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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非虛構作品面臨的現實挑戰說起
這幾年,女性題材和非虛構寫作,逐漸成為出版市場的一個熱門方向。
這類作品的不斷涌現,使原本不被看見的生命經驗得以進入公共視野,也讓讀者有機會直面那些粗糲而真實的生命故事,從而拓寬對他者生存處境的理解。
但與此同時,這類作品也置身更為復雜的灰色地帶,不得不直面書寫邊界與權力關系的深刻拷問:
特別是當“女性”“底層”“苦難”被不斷疊加,敘事很容易滑向一種不自知的代言——作者掌握了解釋權,卻未必真正理解書寫對象的需求;讀者獲得了情緒沖擊,卻可能無意中參與對他人苦難的消費。
事實上,在非虛構寫作中,倫理問題始終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議題。
尤其當書寫對象是普通人、是弱勢群體、是缺乏穩定公共表達位置和言說能力的人時,作者是否具備足夠的克制、耐心與自覺,能否在書寫受訪者的同時,也尊重他們的感受,不消費他們的生命經驗,越來越成為決定一部作品能走多遠的關鍵。
身為編輯,我自己也曾在策劃溝通原創非虛構選題時,遭遇過類似的倫理抉擇。
某些發生在公共系統內部的故事,盡管素材本身具備充分的故事張力,人物的成長弧光也足夠精彩,但一旦涉及具體書寫對象,尤其是未成年人的隱私邊界,最終只能選擇擱置。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在實際的出版運作中,一部作品是否最終出版,有時又并不完全取決于編輯個人的判斷。
尤其是當作者在圈內享有盛譽,或者前作取得巨大成功時,即便新作可能存在倫理隱患,出版方也很有可能會在多方權衡下選擇繼續推進。
因為關于風險與邊界的判斷,勢必受到多重現實因素的影響。
如何在競爭的生存壓力與倫理考量之間找到平衡,本身就是行業長期面對的挑戰。
但拋開這些現實因素不談,僅從我個人的感受出發,過去一兩年,每每讀到一些以弱勢群體為書寫對象、卻在呈現方式上失衡的作品,我自己也常常陷入一種復雜的感受,甚至會反復思考:
這類將底層苦難放大的作品,在另一個圈層里傳播,它們究竟帶來了什么價值?這種對“苦難”的展示,又是否只是消費了那些本就生活在苦難中的人?
正是在這樣的反復思考中,我在評判非虛構作品時,愈發重視它們是否經得起倫理層面的審視。
值得慶幸的是,在接手《臍帶紀事》的文稿后,我越來越多地了解到背后的創作故事,更確信了這是一部經得起推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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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的《臍帶紀事》實體書
《臍帶紀事》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
作為一部非虛構作品,《臍帶紀事》由95后寫作者金蕨完成。
她用一年多的時間,輾轉中國10座城市,深入一個個普通家庭,與外婆、姥姥、奶奶們近距離交談。那些長期隱沒在家庭日常中的生命經驗,得以被認真聆聽與書寫。
在正式開始訪談之前,作者先在同齡人之間反復確認這項寫作的意義。在得到“這件事值得做”的回應后,她才經由朋友引介,進入他們的家庭進行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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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故事的人》中,陪同采訪對象回幼時居住的老宅
這種路徑看似天然帶有親近性,實際上卻將作者置于更高的倫理要求之中。
作為家庭之外的訪談者,作者既非完全的陌生人,又非家庭內部的成員,同時還因朋友的引介承擔著一份信任,因此更加需要謹慎地判斷提問的尺度與邊界。
為了成文,她不可避免地需要大量細節,而細節的獲取又往往意味著持續追問與反復確認:什么時候開口,問到哪一步,又在哪里停下……始終都是需要權衡的判斷。
實際上,拋開朋友引介的這種“弱關系”不談,無論以何種方式介入,非虛構寫作始終都要處理“與人相處”的關系結構:既要進入關系,又不能濫用關系;既有賴于他人提供人生經驗,又必須對得起這份托付。
如何在建立信任的同時,不將這種信任轉化為對他人經驗的單向索取,如何始終意識到書寫他人的權力,成為這類寫作中最需要自檢的部分。
若要做好類似的平衡,僅靠技術層面的熟練遠遠不夠,它還需要作者具備一種基于同理心的敏銳,以及在關鍵時刻選擇克制的自覺。
就像在《眼淚之書》一篇中,作者對成志美的一次發問,被負責翻譯的家屬低聲打斷,作者沒有選擇繼續追問。事后,她才知道,原來那個問題觸及了這個家庭兩代女性喪偶的痛感。
更為難得的是,這種“不掠奪”的自覺并不只停留在訪談當下的“姿態”上,更延續在后續一系列具體可查的倫理操作中。
在編稿階段,面對編輯提出的疑問,作者不會依賴經驗判斷或敘述慣性模糊帶過,而是選擇一次次和受訪者溝通、核實。
