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按在我肩上的時候,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力道大得不像女人的手,像一把鐵鉗。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肩胛骨輕微的咯吱聲。
她湊近了,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和生肉鋪子那種混合的氣味。
胡同里的風穿過破舊的院門,吹得她額前碎發晃了晃。
她眼睛瞇起來,嘴角彎著,可那笑意沒到眼底。
“既然進了我家這道門,”她說,聲音不高,一字一頓,“今天你沒得選。”
我所有提前準備好的托詞,都在那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眼神里,碎得干干凈凈。
脊背上一片冰涼。
我知道,這相親,和我預想的,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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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劉淑萍阿姨是禮拜天上午來的。
她和我媽一個辦公室,嗓門大,人也熱絡。
人還沒進我家門,聲音就先從樓道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勁頭。
“高遠媽,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
我正在屋里看一本講機床維修的書,聽見動靜,眼皮跳了跳。
我媽趕緊迎出去,兩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在門口就黏糊上了。
我合上書,心里有點煩。
我知道是什么“好事兒”。
果然,沒兩分鐘,我媽就推開我房門,臉上堆著笑,后面跟著劉阿姨。
“高遠,別看了,劉阿姨給你介紹個對象。”
我放下書,勉強喊了聲劉阿姨。
劉阿姨上下打量我,像在估量一件貨品。
“瞧瞧,多斯文的小伙子,棉紡廠技術員,正經工作,模樣也周正。”
她一拍大腿,“就是太悶了,不愛說話,這對象啊,就得找個實在的,能過日子的。”
我媽在旁邊不住點頭,眼神里全是期盼。
我二十五了,廠里同齡的,沒對象的沒幾個。
我媽為這事,愁得夜里睡不好。
“姑娘叫沈書怡,二十四,在肉聯廠上班。”
劉阿姨開始介紹,“家里就一個爺爺,沒別的負擔。姑娘我見過,模樣……挺端正,身板結實,一看就是能干活的。性子直,爽快!”
“肉聯廠?”我下意識問了一句。
“是啊,正經國營單位,效益好著呢。”劉阿姨眉飛色舞,“人家姑娘不挑,就說想找個老實本分的。我看高遠就合適。”
我媽推了我一下,“聽見沒,劉阿姨多上心。”
我心里別扭。
肉聯廠,聽著就不是姑娘家該待的地方。
身板結實?劉阿姨說話向來有水分。
可看著我媽眼角的皺紋,還有劉阿姨那熱切的眼神,我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沒能吐出來。
“見見也行。”我聽見自己干巴巴地說。
“這就對了!”劉阿姨高興了,“就定在下禮拜三下午,你調個班。姑娘那邊我來安排。”
她風風火火地走了,留下我和我媽。
我媽舒了口氣,開始念叨見面要穿什么衣服,買點什么水果點心。
我重新拿起那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楊樹葉子被曬得蔫蔫的,蟬鳴一陣緊過一陣。
1990年的夏天,悶得人心慌。
02
禮拜三下午,天氣更悶了。
鉛灰色的云堆在天邊,壓得很低,一絲風都沒有。
我請了半天假,騎著那輛老永久自行車,按照劉阿姨給的地址找去。
沈書怡家住城南,一片我很少去的舊胡同。
越往里騎,房子越矮,路面越坑洼。
空氣里飄著一股復雜的味道,潮濕的土腥氣,隱約的垃圾餿味,還有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燉肉香。
我把車停在胡同口一棵老槐樹下,鎖好。
手里拎著網兜,里面是兩瓶橘子罐頭,一斤桃酥。
是我媽堅持讓買的,說不能空手上門。
站在胡同口往里望,青磚灰瓦的平房擠擠挨挨,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
門牌號模糊不清。
我深吸了口氣,抬腳往里走。
剛走沒幾步,旁邊一條更窄的岔道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
是個女人,個子很高,幾乎和我差不多。
她背對著我,正彎腰從一輛三輪板車上往下卸東西。
那東西用麻袋片蓋著,露出一角,暗紅色,像是……肉?
