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文件：沒有搞垮前任和現任美國總統，卻要掀翻英國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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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西洋兩岸：愛潑斯坦留下的陰影正在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政治后果。

在美國，這起牽涉權貴、金錢與性犯罪的丑聞，盡管不斷有新文件披露、不斷有人名被點到，卻似乎始終無法撼動權力核心。涉及的人物從馬斯克，到MAGA陣營的重要人物班農，再到商務部長盧特尼克，當然也包括特朗普本人還有前總統克林頓，但到目前為止，高官政要們似乎基本毫發無損。沒有高官辭職，沒有制度性清算，甚至連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危機都談不上。

而在英國，同樣來自愛潑斯坦文件的沖擊，卻正在迅速演變成一場可能動搖政府根基的風暴。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從未與杰弗里·愛潑斯坦有過任何瓜葛，但卻因愛潑斯坦而面臨丟掉工作的嚴重危險。

前駐美大使帶來的危機

盡管查爾斯國王的弟弟、前安德魯王子，是卷入愛潑斯坦關系網中最為人所熟知的英國人，但還有另一位人物，將這場丑聞“帶回”了英國本土。

前內閣大臣彼得·曼德爾森的頭銜中同樣帶有“王子”二字，不過他“黑暗王子”的綽號，源于外界對他精通政治權術、擅長幕后運作的評價。在英國政壇，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擁有如此豐富而跌宕起伏的政治生涯；也很少有人，能夠像他一樣，從政治失意的邊緣重新回到權力中心。

本周，倫敦警方已啟動刑事調查，指控稱曼德爾森在2009年擔任英國商業大臣期間，曾向愛潑斯坦泄露敏感信息。曼德爾森最新的職務是英國駐美國大使，但他在英國政治核心圈內的履歷漫長且爭議纏身。

現年72歲的曼德爾森被指控在金融危機之后泄露政府內部郵件和對市場具有高度敏感性的消息，其中包括提前告知愛潑斯坦，英國政府即將采取行動支撐當時搖搖欲墜的歐元。與此同時，曼德爾森及其現任丈夫據稱還曾收到數筆款項，總額至少7.5萬美元。出售國家機密的嫌疑，氣味刺鼻而難以忽視。

在許多英國人眼中，曼德爾森幾乎就是新工黨運動的長期化身。過去四十年里，他在工黨內擔任過多種要職，從戰略操盤手到政府部長，始終身處權力中心。也許最關鍵的是，他被視為上世紀90年代托尼·布萊爾推動中間路線、實現選舉連勝的重要人物之一，這一轉向幫助工黨結束了保守黨長達18年的執政壟斷，重新回到權力舞臺。

他如今已退出執政的工黨，但危機恐怕并不會就此止血：首相基爾·斯塔默正面臨嚴峻質疑——為何像曼德爾森這樣風險極高的人物，竟會被允許重新回到權力核心。

斯塔默錯信了人？

為了與其劃清界限，同時解釋自己為何在明知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存在關聯的情況下仍予以任用，斯塔默周三在議會表示：“曼德爾森背叛了我們的國家、我們的議會和我的政黨。”

斯塔默表示：“在他出任大使之前以及任內，我的團隊多次就他與愛潑斯坦的關系向他詢問，但他一再撒謊，我對任命他感到后悔。如果當時知道如今所掌握的這些情況，他絕不可能接近政府半步。”

斯塔默還告訴記者：“曼德爾森認識愛潑斯坦這件事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但我們誰也不知道這段關系的深度和黑暗之處。”

這句話，恰恰成為整場危機中最致命的政治軟肋。因為問題已經不再是：曼德爾森是否與愛潑斯坦關系密切？而是：在所有風險早已公開存在的情況下，為什么這樣一個人仍被任命為英國駐美國大使？

公眾并非事后才得知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交集。早在多年之前，就已有媒體披露他在愛潑斯坦被定罪后仍保持往來，甚至在對方服刑期間入住其紐約豪宅。換言之，這不是“無人知曉的秘密”，而是“所有人都知道，但被低估的風險”。

這就讓外界開始質疑斯塔默的政治判斷力，并且這不是曼德爾森第一次翻車了。

事實上，曼德爾森此前已經兩次被迫退出政府。第一次是在1998年，他因未披露自己曾秘密從一名同僚那里獲得37.5萬英鎊、用于在倫敦購房而辭去貿易與工業大臣一職；而那名同僚當時正因其商業往來接受調查。

第二次是在2001年，他在擔任北愛爾蘭事務大臣期間，被指控曾動用關系，幫助一名印度億萬富翁獲得英國護照，而該富豪曾承諾向由曼德爾森負責的“千禧穹頂”項目捐贈100萬英鎊，最終再次辭職。

盡管如此，斯塔默仍將他召回，參與指導如何贏得2024年大選。在工黨取得壓倒性勝利后，斯塔默又任命曼德爾森出任英國駐華盛頓大使。然而，不到一年時間，隨著愛潑斯坦文件的曝光，斯塔默將曼德爾森解職。

