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朝宰相，街頭橫死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大明宮）

公元815年，是唐朝元和年間。

具體的時間，是農歷初三，凌晨的四點二十分。

地點，是大唐的都城長安。

此時，在長安城靖安坊東門外，這個地方在今天的西安城南，小寨片區，西旅國際中心停車場那一片。

天還沒亮，一隊人馬已經在東門緩緩行進，這隊人馬里，為首的是當朝宰相武元衡，有讀者說這么早他帶著一幫人來干什么呢？

其實不早了，因為唐朝的早朝一般是在五點到七點，皇帝五點起來，那大臣們就要來的更早，所以四點多鐘來是合適的，只不過武元衡素來有早到的習慣，他就比一般人更早。

一行人正走著，變故陡然發生，不知道從哪里射出幾支暗箭，破空而來，一下子就射中了武元衡的肩部。

有刺客！

武元衡是宰相，要不說他出門是一群人呢，他身邊也是有護衛的，但是這些護衛還沒反應過來，幾個刺客趁著黑夜的掩護，在一片混亂中趁機把武元衡從馬上拽了下來，一邊拖行武元衡，一邊用木棍狠狠的打在了武元衡的腿部。

控制武元衡的，還不是一個刺客，電光火石之間，又有一個刺客掏出一柄匕首，猛的削向武元衡的頭頂，這一擊太狠了，直接把武元衡的頭蓋骨削下來一塊，武元衡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身體不停抽搐。

刺客退走，護衛匆匆趕到，他們舉著火把趕到案發現場之后，那家伙的，那真是慘不忍睹，武元衡倒在血泊中早已氣絕身死，他頭顱殘缺，死狀十分凄慘。

只有武元衡的坐騎，已經習慣了寒來暑往的這條路，盡管背上已經沒有主人，馬兒還是走向皇宮門口。

天亮了，大唐朝野一片震驚，宰相竟然被殺了！

無獨有偶，幾乎是武元衡被刺殺的同一時間，在通化坊東門，就是今天西安含光路北段那一片，上朝路上的御史中丞裴度也遭到了刺客的襲擊，數名刺客對他連出好幾劍，裴度的靴子帶被斬斷，頭皮被擦傷，背部也被刺中，幸好裴度急中生智，跌入路邊的溝壑中裝死，刺客以為得手，這才罷手離去。

（唐憲宗 李純）

這樣的大案，可以說是震動朝野，時年皇帝是唐憲宗李純，憲宗和武元衡君臣相知，武元衡更是憲宗在朝政，改革上的重要幫手，聽聞噩耗，憲宗那老著急老悲痛了，聽說連飯都吃不下。

皇帝馬上就下令全城搜捕刺客，但奇怪的是，負責辦理刺殺案的官員們，他們的動作卻非常慢，明明是天子交代的御案，皇帝當天就下令了，他們卻在皇帝下令五天后才開始進行全城搜捕。

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幫刺客，他們是相當的猖狂，殺害武元衡，重傷裴度之后，他們在現場還留下了一封恐嚇信，大致的內容就是：

誰敢接手調查這個案子，我們就要誰的命。

說是恐嚇，其實也不是恐嚇，武元衡是當朝宰相，護衛無數，況且死于天子腳下，何況是這些負責辦案的官員呢？

這幫刺客們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就說明他們一定做得到。

辦案的官員也是人，也只有一條命，也都是上有老來下有小，誰不得掂量掂量？

在這樣的恐嚇或者說是壓力下，辦案的官員想認真辦，他也不敢認真辦，只能是對付著來。

折騰了將近一個月，辦案的官員才確定了線索，說經過調查，刺客是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宗派出來的，為首的叫做張晏，余下也都是王承宗手下的兵。

自從安史之亂爆發之后，唐朝各地藩鎮林立，節度使說是地方長官，但大多數都已經處于割據狀態，軍政，財政，各種政務已經獨立出來了，只是名義上受朝廷管理而已。

長安已經封鎖，張晏等人出不了城，很快被抓獲，旋即斬首。

好像這個案子，到這里就結束了，但是還沒完，三個月之后，朝廷經過調查，又抓獲了幾個刺客，那根據這幾個刺客供述，說自己的上司是另外一個節度使，淄青節度使李師道，他們是被李師道派來刺殺武元衡的，只不過晚了一步，被王承宗的手下給搶先了。

也就是說，這武元衡啊，早就上了必殺榜了，不僅一家節度使想要殺他，不少節度使都把他當做眼中釘肉中刺，想要把他除之而后快。

武元衡為什么這么招人恨？

有原因。

武元衡，是武則天家族的后代，也算是出身名門，他本人是進士出身，為官清正，很有能力，大家都說武元衡是做宰相的料子，當然他后來也的確做了宰相。

（武元衡）

武元衡在憲宗朝做宰相的時候，他正在負責一項很重要的工作，這個工作非常復雜，可以說是國之大計，工作要是做成了，那就是青史留名級別的，兩個字可以概括：

削藩。

藩鎮在憲宗一朝幾乎成了獨立王國，除了造反，就沒有他們不敢干的事情，比如河北的成德鎮，魏博鎮，幽州鎮，山東的淄青鎮，河南的淮西鎮，氣焰囂張，對中央政權構成了很大的威脅。

自從玄宗之后，大唐王朝的每一代皇帝都以恢復盛唐氣象為己任，憲宗年輕，自然也不例外，他是個有抱負的皇帝，不甘心做傀儡，他就決定要恢復中央的權威，要削藩，他就把這個工作交給了自己最為信任的大臣武元衡。