她抓住那東西,手臂一發力,竟然直接扛上了肩。
麻袋片滑落一些,我看清了,是半扇豬肉。
白花花的肥膘,暗紅色的瘦肉,骨頭茬子分明。
那分量,我看著都怵。
可那女人扛在肩上,穩穩的,腰都沒彎一下。
她轉過身,我才看清她的臉。
汗水順著她的額角往下淌,皮膚是健康的麥色,鼻梁挺直,嘴唇緊抿著。
眼神很亮,掃過我時,沒什么表情,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線條結實流暢。
她扛著那半扇豬肉,邁開步子,朝胡同深處走去。
步子很大,很穩,踩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幾乎沒什么聲音。
那沉重的肉塊在她肩上,似乎輕若無物。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網兜沉甸甸地墜著。
一個可怕的念頭鉆進腦子里。
該不會……這就是沈書怡吧?
劉阿姨說的“身板結實”、“能干”,原來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那個高大挺拔、扛著半扇豬肉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腳底板一股涼氣竄上來。
轉身想走的沖動無比強烈。
可想到我媽,想到劉阿姨,想到自己答應的事。
我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朝著她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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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拐了兩個彎,我看到那個女人在一處院門前停下。
院門是舊的木門,漆皮剝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
門虛掩著。
她側身,用肩膀頂開門,扛著豬肉進去了。
我站在不遠處,心跳得厲害。
就是這家了。
我在門口躊躇了好幾分鐘。
院子里面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含糊的鳥叫。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
終于,還是伸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誰呀?”里面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不是剛才那女人。
“我……我是徐高遠,劉淑萍阿姨介紹來的。”我盡量讓聲音平穩些。
里面沉默了幾秒。
然后,門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一道縫。
開門的是個老人。
很老,背微微佝僂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汗衫。
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眼皮耷拉著,眼神有些渾濁。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把門又拉開些,自己轉身慢慢往院里走。
我只好跟著進去,反手帶上門。
院子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
角落里堆著些劈好的木柴,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
院當中擺著一把破舊的藤椅,老人走過去,慢騰騰地坐下,又抬起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看我。
“沈……沈爺爺?”我試探著叫了一聲,把手里的網兜提高些,“一點心意。”
老人目光落在我手上,又移開,看向院子角落那堆柴火,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算是打過招呼了。
他把頭靠在藤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要打盹。
可我卻覺得,他那眼皮縫隙里,似乎還有光在打量我。
那目光不像普通老人那樣慈祥或淡漠,更像釘子,悄無聲息地往我身上釘。
我渾身不自在,拎著東西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拿著。
正尷尬著,旁邊一間屋子的門簾一挑,剛才扛豬肉的女人走了出來。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普通的碎花短袖襯衫,藏藍色的確良褲子,腳上是塑料涼鞋。
頭發也重新梳過,在腦后扎成一把。
臉上汗水擦干了,顯得清爽了些。
她個子真的很高,肩膀比我見過的很多男人都寬。
她看看我,又看看藤椅上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網兜上。
“來了?”她開口,聲音不算細,但也不粗啞,很平穩。
“啊,來了。”我趕緊應聲,把網兜往前遞了遞,“沈……沈書怡同志吧?你好,我是徐高遠。”
她走過來,沒接網兜,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
“東西先放石凳上吧。”
我只好把網兜放在旁邊的石凳上,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比我的寬,手指也長,掌心很硬,有粗糙的繭子。
握上來的力道,讓我心里一驚。
那絕不是女人握手該有的力度。
我甚至覺得指骨被捏得有點疼。
我抬頭看她,她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我,手很快松開了。
“進屋坐吧。”她說,轉身往正屋走。
我跟在她后面,余光瞥見藤椅上的沈爺爺,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
目光依舊渾濁,卻又好像格外清醒,一直追著我的背影。
04
正屋里光線有些暗。
家具很少,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碗柜,都舊得很,但擦得干凈。
靠墻有張八仙桌,上面擺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子。
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年畫,邊角卷翹著。
“坐。”沈書怡指了指方桌旁的椅子。
她自己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離我不遠不近。
我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屋里很安靜,能聽見外面偶爾的蟬鳴,還有藤椅輕微搖晃的吱呀聲。
“劉阿姨都跟你說了吧?”沈書怡先開了口。
她說話很直接,沒什么彎彎繞繞。
“說了……一些。”我斟酌著詞句,“你在肉聯廠工作?”
