間、走訪工廠,卻一直被輿論包抄。此刻被重新征召,豈能不百感交集?他放下茶杯,聲音低沉:“我曾向主席保證過三條:不做反革命,不自絕于世,愿意勞動自養。但現在要我去西南,怕是有人不服……”
主席擺手,言辭緩和卻篤定:“有分歧,讓他們同我談。歷史自有結論,廬山那一頁已翻過去。”隨后,他舉例歷來戰事。“當年贛江之畔,你一句‘一定要過’,我們趁夜擺渡,全軍突圍;富田事變,你第一時間把那幾封挑撥信交給我,沒被暗流帶走。這些,全寫在我的選集中,你的名字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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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這并非簡單的“寬宥”。在座諸人皆知,彭德懷的軍政履歷堪稱曠世。自一九二八年平江城頭敲響“鬧餉”的銅鑼起,他與滕代遠、黃公略扛出紅五軍;于寧岡山會師,壯大工農紅軍;三過雪山,五渡赤水,長征最險的天險臘子口,是他一馬當先;西北高原上的沙家店、青化砭、羊馬河,依舊回蕩著“彭胡子”揮手的號令。
抗美援朝更是無法掩蓋的篇章。一九五○年十月,志愿軍組建倉促,彭德懷一句“我的部隊我熟”,領命即行;五次戰役推敵至三八線,他幾乎夜夜不合眼,靠一盞馬燈調動兵團。伴隨硝煙的還有那封著名電報:“美軍孤注一擲,我已令三十八軍穿插。”其胸襟與擔當,當世稀有。
正因如此,六年冷寂并未抹去他的歷史功勛。毛主席說“要一分為二”,其實更像是留足轉圜——批評是必須的,功勞也要承認。三線建設缺不了能扛重活、敢下深山的硬漢,彭德懷就是首選。
談話持續了五個多小時。午后用餐時,眾人舉杯,氣氛有些拘謹,卻也夾雜暖意。席間,鄧小平輕聲與彭德懷說:“西南山高路遠,可別再像打仗那樣夜行軍了。”彭德懷憨笑:“老兵不怕山高,只怕閑。”短短一句,把自己的態度表得分明。
十月十九日,他走進楊尚昆辦公室,拿出記得一清二楚的清單:調資、配車、技術骨干名冊,事無巨細,都是為建后方工廠操心。看得出,這位老帥又找回了久違的指揮節奏。
十一月二十八日,成都秋雨連綿。站在新落成的指揮部門口,彭德懷邁出第一步。此時距離他在廬山遞交“萬言書”,已過去整整六年零四個月。他給遠在北京的許光達寫信,只說一句:“開工伊始,百廢待舉。”再無牢騷。
史料顯示,彭德懷在川黔交界走遍山嶺,選址、看礦、談鐵路、拉電網,夜宿工棚成了常事。在雅安邊上的海拔兩千米高地,他曾用木棍畫圖紙,督促工程師趕著趕圖。一位老工程兵回憶:“首長說,能多修一條隧道,就多一條命線。”那年,彭德懷六十七歲。
遺憾的是,命運再度翻卷。三年后,“文化大革命”浪潮襲來,他被迫中斷工作,沉冤待雪尚需歲月。可即便如此,提起他在西南留下的公路、軍工廠、輸電線,當地干部至今言必稱“老彭那一錘定音”。
回到那場見面。毛主席最后的囑托只有一句:“振作精神,路還長。”語氣平淡,卻重過千鈞。對于新時代的中國,二位同齡人看得都很遠:前方或許還有風浪,但橋要先架,路要先修,工業心臟要藏在深山。
六十年代的三線建設,成為共和國工業布局的轉折點;而它的序章,正由九月二十三日頤年堂的一次握手開啟。歷史并不輕易涂改功勛,它只是耐心等待恰當的時刻,讓沉默的姓名重新發聲——就像毛主席那本《選集》里,始終沒有刪去的那一排鉛字:彭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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