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網記者柏可林2月7日報道:梨園有句佳話:“京角兒不進天蟾不成名。”昨天,位于上海福州路云南路轉角的天蟾舞臺迎來了其現址劇場落成開臺一百周年紀念日。這座擁有米白色水刷石外墻的歷史建筑,經百年積淀,以“雙重榮光”——品牌誕生110周年與現址百年,迎接屬于它的世紀華誕。
昨晚,上海京劇院在此獻演封箱大反串劇目《拾玉鐲·法門寺》。演出匯聚名家新秀,打破行當界限,以輕松歡快、驚喜連連的形式,為“好戲再唱一百年——‘百年天蟾’系列演出”拉開序幕。演出前舉行了簡短的啟動儀式,儀式由上海天蟾逸夫舞臺總經理潘熠文主持,他表達了對“天蟾”品牌再續輝煌的期許,并以開鑼的方式開啟了演出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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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石:遠東第一大劇場的建筑革新
福州路與云南路的交匯處,天蟾舞臺那道優雅的圓弧轉角,早已鐫刻在上海的文化地圖之上,成為一道標志性的輪廓線。這一獨特建筑美學的源頭,需回溯至1925年英籍建筑師艾考脫蘭的設計圖紙。彼時,由王佐良集合二十四股資本組建的三星公司,斥四萬九千兩白銀巨資,立志打造一座名為“大新舞臺”的現代劇場。劇場建筑從誕生之初,便帶著革新的基因。
1926年2月6日開幕當天,《申報》記者以“穹頂如傘,聲浪無滯”八字,精準描繪了這座四層鋼筋混凝土建筑的聲學精妙。八根鋼柱撐起國內首創的兩層樓座,3917個座位的規模冠絕遠東,扇形觀眾廳確保視線無一遮擋,而那向前延伸4.5米的半圓形臺口,更是將演員眉眼間的戲韻送至觀眾眼前。荀慧生在《小留香館日記》中動情記述,當他與董事長李徵五共同拉開首演幕布時,“掌聲如雷貫耳,與臺頂拱券共鳴,久久不散”。這一聲為舞臺而起的喝彩,在“天蟾”品牌的時間軸上,恰是第十個年頭的華彩樂章。
這份建筑的智慧與榮光,在百年歲月中被不斷珍視與傳承。2018年啟動的大修,嚴格遵循“修舊如舊”的原則:半弧形的門廊、灰白色的水刷石立面、謝稚柳先生手書的“天蟾”金匾、大廳的水磨石地面與復古水晶吊燈,乃至墻上梅蘭芳的《貴妃醉酒》與周信芳的《徐策跑城》巨幅劇照……所有細節都力求復原當年海上戲曲圣殿的鼎盛韻味。而在這些歷史肌理之下,暗藏的則是現代匠心:主劇場的舞臺機械、聲學系統、光學設備全面升級,于不動聲色間,為今日的觀眾與藝術家,提供了世界一流的演出體驗。
從遠東最大的革新巨構,到修舊如舊的文化地標,天蟾舞臺的百年建筑史,正是一部“外復舊觀,內藏新技”的活態傳承史。它那道獨特的圓弧,不僅劃過了上海的天際線,更劃出了一條連接過去與未來的優雅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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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梁:百年劇場的精神風骨
1916年,許少卿取“月精蟾蜍折桂枝”的典故,為劇場定名“天蟾”,其初志或為壓倒彼時的“丹桂第一臺”。然而,“天蟾”二字所承載的雄心與格局,在其后的歷史風云中,被這座舞臺自身所經歷的變遷與抉擇不斷升華。
1930年,九江路老天蟾舞臺因租界內的商業擴張面臨強拆。當時劇場的管理者顧竹軒手握地契,據理力爭,將這場訴訟從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一路打到英國最高法院,并最終贏得勝利,獲賠十萬銀元。這場罕見的勝利,不僅保住了劇場的品牌價值,更是租界歷史上一次標志性的華人權益爭取。勝訴后,天蟾的管理者做出了更具前瞻性的決定:主動遷址,將“天蟾”的金字招牌移至福州路現址,完成了品牌生命在新土壤的延續與重生。劇場隨即投入重金改造,引入先進機關布景,以連臺好戲《開天辟地》迅速打響“新天蟾”的名號,其生命力之頑強,可見一斑。
而真正讓天蟾超越一座普通劇場的,是其于時代巨浪中自然承載的精神底色。天蟾是民眾危難時的庇護所。“一·二八”、“八·一三”事變期間,劇場兩度化身難民收容所,地下室燈火通明,成為臨時救護站。天蟾是革命者的暗室。其東側云南中路二樓,曾是中共六大后中央政治局的秘密辦公機關,周恩來、鄧小平等革命家在此留下戰斗足跡。天蟾也是民主的講壇。1946年,李公樸、聞一多追悼大會在此舉行,鄧穎超宣讀悼詞中“和平可期,民主有望”的鏗鏘之語,化作穿透黑暗的時代強音。這些深深的歷史印記,讓“天蟾”成為一個與城市、與國家命運血脈相連的文化符號。
此外,劇場內部始終秉持著“戲以載道,場以聚人”的公共理念。它曾立規“名角不分派系,戲好便請登臺”,打破門戶之見;每逢災年,便慷慨捐借場地義演籌款,分文不取。正是這份根植于藝德與公義的精神,讓天蟾舞臺得以超越物理空間的局限,成為一代代上海市民心中無可替代的精神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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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名家名劇的時代回響
