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叢耀 | 《近代中國電影戲劇畫刊匯編》序言

文化是傳播的結果，傳播是文化的開始。人類記錄歷史、表征世界和傳播文明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以語文（言語、語言、文字、抽繹性符號等）為主要載體的線性、歷時、邏輯的記述和傳播方式；另一種是以圖像（圖形、圖繪、影像、結構性符碼等）為主要載體的面性、共時、感性的描繪和傳播方式。語文記述的傳播方式已經成為人類主要的記錄、表征和傳播文明的手段，得到了充分的發展和人類社會的絕對尊重，而保有大量文化信息的圖像形態，卻一直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和充分的科學解讀。圖像形態與語文形態的邏輯因果關系一直未得到有效鏈接，圖像表征歷史的形態更是沒有得到系統的梳理和呈現。

然而，中華文化的獨特性，恰恰在于其書畫同源、圖文互構的視覺“書寫”形態?！斑@種視覺的、圖像化的歷史傳承和文明形態與歐美等西方國家的表音文化體系迥然不同，它超越言語化的視覺認知模式與邏輯，構造了中華文化獨特的文明形態與智慧，并且從未中斷過。”中國是使用圖像傳播信息最早的國家之一。魯迅先生就認為圖像傳播始于中國，他說：“鏤象于木，印之素紙，以行遠而及眾，蓋實始于中國?！比~德輝先生在《書林清話》中也論述過古代中國出現的圖文并舉：“吾謂古人以圖、書并稱，凡有書必有圖?！稘h書·藝文志》‘論語家’有《孔子徒人圖法》二卷，蓋孔子弟子畫像。武梁祠石刻七十二弟子像，大抵皆其遺法。而《兵書略》所載各家兵法，均附有圖。……晉陶潛詩云‘流觀山海圖’，是古書無不繪圖者?！贝罅康奈墨I資料顯示，中國是較早興起圖像傳播的國度，且中國古代對圖像傳播的重視較之文字傳播有過之而無不及。中華文化這種“書畫同源”“圖文互構”的獨特性表明，圖像和文字共同奠定了中華文明悠久歷史的基礎，也形塑了中國文化的基本樣態。

中國自兩漢以來，圖像不但傳播廣泛，而且可以獨自承擔書寫歷史的任務，構建具有時代風格的宏大“敘事”。元明以降，小說、戲曲的繡像更是具備“敘事”的功能。到了清代，圖像參與“敘事”的功能開始弱化，圖像淪為文字的附庸，不但不能獨立承擔書寫歷史的任務，連講故事的權利也被剝奪了。但是，到了晚清，一種“畫報”形式的媒介出現，賦予了圖像更強的功能。

據不完全統計，自一八七二年在上海創刊的《申報》首先使用圖像作為一種報道手段以來，直至一九四九年，全國共創辦了八百多種畫刊（按目前仍然可以查到刊名和簡單出版信息者計），原件尚存的仍有三百多種。其中大部分刊物使用了圖像作為一種信息傳播手段。除專題類畫刊，如時事類、藝文類、電影戲劇類等，絕大部分為綜合類畫刊。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在這七八十年的時間里，中國會創辦如此之多的畫刊呢？

一是畫刊以圖像為主要內容，這是一種大眾“喜聞樂見”的視覺表現形式，在反映社會現實的同時，也能較好地滿足人們了解“時事”、渴求“新知”的愿望。它比文字報道的形式更容易為大眾所接受，尤其在當時國人大多為文盲的情況下，采取以刊登圖像為主的“畫報”傳播策略，不能不說是媒體人的上上策。因此，畫刊在那個時代適應社會需要，順勢而起，蓬勃發展，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二是在晚清那個還沒有手機、攝影、電影和電視等技術來記錄、呈現圖（影）像的年代，成熟的手繪圖像制版技術記錄了社會日常生活的小事和許多翻天覆地的大事，滿足了人們了解“新知”、關注“時事”的愿望，畫刊的傳播形式得到迅速的發展。圖像記錄著這一時期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的大事和小事。雖然這不是彩色影像的全景透視記錄，也不如黑白影像的影調分層次表達，它只有空白和墨痕，但這種簡約的視覺圖像形式對社會生活形態的描述，已經勝過千言萬語。最簡約的外在圖式，往往反映最深刻的內在精神。

