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尼洛夫事件——給列寧發槍的人

七月事變后，布爾什維克被踩進泥地里，陷入低谷。按常理，他們應該會在歷史的垃圾堆里發爛直至消失，但命運卻在此時降下來一張五百萬彩票頭獎——“科爾尼洛夫叛亂事件”，讓布爾什維克在最不可能翻身的時候白撿了一個大便宜。

科爾尼洛夫是老牌哥薩克軍官，曾任俄國駐大清國使館武官，一戰期間晉升為軍團司令，二月革命后被臨時政府任命為彼得堡駐軍司令，七月事變后又出任俄軍總司令。

七月事變列寧跑路后，德國人坐不住了，于俄歷8月18日，在東線對俄軍重新發起進攻，最近時距離俄國首都不到50公里。

大量難民和逃兵涌入彼得格勒，加劇了混亂。科爾尼洛夫認為俄國當前的威脅并非德國，而是布爾什維克。他要求恢復對兵變者的死刑，整頓軍隊，“絞死列寧為首的精德分子和間諜，解散蘇維埃”，并派部隊來守衛彼得格勒。

可這在克倫斯基看來，你科爾尼洛夫看起來濃眉大眼的，卻想取代臨時政府，當俄羅斯的“拿破侖”，他對前沙皇的將軍們極為警惕。

克倫斯基的副手后來是這樣形容兩人的矛盾：“在科爾尼洛夫那里，俄國第一，自由第二；克倫斯基那里，自由第一，俄國第二。”

科爾尼洛夫和薩文科夫

將軍們也終于從二月革命的眩暈中醒過來。

在他們看來，二月革命不過是偶然戰勝舊制度的脆弱浪潮；只要首都當時有一支紀律嚴明、戰斗意志強的隊伍，幾天內就能鎮壓。

類似判斷在軍政圈層里反復出現：有人說“帶一師軍隊來肅清彼得堡自然是流血的”，有人斷言“兩團人足以將布爾什維克派碾為塵土”。他們相信自己握著最后手段，只是此前缺少把它用出來的機會。

機會在8月初到來。

科爾尼洛夫調動了最具震懾力的部隊——“野蠻師”（由高加索山民組成）和騎兵第三軍。這支部隊正像一只鐵鉗夾向彼得格勒。參謀部的人毫不避諱這支部隊的成色：“這些山民會殺人,卻不會管他們殺的是什么人。”

與此同時，一場致命的誤會正在發酵。

前杜馬議員利沃夫主動提出充當調解人，可利沃夫這個大聰明，非但沒能調解矛盾，反而傳錯了話。

他讓科爾尼洛夫相信彼得格勒即將暴動，政府需要軍隊保護；在冬宮，他讓克倫斯基相信科爾尼洛夫要求他交出權力，并去總司令部“報到”。

克倫斯基一聽這還了得，科爾尼洛夫這是打算在最高統帥部把我們都抓起來搞政變啊！克倫斯基，連夜召開緊急內閣會議商討對策。薩維科夫建議先溝通澄清，而克倫斯基在惶然間走出一步臭棋——扣留利沃夫。

這就切斷了自己與軍隊——這個政權唯一支柱——的最后聯系。

8月27日早晨，克倫斯基就給俄軍最高統帥部發電報，解除科爾尼洛夫的指揮權，要他馬上來彼得格勒。隨后克倫斯基通電全國，宣布科爾尼洛夫企圖推翻政府。

科爾尼洛夫看到電報后都懵了，起初還以為是偽造的電報，不是你克倫斯基派利沃夫來找我商量的嗎？

等到電報證實為真后，科爾尼洛夫怒不可遏。

他認為克倫斯基是在詆毀俄軍，于是向軍隊發布命令，稱克倫斯基是騙子，號召人民站到自己一邊“拯救俄國”。他一度以為克倫斯基被布爾什維克挾持了。

在《總司令告人民書》中，他宣稱：“我,科爾尼洛夫將軍，不得不公開行動了;我宣布臨時政府受了蘇維埃中占多數的布爾什維克派之脅迫,行事完全依照德國總參謀部的計劃,且與敵軍在里加登陸同時,謀害軍隊并擾亂祖國。我，科爾尼洛夫將軍，一個哥薩克農民的兒子，向所有人宣布，除了維護一個偉大的俄羅斯，我對自己一無所求，我發誓要用勝利來帶領人民，把敵人交給制憲會議。”

8月28日早晨，克倫斯基發現自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總參謀長拒絕接手軍權，前線將領紛紛通電支持科爾尼洛夫。英國駐俄軍事團領袖諾克士將軍說得更露骨：“我對于克倫斯基政府沒有興趣,它太儒弱了。我們要的是一個強有力的軍人獨裁……此地人民需要鞭子!”

冬宮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恐慌。傳言像戰報一樣飛來：“野蠻師”逼近了，鐵路被切斷了，哥薩克要進城了。財政部長甚至已經準備好“慷慨就義”。

這是一場毫無退路的政治自殺。為了保住彼得格勒，克倫斯基被迫打開軍火庫。薩維科夫將四萬多支步槍與子彈發到了布爾什維克的工人武裝手中。

請記住這個畫面：一個發誓要維護法統的總理，親自把武器塞給了發誓要推翻法統的革命者，只為了抵擋一位發誓要保衛法統的將軍。

然而，預想中的血腥巷戰并沒有發生。

科爾尼洛夫押注的是哥薩克和山民的忠誠，但他忘了，這支軍隊已經爛透了。

前線的哥薩克早已厭戰，后方的哥薩克在良心和鞭子之間猶豫不決。

所謂的進軍，變成了鐵路工人導演的一場“捉迷藏”。軍列被隨意調度到斷頭路，電報被攔截扣留，機器工人和扳道工成了最高效的鼓動家。

更糟的是，科爾尼洛夫的準備工作本身也很輕率。“野蠻師”官兵1350人，卻缺600桿槍、1000支長矛和500把佩刀。

他在告人民書中自命“農民之子”，卻把暴動計劃完全立足于哥薩克與山民；將軍們不敢以土改動員農民，怕嚇壞地主。一個農民的判斷更直截了當：“他想奪權,但不提土地,也不提終止戰爭。”科爾尼洛夫要求民眾保衛特權與地主財產，卻給不出民眾想要的任何東西。

8月30日，這場被渲染成末日審判的叛亂，以一種滑稽的方式收場：克雷莫夫將軍在冬宮自殺，科爾尼洛夫被捕。

危機解除了，但克倫斯基輸光了所有籌碼。

科爾尼洛夫失敗并沒有讓臨時政府更穩，恰恰相反：它讓冬宮失去了軍隊，也讓蘇維埃掌握了武器。

發出去的四萬支步槍，再也沒有收回來。彼得格勒的街頭巡邏隊、工廠赤衛隊、要塞水兵，現在全部聽命于蘇維埃。

權力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冬宮只剩下一個空殼，真正的力量已經轉移到了斯莫爾尼宮。

列寧在藏身處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很清楚，臨時政府既無力結束戰爭，也沒有辦法解決土地問題，革命形勢已經朝著有利于布爾什維克的方向發展了。布爾什維克必須抓住臨時政府最為脆弱的時機，奪取政權：“我們將以小于7月的損失換取勝利的機會,因為軍隊不會進攻主張和平的政府。”

在幾個月后的那個十月之夜，當布爾什維克沖向冬宮時，克倫斯基會發現，那些曾經發誓效忠的軍團，這次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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