“嗯,屠宰車間。”她回答得很干脆,“主要負責分割。”
我想起剛才她扛半扇豬肉的樣子,確實像干這個的。
“工作……挺辛苦的吧?”我干巴巴地問。
“習慣了。”她看著我,“力氣活,掙的是辛苦錢。比不了你們技術員體面。”
她這話說得平靜,可我聽著,總覺得有點別的意味。
“沒有沒有,工作不分貴賤。”我趕緊說。
她沒接這話,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忽然問:“你嫌棄這工作?”
我被她問得一怔。
“不……不是。”我下意識否認,可心里那點別扭,好像被她一眼看穿了。
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嫌棄也正常。”她轉開視線,看向門外,“很多人一聽是肉聯廠宰豬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屋里又沉默下來。
這種沉默比剛才更讓人難受。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我也偷偷打量她。
近距離看,她五官其實長得不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就是骨架大,皮膚不那么白,眉毛濃,眼神太亮太銳,少了點女孩子常見的溫婉。
再加上那身板和力氣……
我心里那點退縮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跟我想象中的相親對象,差距太大了。
我想象的,應該是棉紡廠里那些文文靜靜的女工,說話輕聲細語,手指纖細的那種。
不是眼前這位。
我如坐針氈,手心又開始冒汗。
得找個理由走。
我清了清嗓子,“沈同……”
“叫我書怡就行。”她打斷我。
“書怡同志,”我改口,“那個……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我廠里下午還有點事,要不……”
我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話還沒說完,一只手臂橫了過來。
不是挽留的姿態。
是實實在在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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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只手落下來時,我毫無防備。
力道沉實,瞬間把我剛要站直的身體,又壓回了椅子上。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響。
我半邊身子都麻了,震驚地抬頭看她。
沈書怡已經站了起來,俯身看著我。
她個子高,這樣站著,投下一片陰影,把我籠在里面。
她臉上沒什么怒色,甚至嘴角還彎著一點弧度。
可那雙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里面的光又亮又銳,像打磨過的錐子。
“急什么?”她說,聲音不高,穩穩的,“飯還沒吃呢。”
她的手還按在我肩上,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掌心的繭,還有那透過薄薄襯衫傳遞過來的、絕不屬于一個普通女人的力量。
那力量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和掌控。
我心臟狂跳,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我……我真有事。”我聽見自己聲音有點發干。
“什么事,比吃飯重要?”她問,語氣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討論天氣。
可那手上的力道,分明在告訴我,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沒讓我走。
藤椅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扭過頭,看見沈秀文爺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看著我們這邊。
他渾濁的眼睛里,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就像兩口枯井。
他只是看著,一言不發。
那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頭發毛。
“既然進了我家這道門,”沈書怡的聲音拉回我的注意力。
她湊近了些,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一種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鉆進我的鼻子。
她瞇著的眼睛彎了彎,可那笑意冰涼,沒有半分暖意。
“今天你沒得選。”
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我僵在椅子上,肩上的壓力沒有絲毫減輕。
所有提前準備好的借口,路上想好的托詞,甚至那一絲因為禮貌而勉強維持的鎮定,都在她這句話和那只手下,徹底粉碎。
這不是相親。
這更像是一種……挾持。
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反抗的強制。
院子里一絲風也沒有,悶熱得像蒸籠。
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瞇起的眼睛里,映出我倉惶失措的影子。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06
那只手終于從我肩上移開了。
可它帶來的壓迫感,卻久久不散。
沈書怡直起身,臉上那點冰冷的弧度也收了起來,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等著,我去端飯。”她說,轉身去了旁邊的屋子,應該是廚房。
我癱在椅子上,手腳還有些發軟。
肩胛骨那里隱隱作痛。
我偷偷看了一眼藤椅上的沈爺爺。
他又閉上了眼睛,頭靠在椅背上,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沒過多久,沈書怡端著兩個大碗出來了。
一碗是燉得爛爛的土豆豆角,油水很足。
另一碗是切成薄片的醬肉,肥瘦相間,醬色濃郁。
她又進去一趟,端出一小盆米飯,還有三副碗筷。
“吃飯。”她把碗筷擺好,自己先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沒動。
“要我請你?”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默默地拿起碗,盛了少半碗飯。
劉淑萍阿姨就是這時候到的。
院門沒關嚴,她直接推門進來了,臉上堆著慣有的熱情笑容。
“喲,都吃上啦?我來晚了來晚了!”
