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建遼國,遼國,時不時又在“遼”和“契丹”之間來回改國名。
所以,這里干脆稱之為契丹國。
公元388年三月,北魏開國皇帝拓跋珪,以巡視為名,跑到東北的松漠一帶,冷不丁將當地的庫莫奚部族胖揍了一頓。
史載,六月,大破之,獲其雜畜十余萬。
庫莫奚人表示不服,糾結潰散的族人,對拓跋珪的行宮來了一波夜襲,沒成想拓跋珪戒備森嚴,偷襲者全軍覆沒。
《魏書·太祖紀》用冰冷的七個字記載了這場戰(zhàn)斗的結局:縱騎撲討 , 盡殺之。
一段慘烈的歷史,恰恰是契丹史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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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和庫莫奚,主流觀點認為同為鮮卑宇文部分支,且“世同部落”,同種不同部。遭遇此次打擊以后,契丹部東遷,從此與庫莫奚分道揚鑣,自此兩個部族走向了各自獨立的發(fā)展道路。
契丹,后來建立了遼國,而庫莫奚,就是后來的奚人,歷經隋唐五代宋,在宋初被契丹人征服,成為遼國屬地,在宋末被女真人消滅,從此消失于史冊。
拓跋珪這一戰(zhàn)沒白打,此戰(zhàn)一家伙將庫莫奚和契丹打出了心理陰影,也奠定了北魏在東北群狄中的地位,打這以后,契丹、庫莫奚,包括有名沒名的東北各部落,沒事就趕著牛羊馬匹跑到邊境做生意,后來干脆玩起了朝貢。
雖然偶有打家劫舍騷擾邊境之舉,但雙方基本保持了和諧友好的安定局面。
為此我特意在魏書中用關鍵詞檢索了一下,在整個北魏史中,契丹人前后朝貢的次數達到32次以上,且一直持續(xù)到北魏滅亡。
北魏對契丹這個小弟也還算厚道,不僅平時允許對方互市,災年還能允許對方跨境買糧,期間有一次,新興的柔然帝國打算聯(lián)合高句麗,兩面夾攻偷襲契丹,瓜分其領地,北魏這邊不僅沒有落井下石,還愿意收留舉族內附的契丹人。
總之一句話,終北魏一朝,契丹人和中原王朝的關系一直都不錯。
這個邏輯其實也不難理解,鑒于北方草原上總有霸主層出不窮,而中原王朝總是視草原霸主為第一威脅,所以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小弟們,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夾縫中搖擺,誰強認誰當大哥。
春秋時期的鄭宋小國在晉楚之間是這樣,早期的鮮卑各部在匈奴和大漢之間是這樣,現在的契丹人也是這樣,后來的黨項人在遼宋之間也是這樣,甚至,很多年以后的今天,一眾二流國家在中美之間也是如此。
小國依附于大國,是小國在大國陰影下的最好生存選擇。
而契丹在立國之前的蟄伏史,說白了就是一部左右搖擺史。
時過境遷,經過近百年的歷史演變,北邊的突厥取代了柔然,南邊的中原,從北魏變成了東西兩魏,然后又變成了北周和北齊,進而由隋朝完成了大一統(tǒng),最后又來到了大唐。
兩個新鄰居躍躍欲試,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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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唐初,經過幾百年大體和平的發(fā)展,昔日的小部落契丹,已經發(fā)展八個部落,八部以較為強大的大賀氏為首領,平時各管各部,遇到戰(zhàn)事則諸部一起開會共進退,由此契丹進入部落聯(lián)盟時代。
一個新的時代也即將到來。
