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項目清算通知”,輕飄飄地落在茶幾上。
我卻覺得它重得抬不起手。
客廳里還殘留著昨晚陳長江帶來的酒氣,他拍著我肩膀說的“老趙,信我,穩賺”似乎還在耳邊。
現在,只剩下這張紙,和我存折上消失的數字。
妻子張萍從臥室出來,手里拿著她的病歷。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窗外的陽光很好,樓下傳來曾淑芬張羅社區活動的歡快聲音。
表妹魏玉瓊昨天還打電話,親熱地叫著我“榮華哥”,說孩子想我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那點陽光從茶幾上徹底移開。
三年了。
熱鬧了整整三年。
原來所有的交情,都明碼標著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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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后的第三個春節,比前兩個都要熱鬧。
陳長江做東,在城西新開的飯店訂了個大包間。
他說這叫“老兄弟迎新局”。
人到齊了,滿滿一桌子,都是廠里退下來的,或者后來輾轉認識的。
酒杯碰得叮當響,空氣里飄著油煙和過熟的人情味。
陳長江坐我左邊,給我夾了塊魚肉。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身子側過來,聲音壓低了,卻又恰好能讓半桌人聽見。
“榮華,有個事兒,琢磨好久了,就等你拿主意。”
他掏出一份印得挺精致的項目說明書,推到我面前。
彩頁上印著“夕陽紅生態康養社區”,效果圖畫得跟世外桃源似的。
“政策扶持,前景廣闊。”
陳長江抿了口酒,舌尖咂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東西。
“我實地考察過,那地方,山清水秀。”
“一期份額快沒了,我留了個內部名額。”
他眼神熱切地看著我,手指在“預期年化收益”那行數字上敲了敲。
“不為賺錢,就為咱老了,有個穩妥的落腳處。”
桌上其他人跟著附和,說長江路子廣,有好事總惦記著老兄弟。
我捏著那份說明書,紙邊有點割手。
退休金存了三年,不多,但也是我和張萍一點一滴攢下的安穩。
張萍坐我右邊,一直安靜地吃著菜。
她筷子頓了頓,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慢慢嚼。
桌下,她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
我轉過頭,看見她垂著的眼睫,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知道我在看她,卻沒抬頭。
“老趙,不急。”
陳長江又給我滿上酒,笑呵呵的。
“過了年再說。咱這交情,我還催你?”
飯局散的時候,外面下了點小雨。
陳長江摟著我的肩送到門口,他手勁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親熱。
“榮華,機不可失。”
坐進出租車,車窗上蒙了一層霧氣。
張萍遞給我一張紙巾。
她看著窗外流過的、模糊的霓虹燈光,終于開口,聲音很輕。
“長江這人,太活絡。”
我把那張被手心汗浸得有些發軟的項目書,折好,放進外套內袋。
“幾十年的老同事了。”
張萍沒再說話。
她只是把我的手拉過去,握在她兩只手中間。
她的手很涼。
02
年初六,年味兒還沒散干凈,表妹魏玉瓊就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剛上大學的女兒小薇。
大包小包的土特產堆滿了玄關,一進門,那股子熟絡的親熱勁兒就撲面而來。
“榮華哥!萍姐!過年好呀!”
魏玉瓊嗓門亮,笑得眼睛彎彎。
小薇靦腆地跟在后面,叫了聲“表舅、表舅媽”。
張萍忙活著泡茶洗水果,臉上帶著笑,話不多。
魏玉瓊拉著我的手,坐在沙發上,從老家親戚的近況說起,東家長西家短。
說著說著,她眼圈毫無征兆地紅了。
聲音也跟著低下去,哽住了。
“榮華哥……我這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小薇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張萍端著果盤過來,輕輕放在茶幾上,瞥了我一眼。
“怎么了這是?”我問。
“還不是小薇她爸!”魏玉瓊抽出紙巾按眼角,“廠子效益不好,他那個崗位……說沒就沒了。在家蹲了兩個月,天天唉聲嘆氣。”
“小薇這學期學費,還有住宿費、生活費……”
她沒說完,眼淚成串掉下來。
“孩子爭氣,考上的好大學,不能耽誤她啊。我但凡有點辦法,也不來開這個口……”
小薇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媽,我不讀了也行……”
“胡說!”魏玉瓊打斷她,轉頭又淚眼汪汪地看著我,“哥,我就你這一個靠得住的親人了。算我借的,等孩子爸找到活,一定還!”
