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181:戴敦邦最成功的連環畫竟是《陳勝吳廣》是否出人意料？

近日，沈巍收到主播送的一套《戴敦邦畫說紅樓夢》，自然感到很親切。

作為一個上海出生的人，沈巍小時候就對戴敦邦所繪的連環畫耳熟能詳，可以說畫家的每一幅畫頁，都深刻烙印在記憶中，成為中國歷史文化的形象化素材來源。

戴敦邦與范曾可以說有著某種程度的相似性，兩位畫家都出生于1938年，范曾是南通人，戴敦邦是鎮江人，相距不算太遠。

而兩個人取得巨大反響的作品，都是在文革中繪制的，范曾畫當時推崇的法家人物圖像，戴敦邦參與繪制樣板戲連環畫，他畫的是《海港》。

沈巍對范曾的線條功底十分佩服，前不久在北京宋莊徐悲鴻藝術館里，他在參觀時就特地提到了范曾的線描技術確實了得，認為不要因個人私生活的原因，而影響對畫家的藝術功底的評價。

同樣，戴敦邦也是一位線描功夫達到爐火純青地步的畫家。收到一本戴敦邦的圖書，沈巍禁不住對這位當代著名的畫家掉起了書袋來：

——（戴先生）是一個在上海灘出名的畫家，但他最出名的呢，就是你們看的那個《好漢歌》連續劇《水滸》出現的時候的屏幕上的那一連串的水滸人物，就是他畫的。——

的確，1998年播出的《水滸傳》讓本來在畫家隊列里就已經具有相當知名度的戴敦邦的名氣呈現出爆發態勢，大眾娛樂媒介的加盟，產生了巨大的推廣效果。

不過，沈巍對戴敦邦的成名時刻，有著他的認定，他接著說道：

——他 70 年代就出名了，當時畫的最成功的一套連環畫就是《陳勝吳廣》和《秦始皇》。

他在歷史上呢，還有一個就是為《紅樓夢》做了插圖，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紅樓夢》。我們不管《紅樓夢》怎么樣，我們只知道它最主要的是一個文學作品，那么《紅樓夢》它在流傳過程當中，人民文學出版社是最牛的，當年請沈尹默為這個四大名著做了書名的題寫，然后又分別請幾個畫家做了插圖，比較有名的就是三個人，現代的啊，一個就是劉旦宅，一個就是戴敦邦，還有個程十發。戴敦邦是最后一個。——

沈巍接下來還講了戴先生的一個逸事，說：”那么這位老先生,還有一個呢，很讓人感動的，就是他在特殊時期被批斗的時候呢，他有一次灰溜溜的回家嘛，誰都不搭理他，沒想到他回頭一看，兩個小鴨子跟著他哦，所以他一輩子就不吃鴨子的，所以就是說這個人善良。”

今天戴敦邦的作品都是眾口一詞往高雅藝術的路上推舉拔高的，但是，沈巍卻說戴敦邦最成功的作品是《陳勝吳廣》，有沒有一點冒天下之大不韙？

我們看看《陳勝吳廣》是什么時期的作品。

1974年7月，《陳勝吳廣》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在當時文革期間文藝作品非常單調的情況下，這本連環畫相當奪人眼球。

據《中國連環畫藝術文集》（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12月版）一書中的相關文章介紹：

——《陳勝吳廣》是一本以秦末農民起義領袖揭竿而起，推翻暴秦的歷史故事為題材的彩色連環畫冊。雖然僅僅三十頁，卻畫得幅幅筆酣墨暢，意境深邃。

日本筑波大學教授杉田豐對他的作品作了高度的評價，他寫道： “戴敦邦先生(中國)。他的作品使我深感中國畫家的畫技，來自長期勤奮刻苦的練習。特別是這部作品，象是展現了一個大型的戲劇舞臺：浩大的場面，人物的表情、動態、服飾等的描繪，無不具有非凡的廣度和深度。整休的色調是和諧而又深沉的，而最為重要的是作者所調度的色彩效果，使朱紅色分外鮮艷奪目。這個繪聲繪色的畫面，使人如身臨其境，感受到畫中人物的說話和種種嘈雜的聲音。這樣精采的作品，對于見過不少歷史畫的我來說，絲毫不減它巨大的魅力。”——

這位日本畫家，似乎不知道這套連環畫里的“朱紅色分外鮮艷奪目”，完全是當時的時代使然，還以為是戴敦邦獨創了用這個色彩來表現農民起義的激情燃燒的畫面。

這套連環畫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洲文化中心主辦的一九七八年野間兒童圖書插圖獎二等獎。這一年，中國有三位畫家的作品參加評選。三位畫家均獲獎。