她嗓門大,瞬間打破了院子里那種詭異的凝滯。
“劉阿姨。”沈書怡叫了一聲,起身給她拿了把凳子。
“坐坐坐,別客氣。”劉阿姨一屁股坐下,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我和沈書怡。
“書怡手藝真不錯,這肉燉得,看著就香!高遠,多吃點,別客氣!”
她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氣氛的異常,自顧自地活躍著場面。
我勉強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豆角。
味道其實不錯,很下飯。
可我嚼在嘴里,味同嚼蠟。
沈書怡往我碗里夾了一大片醬肉。
“吃肉。”她說,語氣沒什么起伏,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看著那塊油亮的肉,胃里一陣翻騰。
“我……不太餓。”我小聲說。
“不餓也吃點。”她又給我夾了一塊土豆,“下午還有事?”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
我卻聽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后背一涼,趕緊低頭扒飯。
劉阿姨還在說個不停,夸沈書怡能干,夸沈爺爺身子骨硬朗,又說我老實穩重,兩人般配。
沈書怡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慢條斯理地吃飯。
沈爺爺自始至終沒說話,也沒上桌。
他就坐在藤椅里,面前放著一個小板凳,板凳上擺著沈書怡給他單獨盛好的一碗飯菜。
他吃得很慢,筷子有時候會停在半空,好像在想什么。
整頓飯,我吃得心驚膽戰,汗流浹背。
好不容易碗里的飯見了底,我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沈書怡看了看我的碗,沒說什么。
劉阿姨也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
“書怡啊,你看高遠也見了,你覺得咋樣?這孩子就是話少,心實誠!”
沈書怡收拾著碗筷,動作利落。
“劉阿姨費心了。”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那你們年輕人再聊聊?我陪沈叔說說話。”劉阿姨很有眼色地起身,搬了個小凳子坐到沈爺爺旁邊。
沈書怡端著碗筷去廚房了。
我坐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腹卻在這個時候,傳來一陣脹意。
中午水喝多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那個……請問,廁所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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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沈書怡從廚房探出身,手上還沾著水。
“后院,拐角那個小棚子就是。”
她指了一下通往后院的狹窄過道。
我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匆匆往后院走。
穿過陰暗的過道,后院比前院更小,也更雜亂。
角落里堆著些破爛家什,墻上爬著枯死的藤蔓。
靠墻果然有個低矮的磚砌小棚子,門是破木板釘的,歪歪斜斜。
我解決了問題,從小棚子里出來,松了口氣。
正準備往回走,目光卻被院子另一頭吸引住了。
那里有一間單獨的廂房。
比正屋矮小,窗戶是老式的木格窗,窗玻璃里面,似乎貼著厚厚的、發黃的舊報紙,把里面遮得嚴嚴實實。
房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大鎖,鎖頭都生出了綠銹,看上去有些年頭沒開過了。
這沒什么稀奇,很多人家都有堆放雜物的舊屋。
讓我停下腳步的,是氣味。
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氣味,從那緊閉的門窗縫隙里飄出來。
不是灰塵味,也不是普通的霉味。
那是一種混合的氣味——陳年的、苦澀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種更奇怪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舊木頭,又摻雜了某種難以言說的、淡淡的腥氣。
這氣味很淡,在午后悶熱的空氣里幾乎難以捕捉。
可一旦聞到,就讓人心里莫名地發毛。
我忍不住走近了兩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窗戶上的舊報紙貼得很密,幾乎不透光。
但靠近了看,能發現報紙邊緣有些卷曲脫落,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玻璃。
我湊到一條縫隙前,想往里看。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
只有那股奇怪的氣味,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看什么呢?”