以《閩南華僑客》一篇為例,當我們對文中“骨折的二次傷害”提出疑議,作者會去回訪,明確那是“斷裂的骨頭插入大腿肌肉造成的損傷”。
這些看似瑣碎的確認,實則關乎他人的生命經驗能否被準確、審慎地呈現——這是寫作負責任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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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南華僑客》一篇,稿件細節復核過程中的溝通記錄
不僅如此,這種對邊界的自覺并未止步于寫作的過程之中,而是被明確地延續到了作品完成之后。
由于作者始終將這本書視為對他者生命史的“講述”,而非對他人經驗的占有,因此在完稿之后,她選擇將敘述的最終確認權交還給講述者本人。
書中每一位女性長輩(或其家屬),都審閱了與自身相關的章節,所有呈現均獲得當事人的確認。
正是在這一過程中,講述者不再只是被記錄、被引用的對象,而是成為對自身故事擁有最終發言權的人。
從編輯的角度看,這些等待、修改與反復確認,或許并不高效,卻恰恰構成了《臍帶紀事》最有力量、最不可替代的底層結構——它讓這本書在倫理上真正站穩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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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茸的姥姥柳樹梅在家中翻閱《臍帶紀事》實體書,在《奶奶得了抑郁癥》一篇中,柳樹梅作為茸茸家庭關系的一部分被提及,該篇主人公姜桂舉是茸茸的奶奶,與柳樹梅同住一棟單元樓
在寫作方法上,作者同樣經歷了一次艱難但關鍵的轉向。
在項目初期,她曾試圖還原一位老年女性完整的一生:厘清時間線,補齊事件脈絡……但在實際訪談中,這種寫法很快遭遇現實阻力。
正如作者在《臍帶紀事》序言中坦白的,在不斷追問生平細節的過程中,她反復陷入自我質疑:自己是否正在進行一種并不必要的信息抓取?
直到與朋友反復交流,她才驚覺,比起“事情發生在什么時候”,更值得被認真對待的,或許是當事人當時身處怎樣的處境,又帶著怎樣的感受。
不同的講述方式,本身就是一個人理解自我、安放記憶、回望一生的方式。
也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作者才在寫作中逐漸放棄了對“事實完整性”的追求,不再試圖還原線性的人生,而是將重心交還給講述本身。
然而,這一轉向落在實操層面卻并不輕松。
以記憶和感受為中心的講述,往往并不遵循清晰的時間順序,反而夾雜著大量的家常瑣事與情緒波動,真正重要的內容常常被包裹在層層“噪音”之中。
如何不急于篩選、不輕易打斷,而是在反復交談中耐心等候,正是這種寫作所必須付出的成本——它注定緩慢,也更為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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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中關于致謝部分的閱讀標記
但也是因為肯下這種工夫,《臍帶紀事》最終呈現的,才不是被提煉成某種“景觀”或“符號”的苦難樣本,而是一段段更為完整、立體的人生。
以《奶奶的解放日記》主人公苗桂芬為例,讀者既能看到她幼年喪母、婚姻“受騙”、背井離鄉所承受的命運之痛,也能看到她因工作獲得自主性,與失散多年的姐姐重逢,在異鄉建立友誼,以及晚年與孫女同居的快樂。
苦難并未被抹去,但它不再是唯一的敘事重心,而是與人生中的悲喜交織,最終構成一位女性真實而復雜的一生。
除此之外,與這種敘事還原相呼應的,是《臍帶紀事》書中另一個看似細微卻極具分量的選擇——盡量不以“奶奶”“外婆”“姥姥”等親屬稱謂指代人物,而是使用她們的本名(部分為尊重本人意愿選擇的化名)。
當姓名取代了家庭角色,人物才不再只是某種親屬關系中功能性的存在,而成為完整的個體。
但無疑,這是一個會增加閱讀難度的決定,人物關系不再能被迅速辨認,讀者會經歷短暫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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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反復確認人物關系,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繪制的姓名與家庭結構示意圖(來自小紅書讀者@且聽風吟爾)
正如張春在讀后向作者提到的,在閱讀過程中,人物之間的關聯需要被反復確認。
我在第一次讀稿時,也同樣經歷過這種閱讀眩暈——明明是身處同一家庭最親近的三代人,祖母、母親、孩子卻對應著完全不同的姓氏,讀者無法像閱讀《紅樓夢》那樣,借助姓氏與字輩迅速完成定位,建立起人物關系的坐標。
