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申聚焦｜從“托底”到“賦能”，上海探索“大城養老”新范式

來源:澎湃新聞

在上海，每三個戶籍人口中，就有一個是老年人。面對越來越深的老齡化問題，這座超大城市如何打造“大城養老”新范式，廣受關注。

2026年上海兩會期間，澎湃新聞記者注意到，老年人的福祉仍然是代表委員們關注的焦點，失能老人如何被托底？獨身老人的“身后事”如何被守護？老年人越來越細分的需求如何被滿足？

近兩年，上海在養老方面做出不少有益探索和思考，話題也在此碰撞。銀發經濟有何可為？“物業+養老”新模式如何更好運作？怎樣鼓勵更多年輕人投身養老事業？

從這些討論中不難發現，上海正從“兜住底線”邁向“系統賦能”，從“滿足基本”轉向“提升品質”，試圖構建一個多層次、可持續、有溫度的養老服務體系，讓老年人在這座城市中不僅能“老有所養”，更能“老有頤養”。

為老年人“托底”：從康復服務到“身后事”保障

面對老齡化、高齡化與失能化疊加的挑戰，如何為最需要關懷的老年群體筑牢保障網？

在上海市政協常委、同濟大學附屬養志康復醫院副院長王成看來，上海老齡化趨勢正在加速，失智失能老人的照護需求也在不斷增長，如何健全失能失智老人照護體系，已然是一項迫在眉睫的任務。

他指出，目前上海康復資源仍存在總量不足、分布不均的問題，難以完全滿足失能老人的照護需求。雖然人才培養規模持續擴大，但基層人員實操能力仍顯薄弱，難以有效支撐“居家—社區—機構”一體化康復服務網絡。因此，應當進一步探索分方向、高質量的進階教育，并考慮建立康復治療師統一執業準入制度。

王成對此給出進一步更落地可行的建議：應依托康復專科醫院、高等院校、職業院校等資源，構建分層分類的人才培養與繼續教育體系，重點提升基層從業人員的專業技能和應急處置能力。還要加快推進康復治療專業人員執業準入制度建設，明確執業資格條件、崗位職責邊界和服務規范標準，持續提升康復服務的專業化水平。

2025年12月17日，上海普陀區普熙金融廣場，“康復輔助器具社區租賃服務”媒體開放日活動舉行。圖為智能陪伴型機器人。 澎湃新聞記者 鄒佳雯 圖

上海也在積極探索多種服務，比如持續推進康復輔具社區租賃等。上海自2019年起開展康復輔具社區租賃服務試點工作，至2021年底，全市215個街鎮鄉均開設租賃點，實現“家門口”的租賃服務網絡全覆蓋。到2025年12月1日《上海市康復輔助器具社區租賃服務目錄（2025版）》正式實施，康復輔具的范圍和類別進一步擴大，為“家門口康復”提供更好的支撐。

2025年底，上海虹口區46歲單身蔣女士因突發疾病離世，曾引發社會廣泛討論。對“身后事”如何更好托底，也成為今年上海兩會現場關注的熱點。上海市政協委員、上海申浩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張玉霞一口氣帶來了三份與之相關的建議，全面關注臨時監護、意定監護、遺產管理人的喪葬費支取等問題。

2026年1月1日，上海在全國率先出臺《上海市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推進實施老年人意定監護制度的若干意見（試行）》并正式實施。“最后還是落地、落實的問題。”在上海兩會的咨詢現場，張玉霞將居（村）委會如何參與意定監護的見證等問題提給了上海市民政部門，也得到了積極回應。上海市民政部門老齡工作處處長軋鑄透露，目前，上海市民政局正在制定全市統一的見證工作指引，明確見證流程與權責，并將面向基層開展專業培訓，為老年人設立意定監護提供接地氣的基層保障。

軋鑄同步介紹，意定監護協議既是監護人履職的基本遵循，也是保障老年人權益的根本依據。為此，上海市民政局聯合市公證協會積極探索制定意定監護協議示范文本，鼓勵當事人通過使用示范文本來簽訂協議，明確各方權利義務。相關的示范文本、指引等有望于2026年上半年推出，“意定監護雖仍屬小眾，不是說所有人都需要，但是對于有這樣需要的老年人，我們要盡量滿足。”

從身體功能的康復支持，到身后意愿的法律保障，上海正試圖編織一張更緊密、更人性化的托底網絡，讓每一位老人活得有尊嚴。

滿足細分需求：從“小老人”消費到精神陪伴

隨著老年人口結構變化，需求正從“有沒有”轉向“好不好”“準不準”。如何滿足不同年齡段、不同健康狀況老年人的差異化、品質化需求，成為提升養老幸福感的重點。

上海已連續多年舉辦老博會，展會也成為觀察各式老年人需求前沿的窗口。從智能護理機器人、適老化家居，到健康監測設備、文旅康養方案，老年細分需求被更多聽到。上海正通過政策引導、平臺搭建，鼓勵企業從“適老”走向“為老”，開發真正契合老年人生活方式的產品與服務。

