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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將至,縣城里那些平日里空巢的老人家中,忽然就多了些四仰八叉的小身影——還有此起彼伏的無奈嘆息。
前兩天,我去一位老叔家串門兒,剛進門就撞見這么一幕:他那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帶著娃回來過年,沙發上,剛上二年級的孫子正用襪子表演"天女散花",一只紅襪子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果盤里。老叔端著茶缸子,哭笑不得地喊:"俺哩小祖宗,你能不能把襪子從茶幾上拿下來?"
那語氣,三分無奈,七分寵溺。
我坐在旁邊剝橘子,忽然想起個問題:這"小祖宗"三個字,擱在民國之前可是要掂量掂量的。你想啊,"祖宗"那是太廟里的牌位,是"列祖列宗"的莊嚴存在,怎么就能隨便安在一個穿耐克童鞋的小家伙身上?
老叔白了我一眼:"你研究這個干嘛?大過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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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到“小祖宗”這個詞兒,咱們得先回到乾隆朝,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
書里有這么兩處細節。第九回,寶玉要上學堂,賈政把跟班李貴叫來訓斥了一頓。李貴出來勸寶玉:"小祖宗,誰敢望'請',只求聽一兩句話就有了。"
第五十二回更絕。晴雯生病,寶玉半夜要請大夫,晴雯急得央求:"小祖宗,你只管睡罷。"
看出門道了嗎?
這里的"小祖宗",不是長輩喊晚輩,而是奴仆喊主子。李貴是寶玉的跟班,晴雯是寶玉的丫鬟,他們都是"下人",喊寶玉這個"小主人"叫"小祖宗"。
這就有意思了。咱們現在覺得"小祖宗"是"我是你爺爺,但卻把你當祖宗供著"的疼愛,可在清代,這是"您是祖宗,我不敢惹,但請您別讓奴才太為難"的告饒。
想象一下那個場景:李貴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仆,被賈政罵得狗血淋頭,出來還得賠笑臉勸寶玉讀書。他說"小祖宗"的時候,臉上肯定堆著笑,心里肯定在滴血——"您是我的活祖宗,我不敢管您,但求您聽一句半句,我好交差。"
這種稱呼里,有焦急,有無奈,有卑微,還有一種"主仆之間那點事兒"的默契。
說到這兒,你可能會問:清朝不是等級森嚴嗎?奴仆喊主子"祖宗",這不算僭越?
這就要講講阿Q的教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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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筆下的未莊,趙太爺是土皇帝。阿Q不過是酒后胡說自己"姓趙",還"比秀才長三輩",趙太爺就跳過去給了他一個嘴巴:"你怎么會姓趙!——你那里配姓趙!"
在嚴格的專制等級中,"姓氏"都是特權,何況"祖宗"二字。阿Q不僅想攀附"趙"姓,還敢自居秀才的"祖宗",那簡直是反了天了。
阿Q只是挨了嘴巴,并沒把腿打斷,要么說明趙太爺是個大善人,要么說明阿Q還真有可能是本家長輩(當然太爺捏鼻子認是一回事兒,阿Q公然炫耀是另一回事兒了)。
但《紅樓夢》里的李貴、晴雯偏偏就能喊,而且喊得理直氣壯。
這種微妙的平衡,只有在那種"主仆如家人"的特定環境里才能成立。清代旗人府邸,仆人是"家生子",世世代代在府里伺候,跟主人家有"好幾代"的感情。金啟孮在《北京的滿族》里寫過,這種府邸世家的仆人"相互之間有了一定的感情"。
所以"小祖宗"這個稱呼,在《紅樓夢》的語境里,是一種被默許的特權——仆人用自降身份的方式,換取對少主人的規勸權。這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策略性投降,而非僭越。
說到這兒,不妨插播一段"姊妹篇"——"姑奶奶"的稱謂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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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小祖宗"是奴仆對少主人的無奈央求,那么"姑奶奶"原本是旗人家庭對未出閣女子的尊稱。
清代旗人有個特殊風俗:"沒出門兒,大三輩兒"。旗營里沒出嫁的姑娘,地位比嫂子還高,可以和主母坐在炕上吃飯,而嫂子只能站在地下伺候。父母兄嫂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姑奶奶"——不是輩分大,而是潛在的"選妃"價值和當家的實權使然。
《紅樓夢》里,襲人喊紫鵑"紫鵑姑奶奶",那是同輩之間的嗔怪;老舍《龍須溝》里,大媽喊"我的姑奶奶,別給我惹事啦",那是長輩對晚輩的無奈。
有趣的是,這兩個詞在當代完成了一次"性別分工":男孩成了"小祖宗",女孩成了"小姑奶奶"。
老叔聽我講到這兒,頗為認同:"對對對,我喊我孫子'小祖宗',他奶奶就在旁邊喊孫女'小姑奶奶'——那妮兒還惡哩,襪子一下兒扔兩只!"
我笑了:"您看,這就叫'祖宗'配'奶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清代旗人家庭的兩個尊稱,到了咱們共和國老百姓嘴里,全成了對熊孩子的'無奈寵溺'。"
那么,在民國以前,有沒有長輩喊晚輩"小祖宗"的案例呢?