畢竟這是一個亞洲范圍內的獎項，憑著中國的豐厚的文化體量，得到這樣一個獎，現在看來，也不算什么。況且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的文藝作品，也是世界追逐的一個熱點，用各種獎項與贊助力捧中國的文學作品，是那個時代讓中國人應接不暇的一場熱鬧事。后來習慣了，也冷靜了，對這些事情也看淡了許多。

《陳勝吳廣》帶有鮮明的文革題材繪畫作品風格，但在技術層面上確實可圈可點，相比于戴敦邦在后來大行其道的古典文學作品繪圖上張揚唯美、纖弱、變形的造型風格，在文革期間的作品，他的人物剛健有力、氣宇軒昂、暗含力道，非常給人一種歷史的真實感與震撼感。

而這種氣質，在日后戴敦邦的作品里，卻日益消隱，包括他為《水滸傳》繪制的插圖里，也不見了《陳勝吳廣》里的那種昂揚、浩然的正氣，從這個意義上講，沈巍說戴敦邦的最成功的作品是《陳勝吳廣》恰恰是肯定了他的繪畫中曾經有過的雕塑般的雄渾、偉岸與氣吞山河的一面。而這種氣質，在戴敦邦的日后作品中可以說是絕跡了。

《陳勝吳廣》這套文革期間出版的連環畫，1978年12月，由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了新一版，這應該是這套畫作獲獎后得到了再次面世的機會。

有了《陳勝吳廣》的創作經驗，1977年7月，戴敦邦繪制的同題材的黑白連環畫《大澤烈火》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里面的人物造型仍是農民起義領袖的光輝偉岸形象，人物塑造采用的是黑白線描技術，故事情節要比《陳勝吳廣》復雜曲折得多，但是可以看出，《陳勝吳廣》里的一些畫面，被改畫到這部新出版的連環畫里，可以說，《大澤烈火》是《陳勝吳廣》的擴充版。

1983年，上海人美推出《西漢演義》系列連環畫，其中第二冊《陳勝王》就將戴敦邦繪制的《大澤烈火》換了標題，納入這個序列中。其實細看一下，是很有違和感的。

因為《西漢演義》總體來說是根據明代甄偉同名著作改編的，但是戴敦邦的這一集，是移植了明顯作了大幅拔高的《大澤烈火》的內容，對人物的設定并不吻合原作的風格設定，也使得戴敦邦的這一版《陳勝王》在整個序列中有一點硌眼。

2009年，上海人美將《陳勝王》單獨出版，恢復了它的特立獨行風格而單獨亮相于戴敦邦的愛好者面前。

而沈巍提到的與《陳勝吳廣》稱為戴敦邦最成功的“雙雄作品”的另一本連環畫是《秦始皇》，現在看來，這本書也應該是戴敦邦的代表作品，甚至要比《陳勝吳廣》來得更為具有藝術魅力。

與之前的歷史題材連環畫作品相比，戴敦邦塑造的歷史人物，非常講究人物的服裝儀表，畫中的背景都經過嚴格的考證，因此，給一直以來過度演義化的連環畫帶來了能夠接軌歷史原貌的逼真感。

在《中國連環畫藝術文集》一書中，這樣介紹戴敦邦的這個超越前輩連環畫家的特別之處：

——他偏愛描寫歷史題材，注重作品的民族風格，借鑒于中國傳統戲劇和古代石刻壁畫、陶俑等，努力做到用現實主義的手法，使作品具有時代的真實感。就拿《陳勝吳廣》這本連環畫來說，他就參考了大量的秦漢石刻和墓葬品，所以能畫得古雅質樸，富有感染力，使連環畫真正成為有高度藝術價值的美術作品，而在國際上獲得聲譽。——

《秦始皇》這本連環畫帶有非常明顯的配合當時思潮的創作意圖，但是，它的藝術底蘊及對史料的如實介紹，直到今天，仍是一本能夠活化秦始皇藝術形象的生動圖本。

2009年上海人美再次將《秦始皇》以原樣出版，足見它的藝術價值，穿透了歷史的喧鬧與喧囂，而能夠獲得人們的公認。

這種公認里面，就包括沈巍所說的戴敦邦“最成功的一套連環畫就是《陳勝吳廣》和《秦始皇》”這樣的貌似驚人、實質符合事實的定性。這種定性，絕不是來自于百科全書中的介紹與搜索而來的結果，而是來自于他的人生經歷中的感受與他的審美的判斷掃描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