客廳里靜了一會兒,只有魏玉瓊壓抑的抽泣聲。
陽臺上,我養的那幾盆蘭花靜靜地開著。
我想起很多年前,玉瓊母親,我那個遠房姨,對小時候的我很是照拂。
張萍起身去了廚房。
我聽見水龍頭打開,還有輕輕的、瓷碗相碰的聲音。
“需要多少?”我問。
魏玉瓊報了個數,不算小,是我三個月退休金。
她趕緊補一句:“我知道不少……哥,你看情況,能幫多少是多少,我不挑。”
我去臥室,從衣柜底下的抽屜里,拿出存折。
路過廚房門口,看見張萍背對著我,在切一塊臘肉。
她的肩膀,微微聳著。
我把錢取出來,遞給魏玉瓊。
她推讓了兩下,接過去,攥得緊緊的,眼淚又涌出來,這回帶著笑。
“哥,謝謝你,真謝謝……小薇,快給表舅磕頭!”
我連忙攔住孩子。
送她們下樓時,魏玉瓊挽著我胳膊,反復說:“哥,你心善,好人一定有好報。”
回到家,張萍已經把那塊臘肉蒸上了。
飯桌上多了兩個菜,都是臘肉炒的。
她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飯。
“吃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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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社區老年活動中心要成立一個書法繪畫小組。
曾淑芬就是為這事來的。
她穿一件棗紅色的羊毛開衫,頭發燙得一絲不茍,人沒進門,笑聲先到了。
“趙大哥!張姐!忙著呢?”
她手里拎著一袋蘋果,說是老家親戚送的,甜得很,非讓我們嘗嘗。
坐下后,她夸陽臺的花養得好,夸張萍氣色佳,最后才落到正題。
“趙大哥,您是文化人,以前廠里的工程師,有水平。”
“咱們社區搞這個書畫小組,缺個能掌舵的顧問。”
“我就想到您了。義務的,不白干,主要是指導指導,把把關。”
她說話語速快,手勢豐富,臉上始終掛著那種“一切都為你著想”的笑。
“王主任也說了,像您這樣熱心又有能力的老人,是該發揮余熱。”
“年底街道評‘社區文明老人’,肯定優先考慮。”
張萍在一邊摘菜,偶爾抬眼看了一下曾淑芬。
我沒立刻答應,只說考慮考慮。
曾淑芬也不強求,又熱熱鬧鬧聊了會兒家常,起身告辭。
送走她,張萍才開口:“這人,太能說。”
下午,我去公園找羅長根下棋。
他是我鄰居,也是老棋友,脾氣直,退休前在運輸隊開車,因為幫同事出頭跟領導干過架,提前退的。
擺開棋盤,我沒提曾淑芬,只說了說書畫小組的事。
羅長根“啪”地落下一子,頭也不抬。
“老趙,聽我一句,那潭水,深。”
我看著他。
他這才抬起眼,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那個曾淑芬,社區有名的‘活動家’。哪有事兒,哪就有她。”
“拉人湊數,壯聲勢,最后功勞都是她的。”
“前年搞什么合唱團,拉老王頭當指揮,累死累活,最后街道發獎狀,就她一人名兒。”
“老王頭氣得血壓都高了。”
他喝了口自己帶的濃茶,咂咂嘴。
“你這人,臉皮薄,耳根軟。去了,就是給人當槍使。”
棋盤上,我的“帥”被他的一門“炮”隔著棋子遙指著。
有點悶。
“就是個閑差。”我說。
羅長根“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專心盯著棋盤。
那盤棋,我輸得有點快。
回家路上,手機響了。
是曾淑芬發來的短信,很長,語氣熱情又得體。
說多么希望我能加入,為了社區老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云云。
最后一句是:“趙大哥,大家都盼著您呢。”
我沒回。
晚上,陳長江也打來電話。
先是寒暄,然后不經意地問起:“聽說社區找你當顧問?好事啊老趙!多跟人打交道,資源就多了。我那項目,以后需要推廣,社區也是個渠道嘛。”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
樓下路燈的光暈里,幾只飛蛾不知疲倦地撞著燈罩。
張萍給我披了件外套。
“風涼。”
04
陳長江項目的“第一期分紅”到賬了。
錢不多,像個誘人的魚餌,在存折的余額數字后面,添了一筆小小的進項。
陳長江的電話緊隨而至。
“老趙,看到沒?這才剛開始!”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都能感受到那股興奮。
“項目方說了,二期馬上啟動,規模更大,配套更全。”