我查閱了不少資料,目前還沒找到。清代的"小祖宗",基本上是單向的從下往上叫。長輩對晚輩,用的是"小冤家""小孽障"這類詞,帶著點嗔怪,但遠沒有"小祖宗"那種"供起來"的意味。
這也好理解。在古代,"祖宗"是神圣的,長輩就是祖宗,晚輩是"小輩""小子",哪有長輩自降身份,把晚輩抬成"祖宗"的道理?那不成"倒反天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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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不妨看看英美文化里的類似現象。
英語里倒是有一個詞與"小祖宗"遙相呼應——"little emperor"(小皇帝)。但這個詞特指中國獨生子女政策下被寵溺的孩子,西方媒體常用它來描述那種集萬千寵愛于一身、說一不二的小霸王。屬于中國的文化輸出,非本土詞匯。
我尚未發現英語里哪個詞完全對應"小祖宗",但他們有"kindergarchy"(兒童統治),指孩子在家里的需求高于一切,父母祖父母都得圍著轉。還有"holy terror"(小搗蛋),形容那種讓人頭疼又無可奈何的娃。
不過,西方人的表達方式更直接。他們不會說"you are my ancestor"(你是我的祖宗),而是說"you're driving me crazy"(你讓我發瘋),或者半開玩笑地叫孩子"boss"(老板)。
這種差異挺有意思:中國人用"自貶身份"來表達無奈,西方人用"直接抱怨"來發泄情緒。我們喊"小祖宗""小姑奶奶",是把孩子捧上神壇;他們說"holy terror",是把孩子描述成"恐怖份子"。一個向內壓縮,一個向外擴張,文化性格一目了然。
那么,這個詞是怎么從"奴仆喊主子"變成“爺爺奶奶喊孫子”的呢?
這就要說到語義的反轉了。
民國以后,隨著身份等級制度的不斷瓦解,"主子""奴才"那一套行不通了。但語言有慣性,"小祖宗"這個叫法流傳了下來,只是語境變了。
想象一下:一個民國時期的爺爺,看著滿地打滾的孫子,想罵又舍不得罵,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仆人喊自己"小祖宗"——那種"不敢管又不得不管"的語氣,不正是此刻自己的心情嗎?
于是,這個詞完成了它的歷史逆襲:原本是從下往上的敬畏,變成了從上往下的寵溺;原本是"您是我的祖宗",變成了"你是我孫子,但我把你當祖宗敬著"。
這種反轉,在語言學上叫"語義的降格與轉移"。類似的例子很多,比如"小姐"原本是大家閨秀,現在成了對性工作者的稱呼;"大人"原本是父母官,現在成了"成年人"的意思。
但"小祖宗"的反轉特別有意思,因為它同時涉及權力關系的倒置。清代是仆人喊主人,現在是長輩喊晚輩——孩子成了家里的"小皇帝",爺爺奶奶反而成了"老仆人"。
讓我們把對歷史的遐想拉回到老叔家。那個把襪子扔在果盤里的"小祖宗",此刻正窩在沙發里看動畫片,對爺爺的呼喚充耳不聞。旁邊的小孫女——那位"小姑奶奶"——正試圖把另一只襪子塞進花瓶。
這一場景跟《紅樓夢》里是不是一模一樣?晴雯喊寶玉“小祖宗,你只管睡罷'”,老叔喊孫子“小祖宗,你能不能把襪子拿走”——都是覺得應該管又不敢真管的無奈。
我忽然意識到小祖宗這詞兒轉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了原點——誰掌握權力,誰就是祖宗。清代寶玉對李貴們有生殺予奪的權勢,所以他是祖宗;現在老叔的孫子掌握對長輩的情感斷供權,說翻臉就翻臉,長輩還得賠著笑臉哄著求回應,所以他也是祖宗。
咱們這些當爺奶當爹媽的,說穿了都是李貴,都是伺候人的命。
思及此處,我又想到魯迅在《燈下漫筆》里寫過,專制時代"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仆,仆臣臺"——一級一級制馭著,"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別人",每個人都是下邊的人的祖宗,又都是上邊的人的孫子。
可如今,我們似乎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不是"上制下",而是"下制上";不是"祖宗管子孫",而是"子孫管祖宗"。我們把"平等"理解成了"倒置",把"尊重"執行成了"供奉",把"慈愛"異化成了"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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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中外傳統倫理中,無論是基督教文明里的"敬畏上帝,孝敬父母",還是儒家文明里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傳統倫理的核心都是"秩序"與"責任"的雙向奔赴——長輩有愛,晚輩有敬;上位者有仁,下位者有忠。可如今,這種平衡正在傾斜:我們只講"恩典"不講"公義",只講"寵愛"不講"管教",只講"孩子的權利"不講"孩子的義務"。
這不是進步,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十等人"——只不過顛倒了順序:晚輩成了王公,長輩做了仆臺。我們批判了千百年的等級制,并沒有真正消滅它,只是把它翻轉過來,讓最該被保護的孩子承擔了不該承擔的"權柄",讓最該有威嚴的長輩淪為了戰戰兢兢的"李貴"。
就像西方社會批判的"kindergarchy"(兒童統治),當孩子的意志凌駕于家庭共同利益之上,當"尊重孩子"異化為"縱容孩子",這不僅是對"小祖宗"這個詞的誤用,更是對人類文明延續機制的一種透支。
畢竟,無論是《圣經》里的"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道",還是《論語》里的"養不教,父之過",真正的愛從來不是無原則的供奉,而是有邊界的引導。
老叔還沒有來得及回應我的觀點,這時,老姨從廚房探出頭沖著沙發喊:"小祖宗,小姑奶奶,吃飯了!"
兩個孩子從沙發上一彈而起,一蹦一跳地跑過來,老叔臉上的無奈早已化成了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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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春節的意義吧——哪怕我們都是李貴,也甘之如飴地當這幾天"奴才"。至于那些關于文明長續的隱憂,或許要等到正月十五,孩子們回城之后,老叔獨自收拾那堆襪子時,才會真正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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