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不高,卻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猛地轉身,差點撞到身后的人。
沈書怡不知何時站在了過道口,雙手還在圍裙上擦著。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我,眼神很靜。
“沒……沒看什么。”我慌忙退開兩步,離那扇門遠了些,“就……隨便看看。”
“后院沒什么好看的,都是雜物。”她走過來,目光掃過那扇緊鎖的廂房門,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劉阿姨要走了,你去送送吧。”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可我卻覺得,她剛才看我那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
“哦,好,好。”我忙不迭地應著,跟著她往前院走。
經過她身邊時,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股從廂房飄來的、混合著草藥和舊木頭的淡淡腥氣,似乎有一絲,縈繞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劉阿姨已經在前院等著了,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拉著我一起往外走。
沈書怡送我們到院門口。
“徐高遠同志,”她叫住我,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門框的陰影里,面容有些模糊。
“今天辛苦了。”她說,停頓了一下,“回去……好好想想。”
她沒說要我想什么。
但我聽懂了。
那扇門,那氣味,她按在我肩上的手,還有那句“你沒得選”。
這一切,都需要我“好好想想”。
我胡亂點了點頭,幾乎是小跑著,跟著劉阿姨離開了那條令人窒息的胡同。
走出很遠,回頭望去。
沈家那扇斑駁的舊木門,已經關上了。
像合上了一只沉默的眼睛。
08
回到棉紡廠宿舍,我腦子里還是一團亂麻。
同屋的趙輝正在泡腳,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咧著嘴笑。
“咋樣啊遠哥?相親相得魂都丟啦?姑娘俊不?”
我沒心思搭理他,胡亂應付兩句,脫了鞋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片水漬,形狀像個扭曲的人臉。
我看著它,眼前卻總是晃動著沈書怡那雙瞇起的眼睛,還有那扇緊鎖的、散發著怪味的廂房門。
劉阿姨的話在我耳邊響:“書怡是個好姑娘,就是命苦了點,家里就一個爺爺,得多擔待……”
命苦?
我回想沈爺爺那沉默枯坐的樣子,渾濁眼睛里偶爾閃過的銳光。
那不像單純的孤苦老人。
還有沈書怡那身力氣,那干脆利落到近乎粗暴的作風,以及她家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氣氛。
這一切,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心上。
接下來兩天,我上班都心不在焉。
機床的轟鳴聲里,我總忍不住去想那些細節。
第三天下午,我去廠保衛科送一份檢修報告。
表舅唐向東是保衛科副科長,正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紙。
他當過兵,轉業分配到這里,為人嚴肅,平時話不多。
看見我,他點了點頭,“高遠,有事?”
“送報告。”我把報告放他桌上,猶豫了一下,沒馬上走。
“還有事?”他放下報紙,抬起眼看我。
“表舅,”我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壓低聲音,“跟你打聽個人。”
“誰?”
“城南舊胡同那片,有戶姓沈的人家,家里就一個老爺子,帶個孫女。孫女在肉聯廠上班。”
唐向東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動作比平時慢。
“打聽這個干什么?”
“就……隨便問問。”我沒敢說相親的事。
唐向東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那家人……”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少接觸。”
我心里一跳。
“為什么?”
唐向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經歷過事情的審慎。
“那家的老爺子,叫沈秀文吧?早些年,是山里的獵戶。”
獵戶?我愣了一下。這倒能解釋一些東西。
“不是普通的獵戶。”唐向東搖搖頭,語氣有些沉,“身上有些老傷,不是野獸弄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都是些老黃歷了。反正,那家人有點……不太一樣。你離遠點,沒壞處。”
他說完,拿起報紙,重新看了起來。
這意思很明顯,話說到這兒,不能再問了。
我道了聲謝,暈乎乎地走出保衛科。
獵戶?
山里打獵,受點傷不奇怪。
可表舅那句“不是野獸弄的”,還有他凝重的表情,在我心里投下了更深的陰影。
不是野獸,那是什么?
舊傷……
我忽然想起沈爺爺枯坐在藤椅里的樣子,想起他那雙偶爾掃過、卻銳利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還有沈書怡那異于常人的力氣和膽魄。
這一切,似乎都有了一條模糊的、卻又更讓人不安的連線。
我騎著車回宿舍,晚風吹在身上,竟然有點冷。
路過廠區圍墻外那片荒地時,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靠在生銹的柵欄邊上。
路燈昏暗,但那身影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沈書怡。
她換了件干凈的格子襯衫,雙手插在褲兜里,正看著我來的方向。
顯然,她在等我。
我捏緊了車把,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想干什么?
我慢慢騎到她面前,停下,腳支著地。
她沒動,只是看著我。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坑洼的路面上。
“下班了?”她先開口。
“嗯。”我應了一聲。
“那天回去,想得怎么樣了?”她問得很直接,目光落在我臉上,不閃不避。
我喉嚨發緊,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我沒想好?說我害怕?說我從表舅那里聽到了些讓人不安的話?