隨著唐朝秩序的穩(wěn)定以及國力的恢復,對突厥汗國的戰(zhàn)場較量也開始諸部逆轉,昔日強大的草原霸主已經漸露頹勢,突厥的眾小弟們,也不得不面臨新的考量。
以下,是一個見于史冊且及其有意思的關鍵轉折。
公元623年,契丹首領大賀咄羅第一次派人向唐高祖貢獻馬匹,不過作為突厥汗國的附庸,大賀咄羅這一波并沒有調整立場,我估摸著大概率還是來打探大唐虛實的目的。以此來研究下,跟著大唐混有沒有前途。
但轉折很快就到。
公元626年,剛即位的唐太宗在渭水河畔,與突厥頡利可汗殺白馬而盟,突厥不占而退。
這起看似雙方都留足了面子的渭水之盟,實際上卻是雙方力量逆轉的公開體現,大自然的生存法則,強者從來不會跟弱者平起平坐,渭水之盟,本質上標志著攻守之勢異也。
果不其然,此事很快引發(fā)了一連串連鎖反應:
渭水之盟第二年,627年,昔日臣服與突厥汗國的薛延陀、回紇、拔野古等部落均起兵反叛,頡利可汗派人鎮(zhèn)壓,結果大敗而歸。
緊接著第二年,契丹諸部背棄突厥,在首領大賀摩會的率領下,歸附唐朝,雙方建立朝貢關系。
諸位請看,一場從實力的地位舉行的國際盟會,不知不覺間就引起了小國們的立場調整,要我說,這群人的政治嗅覺還真是靈敏。
契丹派人過來請求歸附以后,其實還有個小插曲,突厥頡利可汗得知契丹歸附唐朝,非常尷尬,為此還找到唐太宗談了個條件,即,拿自己支持的梁師都(唐初割據政權)來交換契丹,意思就是我放棄支持梁師都,你放棄支持契丹,彼此重新劃分勢力范圍。
太宗的回復也是干脆利落,原文比較提氣,所以這里直接上原文:
"契丹、突厥不同類,今已降我,尚可索邪?師都,唐編戶,盜我州部,突厥輒為助,我將禽之,誼不可易降者。”
總之,是我的,都是我的。
公元629年,摩會再次朝貢,唐太宗賜其鼓纛,賜姓李,自此,大賀摩會改名李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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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需要提一句的是這個“鼓纛”。
顧名思義,鼓纛就是戰(zhàn)鼓和旗幟組成的儀仗物品,這里邊的“纛”,其實看過古裝劇的都見過,它就是古代皇帝出行的時候,舉在頭上遮陽的那個很大的像蓋子一樣的玩意。
終大唐一朝,唐朝皇帝冊立少數民族首領,基本都是送這玩意給對方,它標志著雙方君臣關系的確立,也標志著對對方首領(可汗)身份的認可。
所以這玩意突厥和回紇等各部都收到過。
契丹人很重視這份禮物,日后將其確立為"國仗"制度,每次部落聯(lián)盟改選首領的時候,都要把這玩意搬出來,以此表示其身份的嚴肅合法性。
耶律阿保機稱帝以后,更是將其發(fā)展成"十二鼓、十二神纛、二十旗"的皇家儀仗制度,這都是后話了。
貞觀22年(公元648年),契丹諸部首領大賀窟哥再次上表歸附,唐太宗正式在其地設置松漠都督府,以大賀窟哥為第一任都督。松漠都督府下轄九州,大致管轄位置相當于今天的赤峰、通遼一帶。九州刺史分別以契丹八部首領擔任,加上都督府,史稱“八部十州”。
松漠都督府所管轄的范圍,大致就是后來耶律阿保機的立國轄區(qū)。
估摸諸位對契丹首領的這個“大賀”比較陌生,在這里特別展開聊下。
按照契丹人的傳統(tǒng),部落聯(lián)盟首領需要三年改選一次,由八部大人會議共同推舉,由于大賀氏所在部落實力最強,因此所有的聯(lián)盟首領都出自大賀氏家族,歷史上將這個時期的契丹,稱為大賀氏聯(lián)盟時代。
大賀氏聯(lián)盟雖然冠以大賀氏之名,但整個部落并不歸大賀氏統(tǒng)治,這個政權跟其他那種部落聯(lián)盟有很大區(qū)別。