“關鍵是,二期對一期老股東有優先認購權,額度還優惠。”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內部消息,二期的地段比一期還好,市里未來規劃有側重。”
“現在投,等于躺在風口上。”
我心里那點疑慮,被這點分紅和他說得言之鑿鑿的未來,沖淡了些。
但張萍的病歷,就放在床頭柜抽屜里。
她最近總是說胸口悶,爬樓梯喘得厲害。
催她去檢查,她總說“老毛病,沒事”。
“長江,我再想想。”我說,“最近家里可能有用錢的地方。”
陳長江在電話那頭笑了。
“嫂子身體要緊。不過老趙,機會不等人。”
“這樣,我先幫你占個基礎額度。你想好了,隨時補上。”
他沒等我再推辭,就掛了電話。
幾天后,他直接來了我家,手里提著兩盒營養品,說是給張萍的。
坐下沒多久,又說起項目。
這次,他帶來了一份新的補充協議,還有幾張他所謂的“內部考察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一片荒地上,背后是藍天,笑容滿面。
“地都平整好了,就等資金到位開工。”
他指著協議上的一行小字。
“看,這寫著呢,二期股東,享受終身VIP入住折扣,醫療優先通道。”
“咱現在投錢,既是投資,也是給自個兒養老鋪路。”
張萍那天在里屋休息。
客廳里,只有我和他。
窗外天色有些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翻著那些紙張,油墨味有點刺鼻。
陳長江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溫熱,有力。
“老趙,咱倆多少年交情了?我還能坑你?”
“我是看準了,有錢一起賺。換了別人,我費這口舌?”
他眼神真誠,帶著老友間才有的篤定。
我想起剛進廠時,我弄丟了一份重要圖紙,急得團團轉,是他熬夜幫我重新畫出來的。
想起他結婚時,我忙前忙后張羅。
幾十年了。
雨點開始敲打窗戶。
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了名字。
挪用的是準備給張萍做一次全面體檢,以及換掉家里那臺老舊冰箱的錢。
陳長江仔細收好協議,笑容舒展。
“這就對了!放心,兄弟不會讓你失望。”
他走的時候,雨下大了。
我站在門口看他撐傘走進雨幕,背影很快模糊。
關上門,屋里格外安靜。
我走到臥室門口,聽見張萍輕輕的咳嗽聲。
她在裝睡。
眼睫顫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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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張萍的體檢報告,是我一個人去取的。
醫生指著心電圖和彩超影像上的幾處陰影,說了很多專業術語。
最后那句我聽懂了:“情況不算最好,需要住院進一步檢查,必要時可能得手術。不能勞累,情緒要平穩。”
我把報告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
像是揣著一塊冰。
回到家,張萍正在擦桌子。
她問我:“怎么樣?醫生怎么說?”
“沒事。”我把外套掛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就是有點心肌缺血,老毛病,讓多休息,別操心。”
她看著我,沒說話,繼續擦桌子,角角落落,擦得很慢,很仔細。
從那天起,我推掉了所有飯局和聚會。
電話響,如果是陳長江,我就說張萍身體不舒服,得照顧她。
如果是曾淑芬,我就說家里有事,書畫小組顧問的事暫時顧不上了。
社區活動,更是再沒露過面。
日子突然變得很窄,窄到只剩下家、醫院、菜市場。
張萍的精神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她靠在床頭,戴著老花鏡,慢慢織一件毛衣,說是給未來的小孫輩準備的。
不好的時候,她就靜靜躺著,看著天花板,眼神空茫茫的。
我學會了煲湯,辨認各種藥材,記下護士交代的每一條注意事項。
窗臺上的蘭花,因為疏于照料,枯了兩盆。
我把枯葉剪掉,剩下的,看著也有些蔫。
陳長江又打來電話。
這次語氣沒那么熱絡了。
“老趙,二期認購下周截止,你那額度還留著呢。不少人都盯著,我頂住壓力給你留到現在。”
“最近怎么都沒你消息?活動也不來。”
我說:“你嫂子這病,離不了人。”
他沉默了幾秒。
“嫂子要緊。不過老趙,咱男人也不能整天圍著灶臺轉啊。”
“機會難得,錯過了,以后可沒這店了。”
“你投的那些,不想看著它增值?”