“我……”我剛吐出一個字。
“你在打聽我家。”她打斷了我的話。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心里一沉。
她怎么知道的?
“唐向東是你表舅,對吧?”她接著說,語氣依舊平靜,“保衛科的。”
我后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連這個都知道?
“別緊張。”她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但那不算笑,“這地方不大,有點關系,一打聽就知道。”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我更近了些。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復雜。
有警告,像那天在院子里一樣,讓我別多事。
但似乎,還有一絲別的什么東西。
很淺,藏得很深。
像是……疲憊。
一種與她的年齡和體魄極不相稱的、沉甸甸的疲憊。
“我家是有點不一樣。”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沒什么見不得人,但也別指望和普通人家一樣。”
“徐高遠,”她叫我的名字,“劉阿姨覺得你人實在,不多話。”
“我沒什么別的要求。能過日子,能接受我家這樣,就行。”
“接受不了,”她頓了頓,移開目光,看向黑黢黢的荒地,“趁早說,別浪費彼此時間。”
她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轉身就走。
步子還是那么大,那么穩,很快融進路燈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僵在自行車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半天沒動。
夜風更冷了。
她最后那眼神里的疲憊,像根細針,扎了我一下。
接受我家這樣?
“這樣”,到底是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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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之后,我更加心神不寧。
沈書怡的話,唐向東的警告,還有沈家院子里的一切,像一張越來越緊的網。
廠里的工作還算清閑,給了我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趙輝看出我不對勁,湊過來擠眉弄眼。
“遠哥,魂不守舍的,真被那肉聯廠的姑娘勾走啦?聽說勁兒挺大?”
我沒好氣地推開他。
勁兒大?何止是勁兒大。
我試圖說服自己,算了,別再想了。
那家人太古怪,離遠點沒錯。
可每當這個念頭冒出來,沈書怡最后那個疲憊的眼神,又會浮現在我眼前。
還有劉阿姨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媽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知道,我不能就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至少,得有個明確的交代。
又過了幾天,是個陰沉的傍晚。
云層很厚,天色灰蒙蒙的,空氣粘膩。
我下班后,沒回宿舍,騎著車又去了城南那片胡同。
這次,我沒通知任何人。
我想自己再去看看。
也許白天那種詭異的感覺,只是一時緊張下的錯覺。
也許,我能發現點別的什么,幫我下決心。
胡同里比上次更安靜。
這個點,很多人還沒下班,偶爾有老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昏昏欲睡。
我走到沈家院門外。
院門依舊虛掩著。
我站在門口,正猶豫著是敲門還是直接進去。
里面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是沈書怡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
還有沈爺爺含糊的、短促的哼聲。
我鬼使神差地,輕輕推開一點門縫,側身往里看去。
院子里的景象,讓我瞬間屏住了呼吸。
沈爺爺背對著院門,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上身赤裸著。
他瘦,背上肋骨根根分明,皮膚是松垮的、布滿老年斑的蒼黃色。
但此刻吸引我全部注意力的,是那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那不是普通的傷疤。
沒有一塊是完整的皮膚。
大片大片的,是深褐色、凸起扭曲的增生疤痕,像老樹盤根錯節的瘤。
其間夾雜著數道長長的、顏色稍淺的撕裂狀痕跡,邊緣不規整。
最觸目驚心的,是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個碗口大小的凹陷。
那地方的皮膚顏色最深,幾乎成了黑紫色,緊緊地攣縮著,形成一個可怖的坑。
傷痕遍布整個后背,甚至蔓延到側腰。
舊傷疊著舊傷,有些邊緣已經模糊,和皮膚長在一起。
有些卻依舊猙獰,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黯淡的、皮革般的光澤。
這絕不是獵戶被野獸抓傷能留下的痕跡。
這更像……更像是被什么東西,反復地、殘酷地撕扯、灼燒、碾壓過后留下的。
沈書怡蹲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塊濕毛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爺爺的背。
她動作很輕,很慢,眉頭微微蹙著。
旁邊的小凳子上,放著一個小鐵盒,里面是黑乎乎的藥膏。
她擦完,用手指挑起一點藥膏,均勻地涂在那些駭人的傷疤上。