天蟾的演出史上,不僅鐫刻著中國京劇黃金時代的璀璨星光,更記錄著舞臺與名角彼此成就、互為魂魄的110年傳奇。
早在1919年,19歲的荀慧生便以“白牡丹”之名在老天蟾登臺,一出《花田錯》驚艷滬上。周瘦鵑、吳昌碩等滬上名流為之結成“白黨”,讓這位梆子出身的演員在此站穩藝術根基。1926年,現址劇場(時名大新舞臺)開臺夜,他的《彩樓配》拉開新篇;次年,“南麒北馬”周信芳與馬連良在此首次合演《群英會·借東風》,一段梨園佳話由此鑄就。
更令人動容的,是這座舞臺在民族危亡之際所迸發的風骨與擔當。1933年,為激勵抗日士氣,梅蘭芳等人編演的《抗金兵》在此首演;1936年,其不朽名作《生死恨》亦于天蟾舞臺首度搬演。當梅先生飾演的韓玉娘在臺上悲唱“王師北伐何日進”,臺下觀眾無不熱淚盈眶。這部由齊如山、許姬傳改編的愛國名劇,以古喻今,直指人心,連演三日場場爆滿,雖遭強權禁演,其聲浪卻已響徹山河。同期,周信芳日夜趕排《滿清三百年》,將《明末遺恨》編入其中,那一句“亡了國的人就沒有自由了”,如驚雷般振聾發聵。在那些黑暗歲月里,“天蟾”已不僅是藝術殿堂,更是志士仁人以戲為槍、喚醒國魂的戰場。這份精神底色,貫穿了品牌的百年歷程。
四大名旦、四大須生在此輪番登臺,留下無數傳世經典:程硯秋的《祝英臺抗婚》酣暢淋漓,尚小云的《玉堂春》被贊為“如黃庭初拓,恰到好處。”這份厚重的傳承,在當代藝術家的記憶中尤為鮮活。京劇表演藝術家尚長榮曾深情回憶:“1951年,我11歲,第一次隨父兄登上天蟾舞臺……開口就是一個碰頭彩,喝彩聲從三層樓像霹靂閃電似地劈下來,讓我感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藝術生涯的代表作“尚長榮三部曲”《曹操與楊修》《貞觀盛事》《廉吏于成龍》均在此首演。“天蟾是一塊寶地、圣地,大家都很喜歡它,也很愛護它。”京劇名家史依弘亦感嘆:“這里是我京劇夢開始的地方,更是見證我藝術成長的舞臺。”
從“不進天蟾不成名”的行業傳奇,到如今觀眾心中看戲曲的首選之地,天蟾舞臺用百年時光,完成了一場跨越世紀的盛大傳承。它不僅是歷史的見證者,更是藝術的推動者,并將繼續在守正創新的道路上,承載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走向下一個輝煌百年。
新生:新時代踏上新征程
自2月6日起,上海天蟾逸夫舞臺將全面啟動貫穿全年的 “百年天蟾”系列活動。本次活動以“演展、服務、環境、內控”四大版塊為框架,系統推進劇場在藝術呈現、服務改進、空間優化與內部管理等方面的全面提升。其中,“演展”版塊作為本次系列活動的核心,內容豐富、層次多元,主要包括:“百年天蟾”演出季,以 “好戲再唱一百年” 為主題,貫穿2026年全年,并為劇場未來的演出格局奠定基調,不僅涵蓋京、昆、越、滬、淮、評等上海本地主要劇種,更廣泛邀請黃梅戲、豫劇、評劇、川劇、粵劇、錫劇、揚劇、梨園戲等全國代表性戲曲劇種來滬交流。北京京劇院、天津京劇院、江蘇省昆劇院等多家國內知名院團已確認參與,真正打造一場跨地域、多劇種的戲曲盛會。
演出季除延續 “京昆群英會”“京劇名家名段演唱會”等深受觀眾喜愛的品牌項目外,劇場還將繼續推出具有鮮明特色的 “乾旦坤生女花臉”“東西南北中·皮黃振蟾宮”“天蟾書會”等專題演出,展現戲曲藝術的多樣魅力與創新活力。演出季精心策劃三大戲曲人才板塊:“蟾宮新詠”:聚焦當今戲曲舞臺的中堅力量——中生代優秀演員,展示其成熟藝術風貌;“蟾桂常青”:為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舉辦個人專場,致敬藝術常青樹;“青春上場門”:關注與扶持戲曲新生代,為青年演員提供綻放舞臺。演出季將多維度呈現戲曲藝術的魅力,不僅關注演員,還注重呈現戲曲的流派風格、師徒傳承、地域特色、絕活絕技等豐富內涵。
今年起,劇場更將特別引入創作者視角,通過編劇、導演等主創人員的參與及互動,深度展現戲曲創作生態,凝聚行業智慧,共同推動戲曲藝術的當代傳承與發展。“演展板塊”中還包含多元化的配套文化活動。劇場史料展、場史專題講座、全國戲曲院團長及劇場經理論壇、藝術普及教育活動、線上直播推廣、特色文創產品開發等一系列延伸項目將增強觀眾的沉浸式體驗與文化獲得感。這些演出與活動,既是守護戲曲活態傳承的重要實踐,也是促進戲曲行業內部交流、緊密聯結藝術家與廣大觀眾的文化橋梁。
“百年天蟾”系列活動不僅是一次紀念與回顧,更是一個面向未來的新起點。從“大新舞臺”到“天蟾逸夫舞臺”,這座劇場歷經百年滄桑,不僅是一部鮮活的戲曲藝術發展史,也是一卷濃縮的上海城市變遷圖志。天蟾的下一個世紀,正從今夜這如潮的掌聲與喝彩中,揚帆啟航,續寫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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