斯塔默公開道歉

為了平息輿論，斯塔默還對愛潑斯坦案的受害者進行道歉。“愛潑斯坦的受害者承受著一種我們大多數人幾乎難以想象的創傷，而且這種創傷一次又一次被迫重現。他們看到問責被一再拖延，甚至屢屢被剝奪。我想在這里說清楚：我感到抱歉——為你們所遭受的一切道歉，為那么多手握權力的人失職而道歉，為我相信了曼德爾森的謊言并任命了他而道歉，也為即便到了今天，你們仍不得不再次在公眾視野中目睹這一切而道歉。”

為了重塑其在任期間的正直聲譽，斯塔默還表示：“但我還想再說一句：在這個國家，我們不會視而不見。我們不會聳聳肩、一笑了之，也絕不會允許有權勢的人把正義當成可有可無的東西。我們將追求真相，捍衛公共生活的廉潔與尊嚴，并將盡一切可能、以正義為名，確保問責真正得到落實。”

針對斯塔默的道歉，愛潑斯坦案幸存者瑪麗娜·拉塞爾達表示：“我必須贊揚他上國家電視臺承認自己錯了，并向我們道歉。”她在接受BBC采訪時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對吧。在美國，有些人甚至都沒有嘗試向我們道歉。”

出現呼吁斯塔默下臺的聲音

斯塔默當初任命曼德爾森的決定，再加上許多議員認為他對后續處理不當，促使一些議員呼吁解雇他的幕僚長摩根·麥克斯威尼，或者要求他本人辭職。

麥克斯威尼與曼德爾森關系密切，并被廣泛認為曾游說任命曼德爾森。這也讓斯塔默在黨內的批評者指責他缺乏清晰而堅定的政治與思想內核，因而容易被他人操縱、服務于別人的目的。

曼德爾森與摩根·麥克斯威尼

有工黨議員警告說，斯塔默的首相生涯已進入倒計時，尤其是在他向議會承認，在任命曼德爾森之前，他就知道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友誼之后。一位議員說道：“最悲觀的情緒往往來自那些超級忠誠的人。”另一位議員則在談到斯塔默的坦白時表示：“你能感覺到氣氛變了；一片黑暗。”

一名議員周三這樣形容道：“這就像是加強版的克里斯·平徹事件。”這指的是最終導致鮑里斯·約翰遜下臺的那場丑聞。一位前內閣部長則稱：“我們本該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人。是時候重新開始了，越快越好。”

而對于那些并未密切關注威斯敏斯特政治內情的選民來說，最終傳遞出的核心信息或許只有一個：英國政治建制的腐朽，已經根深蒂固。

斯塔默自己則試圖淡化黨內對他的不滿。斯塔默周四表示，他理解議員們的擔憂，但他堅稱這些擔憂是針對曼德爾森而非他本人。“我理解他們的憤怒和沮喪，我和他們一樣憤怒和沮喪，因為沒有人愿意在公共生活中看到這種欺騙行為。他們和我一樣，都對曼德爾森與愛潑斯坦的牽連感到憤怒。”

同一份文件出現的英美差異

如果把目光投向美國，則會看到另一番景象。在美國，愛潑斯坦文件牽涉到從科技富豪、政治操盤手，到前高官乃至總統本人唐納德·特朗普，卻幾乎沒有引發任何制度性清算。

原因并不復雜。首先，美國總統擁有固定任期與高度個人化權力，政治危機往往只能通過選舉解決。共和黨控制的眾議院領導層幾乎沒有對特朗普政府施加任何壓力。而且，美國總統不必像在英國首相質詢環節那樣，面對一群叫囂的議員的圍攻，正是那場質詢讓斯塔默雪上加霜。特朗普已經把共和黨控制的國會變成了一個溫順的橡皮圖章。

其次，美國政治早已習慣丑聞泛濫，單一事件很難形成致命打擊。加上特朗普的政治策略，本身就是“制造噪音”，用連續危機稀釋單點傷害。從明尼蘇達州ICE移民執法導致兩名抗議者死亡，到本周特朗普在中期選舉前試圖破壞公眾對選舉制度的信任，再加上對生活成本的持續關注，美國民眾和議員們的注意力很快就會被其他事件分散。

而英國完全不同。首相的權力來自黨內信任，一旦信任開始動搖，政治生存就會迅速進入倒計時。在卡梅倫辭職后的這10年，斯塔默都已經是換的第五任首相了，節奏相當快。任何危機都可能會導致首相任期的終結。

距離愛潑斯坦2019年自殺已經過去6年多了，但圍繞他展開的丑聞和政治清算，顯然還遠未結束。

在美國，這場清算可能永遠不會真正到來；而在英國，它已經演變成一場關于權力、判斷與制度底線的公開審判。無論斯塔默最終是否挺過這一關，有一點已經無可改變：愛潑斯坦的幽靈，已經在唐寧街10號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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