三是隨著國門洞開，西學東漸，東西方文化的碰撞和交融使得符合中國普通民眾閱讀趣味的圖像形式得以傳播。因為西學東漸，國人思想頓開，對于“時事”的關注自然也十分強烈，對于“新知”的傳播就顯得更迫切了。就傳播“新知”而言，中國近代圖像傳播所形成的這種內容要求和傳播策略，在今天仍有其強大的生命力，這在科學研究方面尤其突出。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研究方面，至今未見有一門學科不需要以圖像的形式來進行有效的傳播。至于在日常的大眾傳播方面，圖像更是一馬當先，不管是平面媒體、視聽媒體還是網絡媒體，圖像形式都是傳播“新知”的主力軍。

四是物質文明、技術進步推動了社會文化的發展，這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石印法于一七九五年由德國人塞內菲勒德（Senefelder）發明，一八七六年傳入中國，最早使用此法的是上海徐家匯的土山灣印刷所。“此前印刷圖像，必須先有畫稿，再據以木刻，或鏤以銅版，費時費力不說，還不能保證不走樣，更不要說無法做到‘細若蠶絲’‘明同犀理’。而今有了石印技術，這一切都成為舉手之勞。對于畫報之能在中國立足，并迅速推廣開來，這一技術因素至關重要?！睆哪究谭ê褪》ǖ挠∷⒐に噥砜矗〖夹g之前的木刻圖像很難在報道“時事”上用，且不說畫師與刻工的配合有多難，就其圖像“能肖”這一點就難以令人滿意，更無法保障報道的“時效性”。

當印刷技術以其便捷與低成本滿足了辦刊者的商業要求之后，興辦畫報、使用圖像以滿足受眾“眼見為實”的需求，就成為時代的必然選擇了，畫報如雨后春筍般出現，也就沒什么好奇怪的了。

一九〇〇年前后，中國圖史出版迎來一個大爆發的時代，相繼誕生了一批對后世影響較大的紀實類、新聞類畫報，開始關注現實社會，記錄了近代中國變革中的公共歷史記憶。《點石齋畫報》發刊詞便寫道：“近以法越構釁……好事者繪為戰捷之圖，市井購觀，恣為談助。于以知風氣使然，不僅新聞，即畫報亦從此可類推矣?！闭邕@段引文所言，此一時期的圖史出版物不僅“市井購觀”，更是形成了一定的輿論效應，引得社會大眾“恣為談助”，形成了一定的“新聞”觀。翻閱這一時期的圖史出版物，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不難看出“啟蒙”是其中最為凸顯的詞匯。以圖言說的“啟蒙詞匯”不同于文字的線性描繪，在識字與不識字者的視野中，它都一目了然，用視覺的紀實性語言記錄了近代中國的一個個瞬間與“事件”，并在民間社會廣為傳播，產生了巨大的社會影響與經濟效應。

由此，中國開始了以圖像為中心、畫報為主體的新興出版業態，使得畫報這一載體得以迅速擴張，并因借助報刊新聞媒介的特性，其圖史書寫中又夾雜著社會民生、時政新聞，建構了近代中國的國家視覺記憶。《時事畫報》《圖畫新聞》《神州畫報》《圖畫日報》《真相畫報》等畫報，對近代中國社會文化及國情進行了“圖像知識性”搜集、加工與出版。專題性的《國劇畫報》曾在其發刊詞中指出：“戲劇的力量是極雄偉的，有許多民族，他們精神的強弱，差不多全以他的國內戲劇性質為標準?！彪m然《國劇畫報》關注的僅僅是戲劇方面的內容，但是其背后卻隱藏著社會的種種變革，并頗為自發地承接起了對民族精神的建構。這不得不說是近代中國出版人的自覺與擔當。

進入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后，隨著攝影技術的發展與普及，尤其是以沙飛為代表的一批紅色攝影家的崛起，興起了以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畫報畫刊為代表的抗日圖像出版轉向。他們眼光向下，關注普通民眾的社會生活，一方面走向了社會生活的深處，另一方面又走向了戰火紛飛的前線，呈現了不同于以往的、頗具生命力的圖史書寫。這一時期的畫報是為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服務的，是為人民大眾服務的，雖然是一張“小小的畫報”，但卻飽含了“一切活生生的事實”。

