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中旬的北京依舊乍暖還寒,宣武門外的小旅店里,水靜剛放下行李,窗外的風就卷來一股刺骨涼意。她此行的任務說簡也簡——出差開個會;說難也難——完成楊尚奎托付的一句話:一定要去醫院看看張茜。三個月前,陳毅元帥病逝的噩耗傳到江西勞動點時,夫妻倆連唁電都不敢發,如今機會來了,水靜沒理由推辭。
門口的電話機嗡嗡作響,她抓起聽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對面爽朗而微啞的女聲:“水靜?明早九點,昊蘇來接你。”一句話,既是招呼,也是安排。掛斷電話,她才想起,那頭的聲音竟然沒有昔日的明亮,像是蒙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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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黑色吉普停在旅店門口。車窗搖下,昊蘇點頭示意。一路上,長安街依舊寬闊,可水靜心里卻堵得難受。301醫院外墻漆色發舊,樓道里藥水味刺鼻。推開病房門,第一眼看到的張茜讓她愣住——頭發花白,臉龐浮腫,眼睛卻仍舊清亮。兩人對望幾秒,張茜先開口:“水靜,來了就好。”
一句平常不過的寒暄,讓水靜鼻子一酸。幾年前,她眼中的張茜還是那位穿羅馬尼亞繡花襯衣、黑色百褶裙的優雅女士;再往前推,1946年的延安窯洞里,張茜捧著俄文小說埋頭苦讀,陳毅在旁邊打趣“夫人是半個翻譯家”。只是歲月沒有給任何人留情面。
病房里的氣氛短暫沉默后,張茜拉著水靜坐下。她聲音低沉卻平穩:“肺癌,已經動過刀了。醫生說恢復不錯,你別擔心。”說罷,還調皮地眨了下眼睛,仿佛在說“小病小痛,不算啥”。水靜強笑著點頭,卻知道那不過是安慰。
不可否認,張茜的確是個“做事的人”。抗戰時,自學英語、法語;建國后,又啃下俄語。1957年陳毅訪蘇,她隨團擔當翻譯,同年出版了兩部蘇聯小說的中文譯本。后來被下放到石家莊制藥廠,她硬是跟著工人學藥理,幾年后還能對處方指手畫腳。身邊人都說,這位夫人拿起課本就跟拿筷子一樣自然。
1961年的廬山會議,是兩家人最后一次無拘束相聚。那天夜里,松樹林里涼風陣陣,陳毅提著馬燈把大家召到小木屋。碗筷碰撞的聲音里,他風卷殘云般扒飯,引得張茜忍不住偷瞄。水靜壓低嗓門開玩笑:“元帥是不是餓壞了?”陳毅哈哈一笑,筷子在空中一揮:“打游擊那幾年,餓出來的好胃口!”眾人都笑,可笑聲背后,卻滿是苦澀往事。戰爭的裂痕,難以抹平,卻能化成席間的調侃。
“水靜,你還記得那天你纏著我寫詩嗎?”病床前,張茜忽然提起舊事。原來,南昌分別后,水靜曾央求陳毅題詩,最后得到一首《憶井岡》。如今詩軸仍掛在江西小屋,見字如面,水靜不止一次對孩子們說:這是信念的見證。
話題轉到楊尚奎的近況,水靜便把這些年“牛棚”“開荒”的艱難輕描淡寫帶過。張茜聽完,拍了拍她的手背:“收拾殘局,還得靠這批老同志。”短短十三個字,像釘子釘在心口——陳毅走了,可攤子還在,許多線頭總得有人接。
午后探視時間結束,張茜堅持把水靜送到門口。昏黃燈光下,兩個中年女性握手良久。張茜嘴角帶笑:“回去告訴尚奎同志,等我好些,一定去南昌。”水靜拼命點頭,卻怕眼淚掉下來,只得加快步子離開。身后,張茜的背影纖瘦,卻挺直。
回到旅店,窗外胡同里有人吆喝賣糖葫蘆。聲音悠長,帶著一絲甜味,也帶著絲絲苦澀。水靜坐在床沿,為自己倒了杯涼開水。杯沿微燙,她卻握得更緊,因為心里清楚:張茜說的那句“靠這批老同志”,不是感慨,而是囑托,更像命令。
時間回撥到1963年春天。那年,陳毅從武漢轉機南昌,住一夜就得返滬。臨行前,他破天荒約水靜吃早飯,只因要在不足一小時里見到賀子珍。輪船汽笛聲不斷,碼頭灰塵飛揚,三人分坐一張小圓桌,普通的油條豆漿,陳毅卻吃得眉開眼笑。臨別時,他在人群中揮手,風衣的衣角掀起灰塵,與嘈雜共舞。那一幕,水靜至今忘不掉——元帥的背影被朝陽拉得很長,像一面飄揚的暗紅旗幟。
1974年春,江西傳來噩耗:張茜病逝,終年五十出頭。電報上只有寥寥數字,可水靜讀完,指尖發抖。她想起301醫院那次握手,想起那句“收拾殘局還得靠這批老同志”。此刻,真正站在殘局前的,恰恰是她和楊尚奎。
往后幾年,政策撥亂反正,楊尚奎調回原崗位。每當夜深人靜,兩口子對坐燈下,桌上總擺著那首《憶井岡》。詩里的字跡遒勁,卻透著溫度。朋友走了,戰友走了,家國的重擔仍在肩頭。風浪未平,老同志們依舊咬牙向前。
——他們沒有別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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