我沒接話。
電話那頭,他似乎嘆了口氣。
“行吧,你再考慮考慮。不過,兄弟得提醒你,人脈這東西,不走動,可就涼了。”
魏玉瓊也來過一次電話。
先是關切地問了張萍病情,說著“需要幫忙盡管開口”之類的話。
然后話鋒一轉,說她老公找了個臨時工的活,累,錢還少。
小薇想報個英語輔導班,為以后考研做準備。
“哥,你看上次的錢……我們一時半會兒也還不上。能不能……再周轉一點?”
我聽著,看著床上閉目休息的張萍。
她瘦了很多,手腕細得骨頭凸出來。
“玉瓊,”我說,“你嫂子這邊,可能真要花不少錢。”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然后傳來魏玉瓊依然帶著笑,卻有點發干的聲音:“哦……那是,嫂子身體最重要。我也就隨口一問,哥你別為難。”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張萍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
她的手還是涼,沒什么力氣。
“誰的電話?”她閉著眼問。
“沒事。”我握緊她的手,“推銷的。”
06
出事那天,天氣反常地熱。
像夏天提前來了。
我剛從醫院拿藥回來,在樓下信箱里,看到了那個薄薄的快遞文件袋。
發件方是那個“夕陽紅生態康養社區”項目公司。
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拆開,只有一張A4紙。
標題是“項目清算暨風險告知書”。
密密麻麻的小字,核心意思就幾句:因政策調整及投資方撤資,項目無限期停滯。現已啟動清算程序,按初始投資比例,返還部分資金。
返還比例那里,印著一個冰冷的數字:15%。
我站在樓道的陰影里,一遍遍看那張紙。
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有點刺痛。
我摸出手機,手指有些抖,撥通陳長江的電話。
響了很久,他才接。
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某個飯局上。
“喂,老趙?”他聲音里帶著慣常的笑意。
“長江,”我喉嚨發干,“我收到項目清算通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嘈雜的背景音也像是被拉遠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語氣變了,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帶著點疏離的平靜。
“哦,你也收到了。這事兒啊,我也剛知道。”
“你也知道?”
“投資嘛,總有風險。市場變化,政策風向,誰說得準?”他語速快起來,“項目方也是沒辦法。能退回15%,已經是我盡力爭取的結果了。”
我耳朵嗡嗡響,打斷他:“你當初不是說穩賺?說內部消息?說二期……”
“老趙!”他提高了聲音,打斷我,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悅。
“投資有風險,這話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你沒看?”
“我當時是看好,可市場變了,我能怎么辦?”
“我也投了錢,我也虧了!我找誰去?”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一些,卻透著股不耐煩。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這種事,怪不了別人。要怪,只能怪自己貪心,想賺快錢。”
“我還有點事,先掛了。”
“嘟——嘟——”
忙音響起。
我攥著手機,攥著那張紙,站在昏暗的樓道里。
樓下有孩子跑過,歡笑聲尖利地刺上來。
我慢慢上樓,開門。
家里很安靜,張萍睡著了。
我把那張紙塞進書架最底層,用幾本舊書壓住。
坐在沙發上,一動不想動。
胸口像是被那塊冰徹底塞滿了,又沉又冷。
過了很久,手機屏幕又亮了。
是陳長江發來的一條短信,很長。
前半段依舊是解釋,說風險共擔,說他也損失慘重。
后半段,話鋒一轉。
“老趙,我知道你現在有情緒。但老兄弟勸你一句,這事到此為止。”
“鬧開了,對誰都沒好處。你還有嫂子要照顧,名聲要緊。”
“下次有機會,我再想著你。”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廚房里,我給張萍熬的藥,噗噗地沸了出來,澆熄了爐火,發出一陣焦糊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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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張萍的情況,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穩定下來。
醫生找我談話,表情嚴肅。
檢查結果出來了,比預想的復雜,建議盡快手術。
費用不菲。
醫保能報一部分,剩下的,像一塊巨石壓下來。
存折上的數字,因為那個項目的“清算”,縮水了一大截。
剩下的,離那個手術費缺口,還差一截。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屜,把能找出來的存單、銀行卡都攤在桌上。
數字加加減減,總是夠不著。
夜深了,張萍在里屋發出輕微的、不安的呻吟。
我走到陽臺上,夜風很涼。
手機通訊錄里,一個個名字滑過。
最后,手指停在“魏玉瓊”上。
電話撥通,響了很久。
接起來的是她丈夫,聲音含糊,像是被吵醒了。
“喂,誰啊?”