在近代中國為數眾多的畫刊中，紀實性的時事畫刊具有突出的社會記錄價值，但綜合類、藝文類、電影戲劇類畫刊，不但反映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還記錄了這一時期的大事小事，如同一幅近代中國的《清明上河圖》，活靈活現地描繪出近代中國人的生活臉譜，使人們可以清晰地回望這段歷史的樣貌，讓我們更加清晰地觸碰到近代中國的歷史印痕，同樣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為了促進近代中國圖像史的研究，我們策劃出版了這套“近代中國畫刊匯編”系列叢書。叢書包括《近代中國時事畫刊匯編》《近代中國藝文畫刊匯編》《近代中國電影戲劇畫刊匯編》《近代中國綜合畫刊匯編》四種，對近代中國出版的時事類、藝文類、電影戲劇類和綜合類刊物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普查，科學系統地梳理了近代中國的視覺性出版物，建立了“第一登記簿”，從歷史學的角度展示了一幅近代中國的社會風俗畫長卷，完善和豐富了中國近代歷史的相關研究資料。我個人始終有這樣一種認知，沒有一幅圖像不是來自它的社會文化叢。不管是新聞紀實的、藝術的、娛樂的、生活的，還是科學研究的圖像，都是由人“生產”出來的。當某一幅圖像被刊物選中，且被編輯在某一專題、某一頁面之中，又被刊印出來、傳播出去，它便具有了社會意義，形成了一種社會性的符號，成為這個時代文化形態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一種視覺性的歷史記憶。

文明如水，潤物無聲。作為構成歷史文化形態的重要元素，圖像既是一種史料，也是一類值得深入挖掘的出版資源。我們對圖像史料的整理，必須立足于“公共記憶”，即圖史出版物不是一種純粹的娛樂性、休閑性的讀物，它是有著自身擔當的、建構歷史記憶的讀物。

當然，也要認識到，圖史出版物與圖史闡釋工作，要完全達到具備述說歷史的能力，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對于圖像記錄歷史、傳承歷史的解讀方式也許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簡單，個體圖像描繪世界的角度各不相同，圖像信息與文字信息的疊加更讓歷史圖像的分析工作變得艱難。研究者需要正確解讀這些圖史出版物所藴含的歷史意義，在歷史圖像的審慎閱讀中重構“歷史原境”，讓歷史圖像能夠找到“回家”的路。

“近代中國畫刊匯編”系列叢書，總計一百余冊，是各方投入都很大的系統出版工程?！督袊娪皯騽‘嬁瘏R編》是系列叢書的第三種，本書收錄《影報畫刊》《銀畫》《銀色》《影劇畫報》等電影類畫刊，以及《國劇畫報》《戲劇畫報》《十日戲劇》《立言畫刊》《越劇畫報》《上海越劇報》《申曲畫報》《滬劇周刊》等戲劇類畫刊，合計二十五種。所選刊物涵蓋京、滬等多地文獻，內容兼具劇照、評論、廣告與理論文章，生動呈現了近代電影、戲劇文化的多元面貌與傳播生態。全書按照電影類在前，戲劇類在后的順序進行編排，每類下面按各刊出版時間先后進行排序，以還原近代中國電影戲劇畫刊出版的歷史現場。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受晚清民國時期印刷條件有限、時局動蕩等因素的影響，保存下來的文獻品相參差不齊，缺期較多，個別存在頁面缺損或文字漫漶不清等問題，雖盡力查找配補，并對頁面進行了技術處理，但仍未臻完美，祈請讀者諒解。此外，近代畫刊產生于特殊的歷史時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的時代局限性，個別地方存在對中國共產黨的誣蔑之詞或宣揚投降主義的言論。敬請讀者在利用過程中加以辨識。

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南雍學者特任教授 韓叢耀

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近代中國電影戲劇畫刊匯編（全三十冊）

編著者：韓叢耀 主編

定價：24000元

ISBN：978-7-5013-8643-7

裝幀：精裝

開本：16開

■ 文章來源：國家圖書館出版文獻出版中心

供稿 | 薄麗 編輯 | 鄧旭欣

監制 | 張頎

審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