實際上,契丹的這個聯(lián)盟首領權利及其有限,他既不能獨自決定契丹各部對外軍事行動,也無權管轄各部的內部事務,更沒有權利強迫其他各部服從自己,遇有征伐,均由八部大人會議共同決定。從這點來說,他只是個名義上的代表,契丹各部最高權力機構是八部大人會議,而他對八部的名義上的管轄權,居然也只是唐朝賜給的這個松漠都督的名分。
松漠都督府這樣聽起來很牛叉的機構,唐朝后來在東北地區(qū)先后設置了6個,分別是奚人自治的饒樂都督府,粟末靺鞨自治的渤海都督府,黑水靺鞨自治的黑水都督府,室韋部自治的室韋都督府。668年滅高句麗以后,那邊還設置了九個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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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松漠都督府之上,還有一個唐朝自己的營州都督府,專門負責節(jié)制松漠都督府和饒樂都督府。
后來隨著唐朝勢力的擴張,大唐還在東北設置了一個更大范圍的安東都護府,負責管理東北各民族的行政和軍事事務,像這樣的都護府,唐朝一共有六個。
卑微,但是舒服啊,只要不是想存心搞事,大家各安其分,日子不會過得太差。
該說不說,最終惹出禍事的,正是上邊提到的這個營州都督府。
雙方的齟齬,早在松漠都督府設立12年以后就出現了。
話說,契丹首領李窟哥去世以后,大賀阿卜固被推舉上臺,但是這人不怎么老實,可能是窮怕了, 也可能是眼紅,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跟隔壁俄奚族一起,時不時跑到唐朝境內打家劫舍,搞的唐境不勝其煩,估計是事搞得有點大有點多,消息層層匯報上去,最終大唐皇帝唐高宗,生氣了。
公元660五月二十八,唐高宗下令,派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侯將軍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分兵三路討伐奚人,奚人一見對方來勢洶洶,倒也干脆,直接放棄反抗,跪地投降。
隨后唐高宗又調阿史德樞賓會同營州遼東經略薛仁貴(這位大家都認識),出兵討伐契丹。
之所以這兩件事要分開前后做,其實是由雙方的地理位置決定的,相對來說,奚人聚居區(qū)更靠近大唐腹地,如果討伐契丹,最近的路線要經過奚人部落。
這一戰(zhàn)也沒啥懸念,畢竟人家薛仁貴不僅是大唐名將,還是各種古裝劇中的傳奇主角,集英姿颯爽和美貌才華以及戰(zhàn)力于一身,況且是一個羽翼未豐的契丹,這一戰(zhàn),沒有懸念。
黑山一戰(zhàn)薛仁貴大破契丹人,阿卜固被生擒,押送到高宗所在的東京(洛陽),斬首示眾!
阿卜固被砍以后,唐高宗任命大賀窟哥之孫李(大賀)盡忠為松漠都督,繼續(xù)統(tǒng)轄契丹八部。
這位李盡忠,就是后來營州之亂的另一主角之一。
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時值大唐國力巔峰時期,李盡忠之所以敢在這個時候起兵搗亂,并非一定要以卵擊石,而是實在是被人逼的活不下去。
將契丹人逼反的人,叫趙文翙,時任營州都督,地位在松漠都督之上。
前邊說了,這營州都督,是大唐自己的地區(qū)級軍事機構,目的就是專門來管理契丹人和奚人的。
趙文翙這人,人品不怎么好,此人為人傲慢,官架子尤其大的沒邊,動不動就將契丹、奚人首領當做奴仆使喚,甚至時不時還派出官軍洗劫人家部落,搞的當地怨聲載道。
諸位要明白,松漠都督府這種機構,本質上就是個羈縻性質的機構,羈縻州,即自治州。說白了, 大唐拿主權,契丹人拿治權,面子里子都有了。
合作的前提,就是我尊重你的主權,你尊重我的治權,說白了,名義上我是你的下級,但你不能真的那我當下級使喚!