“是我,趙榮華。”
“哦……榮華哥啊。”他停頓了一下,“這么晚,有事?”
“玉瓊在嗎?我有點事想跟她說。”
“她睡了。有啥事跟我說一樣。”
我吸了口氣,夜風嗆進喉嚨。
“是這樣,你嫂子……病情不太好,需要動個手術,急用錢。”
“我想問問,上次玉瓊借的那筆錢,家里要是寬裕了點,能不能先……”
電話那頭沉默下去。
接著,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話筒被捂住了,傳來壓低了的、快速的交談聲。
過了一會兒,魏玉瓊接過了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哥,你剛才說……嫂子要手術?哎呀,怎么嚴重到這份上了?”
“嗯,急需用錢。”我重復道,“上次那筆……”
“哥!”她打斷我,聲音陡然帶上了哭腔,“我不是不想還,是真沒有啊!”
“小薇她爸那臨時工,干了不到一個月,工地又停了!”
“小薇那個輔導班,交了錢的,不能退……”
“我們這日子,都快揭不開鍋了。前兩天我還跟小薇說,要不把這學期的學先休了,出去打工……”
她哭了起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有聲音的、委屈的啜泣。
“哥,我知道你難。可我們更難啊。那錢,當初是你說借,我們才拿的……”
“我們心里記著你的好,可眼下……實在拿不出來啊。”
“要不,等我回了娘家,找我兄弟他們湊湊看?可他們也都不寬裕……”
我聽著,陽臺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不用了。”我說,“你們……先顧好自己。”
“哥,你別怪我……”
我掛斷了電話。
手臂垂下來,手機屏幕的光,照亮腳邊一小塊冰冷的地磚。
第二天下午,我去社區醫院給張萍開點輔助藥。
在走廊里,碰見了曾淑芬。
她正跟幾個老太太說得熱火朝天,看見我,立刻停下了。
她臉上浮起那種熟悉的、關切的笑,朝我走過來。
“趙大哥,來開藥啊?嫂子怎么樣了?”
“不太好,要手術。”
“哎呀,那可是大事!”她眉頭蹙起,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錢夠嗎?要不要社區幫忙發起個募捐?”
“不用了。”我說。
她點點頭,又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像分享什么秘密。
“趙大哥,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你說。”
“我聽說……你前幾天,是不是去找玉瓊要賬了?”
