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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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書心得】
近年來,當代楷書發展出現了明顯的“行書化”傾向,為當代楷書發展注入了時代意韻,具有不可忽視的積極意義。但同時,楷書作為獨立的書體,應該有自己獨有的規范,若過度突破楷書的法度“底線”,就可能導致楷書與行書藝術邊界模糊、形態混淆,進而消解不同書體的藝術特征。這值得書法界審慎思考。
所謂楷書“行書化”,是指在楷書創作時,融入行書的筆意、姿態和節奏,使工整、端莊的楷書更富靈動、活潑。它在形態上實現了從“靜”到“動”,用筆上實現了從“斷”到“連”,神態上實現了從“嚴謹”到“靈動”的轉換。孫過庭《書譜》有云:“草不兼真,殆于專謹,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點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草以點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此語真切表達了正書與行草書的內在邏輯關系,即二者并非孤立割裂,而是在筆法、氣韻上相互滲透、彼此成就。拋開個體創作的自由性,不考慮書寫的是哪種書體,僅從作品的藝術呈現考量,我認為楷書創作中適度融入行書意趣,走“行書化”路徑是可取的,是推動楷書藝術創新發展的有效探索。
歷覽前賢經典楷書作品,“楷中藏行、靜中寓動”的藝術特質自古有之。小楷居多,如鐘繇的“三表”(《宣示表》《賀捷表》《薦季直表》);魏碑體系中,如《張猛龍碑》《汝南王修治古塔銘》及裴休所書《圭峰禪師碑》等,還有宋徽宗趙佶、蘇東坡、黃庭堅書寫的相對工穩的楷書,均在楷法基礎上融入行書的氣韻與節奏,這充分說明自古以來楷與行的界面切分就難以絕對化。
我覺得以行入楷,一是強勢。古語的“行”就是走,意即動起來,靜穆的楷書融入行書的動感,在書寫過程中就會有速度、有力量,自然會增強字的張力,為增強字勢大有益處。二是添趣。楷體從本身來說其變化并不大,平直線條,加之粗細變化與其他書體相比也有局限性,如融入行草書的筆意或部分結字,其藝術性會多維呈現。三是順氣。此“氣”即作品氣息,氣息暢達是楷書的難點,尤其帶有烏絲欄的作品,筆筆不連,字字獨立,行行自居,當筆畫間產生互映,單個字筆畫之間即產生關聯,形成整體,然后字與字、行與行之間再產生互動,行草筆意融入其中就是一劑較好的催化劑。四是活法。五體之所以以自己的風格特征存在,即是由于各自均有相對獨立的結字和用筆方法。楷書的結字平穩端莊,行筆、使轉路徑交代清晰,且常用裝飾性筆畫,可識可品;當融入行書元素后,楷書的固有寫法、提按變化、書寫速度、虛實對比或都產生變化,為推動楷書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清醒認識到,楷書“行書化”若把握不當,弊端也是顯而易見的。首先是法度的流失。楷書的核心在于“法度”與“靜氣”。如果過度追求行書的流暢,可能會導致筆畫輕浮、結構松懈。沒有楷書扎實的基本功支撐,所謂的“行書化”很容易失去楷書應有的端莊筋骨。其次是風格的模糊。過度行書化可能會使作品處于一種“四不像”的尷尬境地:既沒有行書的痛快淋漓,又失去了楷書的肅穆靜氣。況且在書法品評中,風格的純粹性也是衡量作品格調的重要標尺。
我覺得掌握好楷書“行書化”的“度”要做到兩點。一是以楷為基,以行為神。也就是說楷書元素一定是占絕大多數的,只是適當融入行書筆意。如趙孟頫的楷書,行書意味很重,但細觀其用筆,筆筆精到,結構嚴謹,仍是以扎實的楷書功底為前提的“活脫”。當代模仿“趙體”楷書學習者很多,但因缺乏對“趙體”“行書化”內核的理解,作品往往形似而神不似。二是以楷立靜,以行取勢。如智永《真書千字文》,雖是楷書,但處處可見行書筆意,點畫之間呼應強烈,動靜相宜。另外,行書化的“便捷性”可能誤導初學者跳過楷書基礎的筆法練習,直接學習行書,導致作品“結構松散”“筆畫無力”,難以糾正。
當代楷書行書化是書法藝術適應時代的選擇,也是傳統法度與現代審美的平衡。其“利”與“弊”并存,關鍵在于書家如何把握“度”——既讓楷書活起來,又不讓它越邊界。堅守“入楷須靜,出楷宜活”“從心所欲不逾矩”進行臨創,一定會讓楷書這門古老的藝術在當代社會保有鮮活的生命力,在流動的筆意中守住筋骨與正氣。
(作者:張維忠,系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楷書專業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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