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臘月,太行深處的一個山坳里,129師后方倉庫彈藥見底,參謀長夜里急得團團轉。忽然,一支衣著雜亂的隊伍悄然抵達,幾十匹騾子馱來的木箱打開,露出一箱箱步槍子彈和急需的醫藥。“老總,這批貨先頂兩個月。”對面的軍官低聲說。那人正是豫北第十二軍軍長孫殿英。沒有歡迎儀式,也沒有合影留念,雙方簽了張收據,他帶兵悄然折返。槍聲仍在山外零星響起,太行脊梁卻多了一線生機。
誰也想不到,九年后,這個在寒夜送來救命彈藥的軍閥,會倒在我軍陣前。1947年六月,劉伯承率中原野戰軍南下渡黃河,兵鋒直指豫北。湯陰縣城的防線,正由國民黨暫編第三縱隊司令孫殿英死守。幾番激戰,頑強抵抗很快被坦克與炮火撕裂,城破之日,孫殿英被活捉。營房里人聲鼎沸,“打倒盜陵賊!”“處決賣國賊!”呼聲耳畔炸響。將士們難忘他昔日劣跡,憤恨填胸。就在情緒將近失控時,劉伯承沉聲一句:“此人不可殺,他對我們有恩。”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若將時間倒撥二十年,孫殿英的名聲可謂臭不可聞。1889年生于河南永城貧寒農家,他早年混跡市井,打黑吃黑。1922年竄入豫軍當機槍連長,憑著膽粗心黑,從鎮嵩軍到奉系,再到張宗昌的標下,四處往來,轉身如翻書。1928年,他以“軍事演習”為幌子炸開清東陵,乾隆棺槨被毀、慈禧夜明珠不翼而飛,輿論嘩然。可一袋袋珍寶悄然奉上,南京高層諱莫如深,他也就安然脫身。世人記住了盜墓者的大名,卻忽視了他變化無常的另一面。
九一八事變后,民族危機驟至。孫殿英雖然劣跡斑斑,卻也懂得小鬼子若闖進中原,自己同樣無路可走。1933年他率部北上赤峰,擊潰日軍一個旅團,繳獲騾馬百余匹、輕重機槍五十余挺,這一仗讓中外記者都感到意外。輿論稍稍改口,說這位“盜陵賊”也會打日本。不久,他開始與八路軍接觸。129師進軍晉冀魯豫時,缺衣少藥,他派人悄悄送來糧食、彈藥,連縫合針都細心打包。以他的江湖脾氣,這些援助不收分文,唯一要求是“別提我名字”。
抗戰后期,形勢陡變。1943年冬,日軍企圖在豫北建立“自治聯合縣”,孫殿英地盤被切割,他本人突然宣布“受招撫”,搖身一變成了偽軍司令。坊間罵聲再起,“賊中之賊”成了新標簽。有人分析,這一跳槽與其財政危機有關,也與蔣系長期掣肘不無關系。無論借口如何,通敵的事實擺在那,他的人生再度跌入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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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投降,孫殿英見勢不妙,立刻揮師“反正”,向蔣介石表忠心,被封為新編第四路軍總指揮,鎮守豫北要地。對蔣介石而言,這是“寧可用不可棄”的孤注一擲;對孫本人,卻是撈取資本的最后機會。他想過和共產黨再續舊情,卻發現戰場已分明,置身旋渦再無中立空間。
1947年夏季,我軍強渡黃河后迅速展開豫北戰役。劉伯承深知當地地形險阻,部署三路并進,先切鐵北鐵路,再斷彰德補給。孫殿英接二連三電請徐州“行總”救援,無奈空中回電一句“自行設法支撐”。糧彈難繼,士氣崩潰,他終在湯陰西門舉旗投降。押解途中,老部下低聲詢問:“司令,咱們算不算認輸?”他苦笑:“成王敗寇,認了吧。”
戰后審訊會上,軍法處列出罪狀:盜陵、倒賣國寶、通敵、毆民、吸食鴉片,可謂樁樁鐵證。對此,他并未辯解,只抬頭看了一眼高懸的八路軍軍旗。劉伯承問:“抗戰時為何暗助我軍?”他答得直白:“打東洋鬼子是咱中國人的事。”沒有豪言,也無辯解,人們一時無話。劉伯承旋即提出從寬處理,“既往不咎,但須反省”。他的決定并非寬縱,而是基于實際:八路軍艱苦歲月中,這人確實送來兩萬余發子彈、一批藥鹽,救過許多戰士性命。情、法、利交織,留下此案的特殊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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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至晉冀魯豫邊區戰犯收容所后,孫殿英身染重病。鴉片癮纏身,肺部早已空洞。他曾把隨身象牙嘴子交給看守,說“這東西害人,別讓我再碰”。1947年9月30日凌晨,病榻搖晃,他喃喃道:“槍炮聲聽不到了,倒也清凈。”隨后氣息全無,終年五十八歲。收殮時搜出一張黃紙條,上面寫著兩句歪歪扭扭的字:“欠國甚多,幸未負山里那些孩子。”
世道無常,軍閥生涯更如浮萍。孫殿英的一生,光怪陸離:盜墓名聲、抗日血戰、通敵污點、臨終懺悔。劉伯承那句“他對我們有恩”,既是對歷史細節的冷靜考量,也是戰場之外另一種厚道。戰爭終結于勝負,可人與事的評判,往往要復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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