我看著她。
她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責備。
“玉瓊那孩子,哭得不行,跟我媽都說了。”
“說她家都那樣了,孩子學費都愁,你還……唉。”
她嘆了口氣,拍拍我胳膊。
“趙大哥,我知道你急。可親戚之間,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絕。”
“人言可畏啊。現在好些人都在說,你以前看著挺厚道,沒想到……”
她沒說完,只是搖搖頭,又換上一副安慰的表情。
“快去拿藥吧,嫂子要緊。”
她轉身回到那群老太太中間。
我走開幾步,還能隱約聽到她不高不低的聲音:“……也是沒辦法,家里有人生病,急眼了唄。就是可憐玉瓊那一家子……”
我捏緊了手里的病歷本。
紙頁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08
我沒回家。
去了那個常和羅長根下棋的街心公園。
中午時分,公園里人很少。
陽光白晃晃地照在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暈。
我坐在那張被磨得光滑的石凳上,看著對面空蕩蕩的石棋盤。
腦子里也空蕩蕩的。
陳長江最后那條短信里的“名聲要緊”。
魏玉瓊電話里委屈的哭腔。
曾淑芬壓低聲音說的“人言可畏”。
還有張萍瘦削的、安靜的睡顏。
它們像一堆碎玻璃,在我腦子里攪動,扎得每一處都疼。
熱鬧了三年,酒喝了,話說了,錢掏了,忙幫了。
最后,就剩下這個。
一個需要錢救命的家,和一群突然變得遙遠模糊的面孔。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一片影子,擋在了我面前的棋盤上。
我抬起頭。
羅長根站在那兒,手里提著那個舊的軍綠色帆布棋袋。
他沒問我怎么在這兒,也沒提任何事。
只是在我對面坐下,打開棋袋,拿出棋盤,擺好棋子。
紅先黑后。
他走了第一步,當頭炮。
我移動著棋子,手指有些僵硬。
楚河漢界,兵馬對峙。
我們都沒說話,只有棋子落在木盤上輕輕的“啪嗒”聲。
他下棋還是那樣,直來直去,進攻凌厲,不太講究防守布局。
我小心應對,走得比以前慢。
中盤,他一匹馬跳過了河,直逼我的中宮。
我調車回防。
他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棋盤。
“我那老伴兒,前年走的。”
他繼續說,聲音平直,沒什么起伏。
“胃癌。查出來就是晚期。”
“那時候,來看的人也多。這個送營養品,那個說要幫忙聯系專家。”
“真到要用錢,要人夜里陪護的時候,沒剩幾個。”
他挪動了一下他的“車”。
“病床邊守到最后的,就我和閨女。”
“走了以后,來吊唁的人,又多了。花圈擺滿了樓道。”
“吵。”
他拿起我的“相”,吃了我的一個“兵”。
“人安靜下來,才聽得見自己心里想啥。”
棋局進入殘局。
我剩下一個帥,兩個士,一個過河卒。
他還有一將,一車,一馬。
勝負已定。
他卻沒有將軍,把車挪開,馬跳回,給了我一步喘息。
又走了幾步無關緊要的棋。
最后,他伸出手,把我的“帥”輕輕放倒。
“將死了。”
他開始收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盒。
收好棋盤,他站起身,把那個舊帆布棋袋挎在肩上。
準備離開時,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公園里的蟬,突然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他的聲音,混在蟬鳴里,卻很清晰。
“老趙,有些門,關上了,風就進不來了。”
說完,他轉過身,沿著那條白晃晃的石板路,慢慢走了。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坐在那兒,看著棋盤上剛剛廝殺過的、空空如也的網格。
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石凳邊打了個旋。
蟬鳴,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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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家里那幾份項目文件、協議,還有那張清算通知書,攏在一起。
拿到樓下,找了個鐵皮垃圾桶,點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來,紙張卷曲,變黑,化成灰燼。
有鄰居路過,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沒解釋。
回到樓上,我換了張萍常用的那個舊存折的密碼。
手機里,陳長江、魏玉瓊、曾淑芬的號碼,我沒刪。
只是設置了靜音。
張萍的手術日期定了。
錢,我最終湊夠了。
把老房子抵押貸了一部分,女兒從外地寄回來一些,羅長根不知怎么聽說了,硬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是兩萬塊錢,舊鈔,用橡皮筋扎著。
“借你的,要還。”他就說了這么一句。
手術前,張萍精神好了點。
她靠在床頭,看著我忙進忙出,輕聲說:“這幾天,清凈。”
我點點頭。
手機在客廳茶幾上震動起來,屏幕亮著,是陳長江。
我沒接。
過了一會兒,又響,是魏玉瓊。
我還是沒接。
震動停了,屏幕暗下去。
又亮,這次是曾淑芬。
持續的嗡鳴,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有些刺耳。
張萍看向客廳的方向。
我走過去,拿起手機,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
然后,拇指滑向了紅色的拒接圖標。
世界清靜了。
下午,陳長江直接找上了門。
他臉色不太好,進門也沒了往日的熟絡笑容。
“老趙,電話怎么不接?”
