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老家有句老話：“正月不空杯，一年不空肚。”從小時候起，我就看著長輩們從大年初一忙到正月十五，酒壺幾乎沒斷過火。
初一拜年酒，最是講究。天沒亮，父親就搬出那壇泡了三年的枸杞楊梅酒，給最早來拜年的本家叔公滿上。叔公抿一口，瞇著眼：“這酒厚，今年日子錯不了。”一杯酒，一聲祝福，年的溫度就漾開了。
初二回門酒，熱鬧里帶著親昵。女婿們帶著好酒上門，老丈人拿出珍藏，嘴上說“少喝點”，手里卻不停添酒。三巡過后，話匣子打開，一年的酸甜苦辣都在酒里化開。母親悄悄說：“看一個女婿親不親，就看他肯不肯陪你爸喝盡興。”
最有趣的是初五迎財神酒。村里每戶端出一道菜、一壺酒，擺在祠堂長桌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大家輪流敬“財神酒”。酒要斟滿，溢出來才好——寓意財源滾滾。孩子們在桌邊穿梭，偷吃一顆花生米，大人們也睜只眼閉只眼。
中國春節喝酒傳統
到了初七“人日酒”，又是另一番風味。家家熬制七寶羹，配的是溫和的米酒。父親說，這天喝酒不為熱鬧，是為祈福。每個人端起酒杯時都特別鄭重，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新的一年要好好過。
正月十三開始“上燈酒”，誰家添了丁，就要在祠堂掛燈、設宴。新父親挨桌敬酒，臉紅得像燈籠。酒是自家釀的甜酒，度數不高，但喜悅醉人。老人拍著年輕父親的肩：“多喝點，以后擔子重著呢。”
十五的元宵酒，既是壓軸，也是收尾。猜燈謎、吃湯圓，最后一定要“收心酒”。這杯酒下肚，年就算過完了。父親總會在這時說：“酒盡了，情分不盡。杯子空了，心不能空。”
如今我在城里安家，過年也試著按老規矩備酒。發現真正重要的不是酒有多貴，而是斟酒時的那份心意。客人杯子永遠不空，話頭永遠不落——這便是春酒宴最樸素的智慧。
從初一到十五，一杯接一杯的酒，串起的是人情往來，沉淀的是鄉土中國的溫度。酒或許會喝完，但那份“無酒不成禮”的待客之道，早已融進我們的血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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