2025年上海國際養老、輔具及康復醫療博覽會（簡稱“老博會”）現場，老人在體驗產品。 澎湃新聞記者 鄒佳雯 圖

代表委員對此有更入微的觀察。截至2024年，在上海的戶籍人口中，60-64歲的占老年人口21.7%，65-69歲的占老年人口26.2%。在上海市政協委員、東華大學時尚創意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潘瑾看來，這些60-70歲的“銀發中青年”對健康安全、社交娛樂、文化體驗等品質生活需求強勁，也已然成為一股消費新勢力。

“不能‘給的不想要、要的沒給好’。”潘瑾向澎湃新聞記者舉例，對這些老年人，公益性的優質教育培訓課程、適齡的健康食品、深度文化康養文旅服務產品等有所欠缺。她認為，“銀發中青年”是商圈白天重要的客流來源，但多數商場業態和布局以年輕客群為主，缺乏類似“老友聚”融合社交、文化娛樂、興趣體驗等功能的復合型消費場景。該類群體多元化、個性化、品質化需求難以滿足。

潘瑾建議，應精準適配產品與服務，開發慢節奏、康養型、文化體驗類旅游精品線路，加強研發適齡的健康食品、創新設計智能產品，并鼓勵社會培訓機構開展優質培訓項目。同時，引導商業場景和業態調整，發展交互式、沉浸式和體驗式消費，并完善消費數據研究體系，為供給端提供支撐。

對老年人細分的供給不僅在物質，也在精神服務。2025年10月，上海首條專門為老年人服務的公益心理咨詢熱線正式啟用，指向上海對老年人更細致的呵護。

2025年10月，上海首條專門為老年人服務的公益心理咨詢熱線正式啟用，圖為6999500“銀齡守護”公益熱線值班室。澎湃新聞記者 鄒佳雯 圖

此次兩會中，也有代表關注到了農村地區老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上海市人大代表、臺盟上海市委聯絡部副部長王愫怡關注到，“少子化”疊加青壯年外流，農村老人在失去勞作依托后，容易陷入精神“空巢”。他提出建議，結合鄉村特有的生態與文化資源，發展田園療愈、文化慢旅、旅居康養等特色銀發經濟。同時，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等形式，引入專業的心理咨詢、社會工作等力量深入農村社區，提供個案管理、團體輔導等精細化服務。

從消費市場的精準適配，到心靈角落的溫柔觸達，上海正試圖看見老年群體的多樣性，讓每個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面向未來的制度創新：從“物業+養老”到專業人才

養老不僅是當下難題，更是長遠課題。上海正通過一系列制度創新，為未來養老儲備模式、儲備人才、儲備可持續性。

2026年1月29日，上海市老齡工作委員會全體（擴大）會議指出，全力推動“十五五”上海老齡事業開好局、起好步。要在優化服務供給上精準發力，做深做實醫養結合，深化免陪照護試點，推進養老機構房型、床位結構優化，持續提升護理員隊伍技能，著力滿足老年人健康養老服務需求。要在發展銀發經濟上精準發力，不斷豐富供給、營造場景、激活消費動力，加快養老科技創新升級和落地應用，進一步強化金融支撐，培育經濟發展新動能等。

越來越多創新的服務模式正在探索中。比如，2025年4月，《上海市推進“物業+養老”服務試點方案》發布，利用物業服務企業常駐社區、貼近居民的天然優勢，未來更多居民可以在家門口，享受助餐、助潔、助浴、助醫、日間照料乃至康復護理等養老服務。在“9073”的養老服務格局服務中，這樣的有益探索將為未來90%選擇居家養老的老人提供更及時的服務。

養老事業的活力，也離不開年輕人的投身。上海市人大代表、楊浦區民政局局長徐佳表示，楊浦去年落戶11名養老護理員，但全市職業養老護理員僅6.65萬人，相關人才供給總量的不足與老齡化需求的激增仍存反差，她呼吁能夠有更多高校青年學子投身到養老事業中來。

養老服務長期面臨人才短缺、隊伍老化、社會認同度不高等問題，上海近年來也通過開展技能大賽、推動校企合作等方式，著力提升職業吸引力。對超大城市而言，這或許也是破解養老難題的關鍵一步——不是簡單“多招人”，而是通過制度設計，吸引、培養出真正的專業人才，充實公共服務的底座。

應對人口老齡化，沒有現成答案。托底有力、選擇多元、面向未來，上海作為超大城市，正在制度、服務、產業、人文等多個層面持續探索，努力輸出可借鑒、可推廣的“大城養老”上海模式。

這條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關乎這座城市如何對待那些曾經建設它的人們，也關乎我們每一個人將如何老去。

祝碧晨 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