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湖州日報)
轉自:湖州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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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玲
每當父親回憶往昔時,也許他已經在心底寫了一封寄往過去的信箋,山水為底色,這些穿越歲月的鴻書溫暖而動人,將鄉愁化于“清泉石上流”的熠熠銀珠,將鄉愁化于“云開金頂現”的滿山光輝,而今再回頭望去,無論走得多遠,喬木山的山水始終是精神的原鄉。
晚飯時,父親呷了幾口小酒,溫好的黃酒熱氣騰騰,他慢悠悠地念出一句“三九四九冰上走”的俗語,雖是三九天,但這些天都是難得的晴暖天,室內也不顯得特別冷。人在愜意的時候,不免會回憶起往昔,父親饒有興致地說起他兒時居住在喬木山時的生活瑣碎,有我曾經聽過的趣聞,也有沒聽過的小故事。每當傾聽往事時,我總會感受到寧靜與純粹,屬于長輩的年代記憶,就像是粼粼的波光吸引著我,仿佛我就是他,脫盡一身班味兒,擱置“內卷”時代的浮躁與焦慮,沒有現代的電子產品打發時間,亦沒有那么多的娛樂方式,只是在山中肆意地奔跑就有說不出的暢快,簡單而純真。
于父親而言,光陰在喬木山,是有形跡的。它走過春水,炎于酷暑,染紅秋果,最終安眠于冬日的靜謐里,完成一場周而復始的修行。試想,沐春三月,年少的父親摸完螺螄,慢悠悠地浮在未抽干的水塘里,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栽下去,堵著螃蟹洞口,四指并攏緊貼洞口頂伸進去,氣得螃蟹舉起大螯狠狠一夾,一時不慎的父親痛得立刻起水大叫,但仍甩不脫“氣咻咻”的螃蟹,四周的伙伴哈哈大笑父親的失手。試想,炎炎夏日,少年的讀書郎放學后坐擺渡回家,站在搖櫓船上心下癢癢地望著河面,恨不得跳入水中,痛痛快快地游到岸邊,換得一身清涼。試想,豐收的秋日,“皮猴子”少年走在喬木山田間地頭,路過農人種的銅盤柿子果樹,左右瞧了瞧無人注意,倒退回去急急地拽下柿子,隨意地擦了擦幾口塞進嘴里,被辛苦種植的農人發現后,他一路跑得飛快,內心竊喜身后人追不上自己,今天又是“成功逃脫”的一天。試想,冬季日落時分,歸家的青年邊數著主動歸家的公雞數量,邊吩咐著通人性的家養大黃狗去趕雞回籠,只聞由遠而近一片吵鬧的嘎嘎聲、犬吠聲,艷麗的蘆花雞向著家的方向狂奔而來,似乎在痛斥“惡犬”的兇暴行徑,原本安靜的山間也因此小有喧鬧,喧鬧之后最終歸于靜謐。這是一場關于四季詩的輪回,是喬木山春水試弦的初醒,是山林草木恣意生長的熱烈,是山巒豐收喜悅的絮語,是山水之間等待下一場春暖花開的約定。這亦是一段生命的陪伴,與光陰同行,于時光中漫步,與自然共舞,于山水間嬉戲,喬木山的山水溫柔地守望父親的成長,父親亦賦予她鮮活的生氣與人間溫度。當少年意氣褪去,中年的沉穩便從獵獵山風里長出來;當追逐打鬧的沖動平息,對家的守護便從靄靄暮色中升起來。人不必追趕永恒,當山水記得我們的故事,我們便成了自然的一部分,人與自然,原就是相互成就的知己。
在父親的年少趣事中,當時喬木山有批解放軍,頑皮的父親和自家大哥總是洋洋得意水性好,年少不知輕重地摸進解放軍的魚塘摸魚,那些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青年軍人,同父親與大伯在魚塘中“斗智斗勇”,每當父親和大伯僥幸逃脫時,青年軍人氣得放狠話說記住了他們的臉模子。但過了兩三個月,當父親與大伯哥倆兒再去摸魚時,青年軍人早就已經忘記他們的“前科”,又開始了新一輪“水下功夫論真章”。當然,也并不是每次都走運,被逮上岸的時候,父親和大哥垂頭喪氣的在解放軍操場上站軍姿,一旁嚴肅的軍犬監督著這兩個不守規矩的少年人。偶爾,青年軍人們換了“懲戒模式”,拉著父親和大伯打籃球、打乒乓球,這時的父親又忍不住吹噓要秀一手。運動后,組織的班長請他們吃上一碗白白的大米飯,在那個糧食額度受限的上世紀六十年代,這碗米飯又香又可貴,仿佛就是人間至味。青春熱烈,父親常用魏巍的報告文學《誰是最可愛的人》的標題形容這些可愛的青年軍人,他的年少不僅有山里鄰家的玩伴兒,也有這批身份不同的朋友。后來,父親搬離喬木山,帶著家鄉山水哺育出的韌性走向了新的天地,他總是說,在喬木山,他度過了純真的童年,遇見了質樸的友情,也將喬木山的山水鐫刻在心底,吾鄉歸處是心安。
余光中先生描述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想,每當父親回憶往昔時,也許他已經在心底寫了一封寄往過去的信箋,山水為底色,這些穿越歲月的鴻書溫暖而動人,將鄉愁化于“清泉石上流”的熠熠銀珠,將鄉愁化于“云開金頂現”的滿山光輝,而今再回頭望去,無論走得多遠,喬木山的山水始終是精神的原鄉。心安之所,亦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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