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里走成一條消失的河
雪又來了。不是那種紛紛揚揚、帶著宣告意味的雪,而是默然的、細密的,像從一本舊書里抖落出的陳年灰塵,簌簌地,只管落下來。我走在烏魯木齊城郊的土路上,腳下的積雪發出一種獨特的聲響,不是“咯吱”,更像一種綿長的、被擠壓的嘆息。這嘆息,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從那些沉睡的草根與石子之間,被我的靴子一步步踩出來的。路兩旁的楊樹,葉子早已落盡,黝黑的枝椏向上舉著,接住薄薄的雪,像一雙雙攤開的、紋路里積滿鹽粒的手掌。
它們是否也曾在盛夏,用盡力氣捧出過滿樹的濃蔭與喧嘩的鳥鳴?然后呢?然后季節轉身,風來了,雨來了,最后是這無邊無際的、溫柔的冷。它便松開手,任一切流逝,只在骨頭上留下一層靜默的白。這很像一種告別,不激烈,甚至有些遲緩,卻是一寸一寸,從指尖涼到了根里。它不欠誰的。它只是,累了。
這讓我想起那句話。那句在無數個與自己對坐的深夜里,像水底的石子一樣慢慢浮上心頭的話:為什么越善良的人,到最后,反而顯得越無情?
我停下腳步,對著眼前白茫茫的虛空,呵出一口白氣。那氣團迅速膨脹,又更快地消散在更廣大的寒冷里。善良是什么呢?年少時,我以為是取之不盡的暖流,是敞開的門,是時刻準備遞出的雙手。于是,那暖流便真的汩汩地流了出去,流向那些干涸的、伸出的河道。門開了,便總有人影進出,帶著他們的風雪與泥濘。手伸出去了,有時握住的是另一雙手,有時,卻只是空氣,或是被不經意地、重重地打落。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瞬間。在親人理所當然的索取里,在朋友無度的情緒傾瀉里,在愛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里。每一次,心底那眼名為“善良”的泉,水位便悄然下降一寸。你起初是疑惑,然后是不解,接著是隱忍的疼。你總想,再等等,再給一點,或許下一瓢水,就能澆灌出感恩的花。你掏心掏肺,仁至義盡,將“問心無愧”四個字,當作最后的鎧甲與勛章。
直到某個清晨,你從鏡中看到一張疲憊至極的臉,眼神空洞,像被風雪反復擦洗過的荒原。你忽然發覺,那眼泉,已經快要見底了。而岸上,依舊有等待的容器。那一刻,一種冰涼徹骨的清醒,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荒誕的“明白”,攫住了你。你明白了,你的善良,從來不是他們的河流,而只是他們路過時,恰好可以解渴的一口井。井枯了,他們只會皺眉離開,去尋找下一口。他們不會記得井的深淺,不會在意井壁上的鑿痕。
于是,無情便產生了。那不是主動的刀劍相向,而是一種被動的、巨大的疏離。像這北方大地進入了漫長的冬季,河流表面封凍,不再反射天光云影,也不再映照任何路過的人。你收回了所有向外探尋的觸角,將僅存的一點溫度,緊緊地裹在自己身上。你不再解釋,不再辯白,不再為任何人的去留而心潮起伏。你終于學會,像這片土地上的老樹一樣,在嚴酷的季節里,將生命的汁液深深地藏進最核心的木質層,只以最沉默、最堅硬的姿態面對世界。
這不是墮落。恰恰相反,這是一種歷經劫波后的、殘酷的升華。你不再試圖做別人的太陽,因為你終于承認,自己也曾是渴望光熱的、寒冷的孩子。你允許自己破碎,允許身上帶著那些被辜負、被磨損的痕跡。你看它們,如同看雪地上自己深深淺淺的腳印,不覺得丑陋,只覺得真實。承認這份真實,竟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浪漫——我終于,完整地屬于我自己了。我的慈悲,不再是無差別的普照,而是先點亮自己的斗室,是先溫暖這雙跋涉太久的、凍僵的手。
遠處,天山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那是亙古的、巨大的存在,它從不對腳下的草原承諾永恒的庇護,也從不解釋自己的沉默與積雪。它只是在那里,經歷著風,經歷著雪,經歷著自己的隆起與剝蝕。它無情嗎?或許。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深沉的、關于“承受”的答案。
我繼續往前走。雪落在我的肩頭,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又化開。我知道,我不會再問“為什么是我”了。這雪,落在這片戈壁,落在我的肩上,落在繁華都市的玻璃幕墻,并無分別。它只是落下,覆蓋,然后,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時刻,悄然融化,或是被另一場風帶走。
路的前方,依舊是無盡的、柔和的白。我的腳印在身后延伸,又很快被新的雪粒填滿,抹平。像一條小小的、試圖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河,最終,靜靜地消失在更大的蒼茫里。
而這,或許就是最終的慈悲——允許自己,就這樣消失一會兒,成為這無邊寂靜的一部分。不背負什么,也不被什么背負。只是走著,感受著腳下的堅實與寒冷,直到自己的心跳,與這落雪的節奏,漸漸合拍。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