她的手指在那崎嶇不平的皮膚上移動,神色專注而平靜,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
沈爺爺佝僂著背,一動不動。
只有偶爾,當沈書怡的手指碰到某個地方時,他枯瘦的肩膀會幾不可察地顫動一下。
院子里安靜極了。
只有毛巾擰水的細微聲響,和藥膏涂抹時那粘膩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站在門縫外,手腳冰涼,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我終于明白,唐向東說的“老傷”是什么意思。
也隱約觸摸到,沈家那種沉重壓抑氣氛的源頭。
這不僅僅是不一樣。
這是背負著某種可怕過往的痕跡。
沈書怡似乎感覺到了什么。
她涂抹藥膏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緩緩地轉過頭,朝院門這邊看來。
目光,正好對上我從門縫中窺視的眼睛。
她沒有驚慌。
沒有失措。
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深潭。
然后,她收回目光,拿起旁邊一件干凈的舊汗衫,輕輕地、仔細地給爺爺套上,拉平。
沈爺爺順從地抬起手臂,穿好衣服,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沈書怡扶著他,慢慢站起來,讓他坐回那把吱呀作響的藤椅里。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再次看向我。
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院子當中,隔著那扇虛掩的院門,與我遙遙對視。
天光更加晦暗了,云層沉沉地壓下來。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潮濕的風穿過胡同,揚起地上細微的塵土。
她抬起手,不是招呼我進去,而是指向她爺爺的后背——雖然現在那里已經被衣服遮住。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隔著幾步距離,卻清晰地鉆進我的耳朵。
“現在,”
“你明白了嗎?”
我站在門外,手里還扶著冰冷的車把。
那股混合著草藥與陳年腥氣的味道,似乎又一次縈繞在鼻端。
我看著院子里那個高大的身影,看著藤椅里沉默如石的老人。
看著這個被秘密和傷痕包裹的家。
拒絕的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胡同外,最后一縷天光,正被濃重的烏云吞噬。
沉沉的暮色,淹沒了所有的來路。
10
我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木門軸發出干澀的吱呀聲,在沉悶的黃昏里格外清晰。
沈書怡就站在那里,看著我一步步走進來。
她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藤椅里的沈爺爺,衣服已經穿好,恢復了那副枯坐的姿態。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好像剛才那駭人的一幕從未發生。
我走到院子中間,離沈書怡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腳像灌了鉛,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那些傷……”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沈書怡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你表舅是不是告訴你,是打獵弄的?”她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我點了點頭。
“他說……不是野獸。”
沈書怡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很苦。
“確實不是。”
她轉身走到屋檐下的臺階旁,拿起一個矮凳,放在我對面。
“坐。”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她自己也拉過一個小馬扎坐下,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我爺爺年輕時候,不是獵戶。”她看著墻角那堆劈好的木柴,目光有些悠遠,“至少,不完全是。”
天光越來越暗,烏云翻滾著,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
要下雨了。
“那是什么?”我追問。
沈書怡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上。
“護林員。”她說,“守南邊老鴉嶺那片林子,國營林場的編制。”
這個答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那傷……”
“山火。”沈書怡打斷我,語速快了些,“很多年前,老鴉嶺起過一次大火,很大的火。”
她抬起頭,看著我。
“我爺爺帶著幾個人進去救人,救林場勘探隊的。火太大,風變了向,把他們困在里面。”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
“最后人救出來幾個,他自己……燒成那樣。撿回條命。”
我腦子里嗡嗡作響。
山火?
燒傷?
我回想剛才看到的那些傷疤,深褐色的增生,扭曲的攣縮,碗口大的凹陷……
確實,很像嚴重的燒傷后遺癥。
可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如果是燒傷,為什么唐向東要說“不是野獸弄的”,語氣還那么諱莫如深?
普通的救火負傷,雖然后果慘烈,但也是英雄事跡,何必遮掩?
而且,那些傷痕的形態,除了燒傷的增生,似乎還有些別的……
像是……撕裂的痕跡?
