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暢、趙曼君：血債 ? 走筆天下

【原標題】血債

文/本報記者 舒暢 趙曼君

2025年9月18日，筆者在新加坡一場史料捐贈儀式上見到吳麗娟。當天，新加坡學者林少彬將自己多年收集的一批日本侵華戰爭史料捐贈給中國歷史研究院圖書檔案館。

更多人知道吳麗娟，是透過她始終堅韌的眼神、面龐和舞姿——她是新加坡著名芭蕾舞蹈家，也是新加坡最高藝術榮譽“文化獎”的得主。

同時，她是抗日義士吳世健的女兒。

68歲的林少彬說，他和吳麗娟因為一筆血債而“結緣”：“她的父親和我的祖父都是1945年9月5日在馬六甲被日本憲兵殺害！”

2025年8月23日，新加坡學者林少彬在位于新加坡的家中查看資料。（舒暢 攝）

吳麗娟87歲了，有時仍回想起1945年9月18日那幾天的畫面：父親躺在病床上，全身被紗布裹著，白里浸出黑的血。窗戶外面，馬六甲的土地上有聲浪傳來。人們在紀念“九·一八”事變。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占據新馬地區的日軍開始集結，但尚未撤離；曾經的殖民者英軍數周后才重新登陸。投降與接管之間留下一段真空，社會管理幾近空白。在馬來半島西南海岸的馬六甲，一批曾參與抗日、頗有聲望的人士成立人民委員會，接手維持社會治安。

吳世健就在其中。他們創辦了《大眾報》，第一期就報道日本“忠實履行四國宣言”，即投降的消息，并呼吁發揚大中華民族精神保護大眾治安。

這惹怒了日本憲兵隊。9月5日，憲兵隊帶走14人，意圖押至與馬六甲隔海相望的五嶼島一帶處決。

一些人跳車、跳海。一些人當場被斬首。吳世健和另外幾人被刺、被砍后拋入古井。跳海逃生的人回到馬六甲求援，結果救回三名幸存者，吳世健是其中之一。他最初傷勢有所好轉，隨后卻急轉直下，不久去世。

林少彬的祖父林揆義，也是遇害的馬六甲人民委員會成員之一。

1980年，林少彬拿到日企贊助獎學金赴日留學。在日本，他每個月從橫濱坐電車到東京，向贊助企業匯報學習進展。那附近就是舊書店街，他偶然翻到戰時資料，接觸到日本二戰期間有關東南亞的記載。為了弄清日本為何發動戰爭、為何入侵馬來亞與新加坡，導致祖父遇害，他一路追查，追到盧溝橋，再到明治維新。“一步一步了解，才發現日本很早就開始搞軍國主義了。”

近十年來，林少彬重點研究“岡9420”，即以新加坡為總部、分支遍及東南亞的日軍細菌戰部隊。這源自一位日本學者的指引。2016年2月，琉球大學名譽教授高島伸欣帶他到馬來西亞柔佛州新山市郊一處山崗，指認此地曾是日軍鼠疫菌實驗基地。林少彬說：“這個給我的打擊蠻大。我從80年代開始研究日本侵華、侵略東南亞，我當然知道在中國有731部隊，但我沒想到731竟然來到新加坡的家門前。”

2025年12月12日在馬來西亞柔佛州淡杯拍攝的日軍岡字9420部隊支部舊址，如今改為政府辦公機構。（程一恒 攝）

2023年10月，也是在高島伸欣的陪同下，林少彬與吳麗娟一同登上五嶼島附近一座荒島，亦即慘案發生地。那口先輩被拋入的古井還在。

回到史料捐贈儀式那天，活動結束時，吳麗娟在大廳外的玻璃天窗下曬太陽。筆者懷著閑聊的心情打了聲招呼，她便開始侃侃而談。

很多年，她不能想父親的事。一想到，“就好像有雷擊中我的腦袋”。她舉起雙手，張開十指，做出重重壓向頭頂的動作。直到近幾年，才“稍微可以說一說”。

事實上，吳麗娟從沒停止思考。有疑惑始終盤踞在她心頭：1945年9月，日本已經投降，憲兵隊或許因報紙報道惱怒，但這真能成為殺戮的理由嗎？反復思索中，她從一些親歷者口中聽到另一層解釋：當時即將返回的英軍，并不打算容許人民委員會存在。在新加坡國家檔案館2000年的一份口述歷史中，吳麗娟提到，英軍要回馬來亞，“最方便的就是解決這些人”，日本憲兵隊或為執行之手。

筆者和林少彬則熟識許多，為了寫關于日軍東南亞細菌戰部隊的報道，和他長聊了好幾次。

林少彬并不常常說起祖父的事。2025年上半年，他與中國學者王選合著的《日軍岡字第九四二〇部隊》一書出版，匯集林少彬近十年所獲資料及同行重要發現。在最后一章里，他簡單介紹了九五慘案，“途中有人成功逃脫，結果9人慘遭殺害”。有沒有想過把祖父的名字寫進去？他說：“我不想帶入個人感情。我的祖父也不是個例。我想憑自己的實力把歷史真相挖掘出來就好了。”

林少彬捐贈的64份史料有卷軸、畫集、明信片套組等不同類型，總共涵蓋近4000張照片、圖畫、地圖及軍郵明信片。他認為，這些材料反映了日本的戰爭野心，以及如何向國民宣傳、美化戰爭。在儀式上，他展開一張《大南方資源地圖》，圖中標注各地農林漁礦資源，范圍延伸至印度、新西蘭、澳大利亞。還有一些二戰期間日本在國內舉辦戰爭畫展的圖冊，畫面中盡是日軍戰斗的場景，慘烈傷亡卻被隱去。

吳麗娟一邊看，一邊聽。她說：“越多人看到，就越多人知道。”

刊于《參考消息》2026年2月12日第10版

編輯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