以前削藩都是口號喊的響亮，實際上成效都一般，但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憲宗很堅定，武元衡辦事也很牢靠，圍繞憲宗和武元衡的主戰派官員越來越多，在君臣一心的協調指揮下，朝廷派出的削藩大軍也是旗開得勝，穩步行進，各地藩鎮一下子就慌了，他們采取了各種辦法來對抗削藩，效果都一般，不太好，于是他們狗急跳墻，想到了這一招陰的，那就是直接除掉主戰派的精神領袖武元衡，只要武元衡一倒，削藩工作無人主持，自然就會不了了之。

聽起來這個案子的前因后果，來龍去脈都很合理，但如果仔細推敲，其實疑點重重，很不合理。

首先，案發的時候天還沒亮，刺客刺殺行兇也非常迅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所以本質上這所謂刺客，可以是任何人，安在誰的頭上都可以。

其次，辦案的官員最開始說刺客是成德軍節度使王承宗的人，但其實王承宗是這一批藩鎮里邊和朝廷的關系走的比較近的。

當時武元衡正派軍攻打淮西，淮西拿下來之后，馬上就會對王承宗動手，王承宗是惶惶不可終日，他一直在給朝廷寫信，說自己絕對是忠誠的，為了表示忠誠，他還把自己的家人親戚都留在了京師當做人質，這樣的一個人，會是他派出刺客殺害了武元衡嗎？

本來這就是關鍵時刻，他的態度就決定了朝廷接下來要不要對他動手，在這個時候他刺殺武元衡，那不是引火燒身，主動挑起爭端，等著朝廷來收拾自己嗎？

最后，還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點，辦理本案的官員在進行全城搜捕的時候，在公文中強調了兵士們要格外注意體型魁梧，有燕趙，就是河北口音的人，這就奇怪了，既沒有任何線索，怎么率先就懷疑上河北藩鎮了呢？

事實上，唐代的長安城，官員遇刺的事件屢見不鮮，高宗時期，大臣明崇儼遇刺身亡，代宗時期，有個叫做李輔國的大宦官，可謂權傾朝野，也被刺殺，甚至說武元衡遇刺前，長安城的治安已經惡化到了盜賊頻發，人情甚惑的地步，辦案官員為什么不認為這是一場意外性質的惡性傷人案件，而下意識就認為是河北藩鎮干的？

看歷史，目光要長遠，讀歷史，視角卻可以落在細微之處。

憲宗登基之后，他重用的大臣主要分成兩類，一類是他父祖時代留下的大臣，比如李吉甫，武元衡，權德輿，我們稱為貞元派。

另外一部分，是憲宗時期涌現出來的才俊，比如裴垍，李絳，裴度，他們稱之為元和派。

貞元派和元和派，他們在藩鎮上的意見是一致的，都認為必須嚴厲的打擊藩鎮，但他們之間也有分歧，那就是在打擊削藩的策略和安排上有沖突，說白了就是貞元派想要主導削藩的這個工作，元和派也不甘落后，也想當權。

武元衡遇刺之前，是貞元派當權，貞元派的領導人物就是武元衡，武元衡推薦讓大將嚴綬領兵削藩，元和派的裴度則強烈反對，裴度說嚴綬不是大將之才，讓他領兵打仗，朝廷必敗，后來還真讓裴度說中了，嚴綬大敗。

因為用人失誤，武元衡的政治權威受到重創，但憲宗對武元衡多有厚愛，朝廷大事還是交給武元衡做主，元和派頗為不服，就在這種背景下，兩個月后，刺殺案發生，武元衡身死。

我們說，作案者必是受益者，如果刺客不來自藩鎮，那么必然就來自于京師，試問，武元衡遇刺，誰受益最大？

（裴度）

顯而易見是裴度。

武元衡死后，貞元派群龍無首，勢力變弱，元和派的裴度得到憲宗賞識，元和派掌權，裴度又成了話事人。

但是問題是，裴度也是這起刺殺事件的受害者，更是身負重傷，差一點就被殺死，所以他也不可能是幕后黑手。

誰是兇手？

人們的注意力往往被誰是兇手所吸引，卻忽略了因為武元衡之死，唐朝就此走上了一個十分關鍵的節點。

武元衡一死，以裴度為首的元和派官員全面得勢，逐漸演變成了一個全新的政治黨派，牛黨。

而貞元派官員也不甘示弱，他們積聚力量，拉攏人手，逐漸演變成了另外一個政治黨派，李黨。

就此，牛黨和李黨開始進行頻繁而激烈的黨爭，也就是后來的牛李黨爭。

這場文官之間的斗爭從憲宗時期開始，到宣宗時期才結束，前后持續將近四十年的時間，因為黨爭，朝野亂作一團，社會矛盾加劇，唐朝的統治危機不斷積累，使本來就已經腐朽的唐王朝極大的加快了滅亡的腳步。

更糟糕的是，就在文人斗法的隱秘角落中，另外一股新興勢力在坐山觀虎斗的同時悄然崛起，他們就是——

宦官集團。

晚唐宦官專權之慘烈，那就不用再多說了。

據此看來，倒下的不僅僅是宰相武元衡，更是大唐最后的希望...

參考資料：

《干銑子》

《舊唐書》列傳第一百八

《新唐書》卷八文宗紀

湯妹君.武元衡詩文研究.西北師范大學,2023

許超雄.唐憲宗“元和中興”的政治語境.唐史論叢,2023

唐帥.劉禹錫與牛僧孺、裴度、李德裕唱和詩的多維互動考釋.咸陽師范學院學報,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