“就……因為這個?”我聽見自己問。
沈書怡沉默了很久。
遠處雷聲滾過,悶悶的。
“燒傷很重,”她終于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感染,潰爛,反反復復治了好多年。用了很多偏方草藥。”
她指了指后院廂房的方向。
“有些藥草氣味重,難聞,就堆在那間舊屋子里。時間長了,味道就滲進去了。”
這解釋,似乎說得通。
那奇怪的混合氣味,陳年草藥,舊木頭……
“那為什么鎖著?”我追問。
沈書怡的眼神黯了黯。
“我奶奶的屋子。”她聲音低了下去,“她走得早。爺爺后來……不太想看見里面的東西。就鎖上了。”
又是沉默。
雨點開始落下來,很大,很稀疏,砸在青磚地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你力氣……”我換了問題,“也是因為……”
“從小干活。”她接口很快,“爺爺傷后,家里很多活計落在我身上。肉聯廠的活兒,你也看見了,沒力氣干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把晾著的幾件衣服收下來。
動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雨點越來越密,敲打著瓦片,噼啪作響。
我坐在矮凳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她給出的解釋,似乎合情合理。
救火英雄,重傷后遺癥,家庭重擔,早熟能干……
每一個點,都能對應上我之前看到的異常。
可我心里那根刺,并沒有被拔掉。
反而越扎越深。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事先排練好的說辭。
而且,如果僅僅是這樣,她當初何必用那種方式強留我?
何必說出“你沒得選”那樣的話?
又何必在打聽她家事后,特意來警告我?
這不像是一個身世簡單、只想找個老實人過日子的姑娘會做的事。
沈書怡收好衣服,抱著走回來。
她沒有再坐下,就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灰蒙蒙的水簾。
“該說的,我都說了。”她聲音混在雨聲里,有些模糊,“徐高遠,我不是什么溫柔賢惠的姑娘。”
“我家里有這樣一個爺爺,需要人照顧。我干的活兒,說出來不體面。我自己……也就這樣。”
她停頓了一下,雨水映在她眼睛里,亮得驚人。
“劉阿姨說你人好,實在,話不多。我媽……去得早,我就想找個能安心過日子,不嫌我家,不嫌我的人。”
“你要是覺得行,咱們就處處看。”
“你要是覺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氣,“現在就走。出了這個門,今天的事,你看到聽到的,都爛在肚子里。咱們兩清。”
她說完,就緊緊閉上了嘴,看著我。
眼神里有決絕,有疲憊,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期盼?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坐在那里,仰頭看著她。
她像一棵長在巖石縫里的樹,風雨來了,就硬生生扛著,脊梁都不彎一下。
我想起我媽眼角的皺紋,想起劉阿姨的熱心,想起自己二十五年來按部就班、卻又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的生活。
我也想起那扇緊鎖的、散發怪味的廂房。
想起沈爺爺背上那些絕非普通山火能造成的、令人觸目驚心的傷痕。
想起唐向東諱莫如深的眼神。
兩個聲音在我腦子里打架。
一個說:走,快走!這家人太古怪,這水太深,你蹚不起。
另一個說:她只是不容易,她沒騙你,她把最難堪的都給你看了。
雨水被風刮進來,打濕了我的褲腳。
冰涼。
我看著沈書怡被雨水打濕的額發,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嘴唇。
她站在那里,等我一個答案。
好像等了很久,又好像只等了一瞬。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我張了張嘴。
那句“我再考慮考慮”,或者“對不起”,在喉嚨里滾燙,卻怎么也吐不出來。
沈書怡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
那最后一絲微弱的期盼,像風里的燭火,晃了晃,快要熄了。
她點了點頭,很輕。
然后,她側過身,讓開了通往院門的路。
意思很明白。
我轉過身,朝著院門走去。
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一步,兩步。
我踩在濕滑的石板路上,水花濺起。
手搭上了冰涼濕漉的門板。
就在我要用力拉開的那一刻。
身后,傳來沈爺爺蒼老、沙啞,幾乎被雨聲淹沒的聲音。
他說了今天,也是我見到他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穿過嘩嘩的雨聲,釘進我的耳朵里。
“那火……不是天災。”
我猛地僵住。
回頭。
沈爺爺依舊背對著我,坐在藤椅里。
只有花白的頭發,在潮濕的風里微微顫動。
沈書怡臉色瞬間變了。
她看向爺爺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然后,她轉向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驚慌,有懊惱,還有一絲……終于卸下偽裝的空洞。
雨幕如簾,隔在我們之間。
我搭在門板上的手,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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