但也正是在這種“名字不好記”的不適感中,一個更為結構性的事實被清晰地呈現出來:
當讀者無法再通過姓氏、字輩或親屬稱謂迅速識別人物之間的關系結構,文本迫使我們直面一個長期被忽略的現實——“姓”的部首是“女”,但在現實的家族秩序中,姓氏卻并非中性的標記,而是一條深植于文化結構中的臍帶,牢牢連接著父系繼承與權力分配;而那些與子孫血肉相連、承擔生養與照護責任的女性,卻在命名體系中不斷被轉移、被剝離,仿佛被文化悄然“嫁出去”。
也正因如此,在為這本書撰寫文案時,我寫下“我們以臍帶相連,卻因姓氏失散”這個句子,因為在我看來,《臍帶紀事》所觸及的,遠不止“女性的生命史”“家族記憶”這么簡單,它同時也指向命名體系、權力結構與情感聯結之間長期存在的斷裂。
當非虛構不再制造焦慮:
閱讀如何轉化為行動
如果一部非虛構作品在方法與倫理上足夠克制,在內容上又始終保有對人的尊重與關懷,那么它所產生的影響,往往不會止步于閱讀當下,而是會以一種更緩慢、也更持久的方式,重新作用于讀者的生活。
在反復閱讀《臍帶紀事》書稿的過程中,我很少感到一種被情緒推著向前的緊迫感,反而常常生出一種近乎“被時間托住”的平靜。
這種體驗,與書中呈現的時間尺度密切相關:當敘事的重心落在老年女性的一生之上,時間被自然拉長,許多困擾當下的現實問題——生活成本、收入多寡、個人選擇的得失——都會被安放在一個更長遠的維度中重新考量。
在這樣的時間結構里,人生不再只是效率與回報的計算題。那些與“成敗”無關,卻同樣重要的片段重新浮現:它們可能來自家庭,來自關系,來自命運中那些無法預期的轉折與饋贈。
而此時,閱讀也不再推動我們不斷向前,而是會讓讀者回望正在經歷的生活本身。讀者的注意力也會被重新引向具體而親近的關系——引向家人,尤其是那些長期被忽略卻深刻影響了我們生命走向的女性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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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得了抑郁癥》一篇,作者在姜桂舉家訪談時拍下的花
正如書中所呈現的那樣,作者與同齡朋友所完成的,并不是一次單向的記錄,而是一種雙向的看見:長輩在講述自己的人生時,被鄭重對待、被認真傾聽;而晚輩也在這一過程中,重新理解家庭,重新理解自身。
因此,這本書真正喚起的,并不只是對“他人命運”的旁觀式共情,還有一種“晚輩傾聽長輩”的行動意識。
它提醒我們:記錄與聆聽,并不專屬于作家或學者,它可以發生在飯后的廚房、臥室的床邊,或是樓道里一次并肩同行的時刻。
它可以是一種溫柔而具體的家庭實踐,是一種雖遲但到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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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閱讀成為一次家庭靠近的開始
來自作者收到的反饋
也正是在這樣的理解之下,作為編輯,在思考這本書的延展方式時,我們并不希望它只停留在“被讀完”。
所以,在隨書贈品的設計中,我們嘗試順著書中既有的邏輯,把關于“傾聽與回返”的方法,直接轉化為讀者可以使用的行動入口——
圍繞書中的主題,我們設置了一組循序漸進的問題,它們并非測試,也不是知識問答,更像是一份關于家庭記憶的“體檢”:
你還記得外婆、姥姥、奶奶的名字嗎?
如果不考慮她的家庭角色,她年輕時想成為怎樣的人?
她們如何看待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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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設計的附贈周邊「臍帶體檢卡」(左),以及作者收到的反饋(中、右)
也許,在回答的過程中,讀者會意識到,自己此前從未認真向長輩了解過這些問題,又或者,發現自己還想知曉更多。
在隨書贈品中,我們也邀請讀者寫下屬于自己家庭的一頁記憶,并通過二維碼提交,這些故事會被作者和編輯部看到,也可能被精選出來,在更多地方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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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維碼和書影
從這個角度看,《臍帶紀事》并不是一本“完成態”的作品。
它更像是在打開一種可能性:當非虛構不再以獵奇或苦難制造閱讀快感,而是認真對待每一次講述,它便會把理解、耐心與行動重新交還給讀者。
閱讀不再止于最后一頁,它回到生活本身,回到那些原就與我們臍帶相連的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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