“忙。”我說,沒讓他坐。
他站在玄關,打量了一下顯得比往常冷清的家。
“嫂子手術費,湊齊了?”
“嗯。”
“哦……那就好。”他搓了搓手,“那什么,項目那事,我知道你有氣。但我也是受害者。”
“過去就過去了。周末,幾個老哥們兒聚聚,喝一杯,把事情說開,還是兄弟。”
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期待,一種習慣性的、認為我總會順著他給的臺階下的篤定。
“不了。”我說,“張萍要手術,我沒心思。”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老趙,這就沒意思了。一點投資損失,至于嗎?人得往前看。”
“我真沒空。”我語氣沒變,只是重復。
他看了我幾秒,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行。”他點點頭,帶著點譏誚,“你現在是貴人事忙了。”
他轉身拉開門,又停下,回頭說:“趙榮華,別以為就你一個人清高。這世道,誰離了誰不能活?”
門被帶上了,聲音不重,但很干脆。
第二天,魏玉瓊也來了。
這次沒帶小薇,就她一個人。
手里還是拎著點水果,臉上堆著笑,但眼神有些躲閃。
“哥,聽說嫂子手術費湊夠了?真是吉人天相!”
“上次電話里,我急糊涂了,話沒說好。哥你別往心里去。”
“那錢……我們肯定還,就是得寬限些日子。”
她坐下,開始絮絮叨叨說家里的難處,說小薇多么懂事,說丈夫正在努力找新工作。
說著說著,又抹起眼淚。
“哥,咱們是實在親戚,血濃于水啊。你可不能因為一點錢,就不認我們這門窮親戚了。”
以前聽到這些話,我心里總會發軟。
現在,我只覺得累。
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玉瓊,”我打斷她,“錢的事,以后再說。”
“眼下,我只想張萍平平安安。”
她止住哭泣,有些茫然地看著我。
“親戚的情分,我記著。”我站起來,表示送客的意思,“但現在,我實在沒精力顧別的。”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
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訕訕地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眼圈又紅了,這次不像是裝的。
“哥,你變了。”
我沒回應。
關上門,我把她帶來的那袋水果,放到了樓道的公共窗臺上。
誰需要,誰就拿去吧。
10
手術很順利。
張萍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回家靜養。
女兒請了年假回來照顧了一陣,又被工作催著回去了。
日子重新變得簡單。
早上,我陪張萍在樓下慢慢走一圈。
回來,她休息,我收拾屋子,做飯。
下午,她午睡,我就侍弄陽臺上剩下的那幾盆花。
澆水,施肥,剪掉枯葉。
那盆原本蔫了的蘭花,竟然又抽出了新的、嫩綠的葉子。
社區的活動,依舊熱鬧。
透過窗戶,偶爾能看見曾淑芬帶著一隊老人,穿著統一的服裝,在空地排練什么節目。
音樂聲隱隱約約飄上來。
書畫小組好像搞了一次展覽,宣傳欄貼了紅榜,照片上的人笑得很燦爛。
沒有我。
陳長江的名字,偶爾從別的老同事那里聽到。
說他好像又搗鼓什么新項目,似乎賺了點,又似乎賠了。
真真假假,不清楚。
魏玉瓊沒再來過電話。
聽老家來的親戚偶爾提起,說她丈夫好像去了外地打工,她帶著小薇在縣城租房子住。
日子大概還是難。
這些消息,像遠處的風聲,聽聽也就過了。
一個尋常的午后,陽光很好,暖洋洋的,不燥。
我把藤椅搬到陽臺,扶著張萍慢慢坐下。
她氣色好了很多,臉頰有了點紅潤。
我挨著她坐下。
陽臺寬敞,幾盆花草在我們腳邊,安靜地曬著太陽。
蘭花開了,小小的,白色的花瓣,不怎么起眼,但很干凈。
樓下又傳來音樂聲,是那種節奏歡快的廣場舞曲子。
夾雜著曾淑芬用擴音器指揮的、有些失真的聲音,和一陣陣談不上整齊的哄笑。
很熱鬧。
張萍微微側耳聽了一下,然后轉過頭,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我們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很淺的一個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我拿起旁邊的小噴壺,給那盆蘭花的葉子,輕輕噴了點水。
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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