尤其是還涉及到了當地的民生問題。
剛好這幾年松漠地區(qū)連年干旱,鬧起了饑荒,身為上級領導的趙文翙,不僅不考慮賑濟災民,緩和民族關系,反而繼續(xù)壓榨對方。
公元696年五月十二日,契丹部落首領李盡忠稱“無上可汗”,聯(lián)合妻弟孫萬榮,突襲營州,殺趙文翙,遂反。
注意了,這也是契丹首領第一次自稱“可汗”,也被此后該部稱汗之始。
契丹人的叛亂,并不是一個獨立的偶發(fā)事件,趙文翙的壓迫以及天災,只是一個重要因素之一,正如太宗時期契丹人的歸附一樣,如今的反叛,更多的也帶有一種國際聯(lián)動的色彩。
讓我們來看看當時大唐內外都發(fā)生了什么。
公元690年底,武則天稱帝,改國號周,李唐皇室被“賜姓”武。經常給別人改姓的李唐皇室,這次居然被武則天改了姓。
公元692年十月,吐蕃反叛,周軍大破吐蕃,收復西域,設置安西都護府。
公元693年,西突厥擁立阿史那俀子為可汗,聯(lián)合吐蕃入侵武周。
同年,后突厥(原東突厥)默啜可汗率眾入侵。
同年,室韋亦反。
公元694年,這一年是周軍大翻盤的一年,周軍統(tǒng)帥王孝杰、王孝杰、郭虔瓘等人先后擊破吐蕃、西突厥余部、室韋等部。
公元695年,周軍統(tǒng)帥王孝杰繼續(xù)攻打后突厥默啜可汗,十月,默啜可汗暫時歸附。
公元696年五月,契丹李盡忠、孫萬榮反。
賬面上看起來,武武周政權雖然四面開花,但結果都取得大勝,然而跟唐太宗不同,武則天推崇絕對的武力,信奉戰(zhàn)場上的勝利可以解決一切民族問題,結果她錯了,被擊敗的吐蕃、西突厥、后突厥等族群并沒有心服口服,加上周軍對這些周邊部落始終沒法形成有效實控,后續(xù)的邊境摩擦始終沒能徹底平息。
武則天軍事優(yōu)先的外交戰(zhàn)略,給大唐留下的唯一勝利果實,應該說只有西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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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92年十月,武則天擊敗吐蕃,收復西域四鎮(zhèn),不顧群臣反對,向西域增兵四萬,徹底掐滅了西域的反叛實力。
言歸正傳,話說契丹。
所以這一次契丹人的反叛,本身就是武則天篡唐以來,一系列邊境戰(zhàn)爭的一部分。
昔日恩威并施的李唐舊主已經被推翻,政治勢力的洗牌也面臨著新一輪的人心向背,曾經的盟友也可能瞬間變成敵人。
然而畢竟,這次叛亂,對東北局勢的影響,無疑是巨大且深遠的,它直接改變了東北地區(qū)此后兩百年的政局。
從后期的戰(zhàn)力和規(guī)模來看,李盡忠這次的叛亂,顯然是受到了來自內部、以及隔壁奚人的支持,叛亂發(fā)生后,各部紛紛投奔,十余日內麾下就匯集了數萬人,對外則號稱十萬。
五月二十五日,龍顏大怒的武則天下詔,討伐李盡忠,同時為了泄憤,官方文書中,一律改李盡忠為李盡滅,孫萬榮為孫萬斬。
此次征討周軍陣容龐大,武則天為此組建由二十八名將領組成的征討部隊:
主帥,右金吾衛(wèi)大將軍張玄遇
副將:左鷹揚衛(wèi)將軍曹仁師、左威衛(wèi)大將軍李多祚(擊敗后突厥的那位)。
后勤指揮:司農少卿麻仁節(jié)。
八月二十八日,被誘敵深入的周軍前鋒追至黃獐谷,遭到以逸待勞的契丹人猛攻,前鋒幾乎全軍覆沒,主帥張玄遇、司農少卿麻仁節(jié)被俘。
此戰(zhàn)大勝以后,李盡忠以張玄遇名義給周軍殿后部隊下令,命令其加速前進,盡快抵達營州,否則“軍將皆斬,兵不敘勛。”。
這一波殿后部隊不敢耽擱,星夜兼程趕路,結果在中途又被李盡忠消滅。
李盡忠打完這一戰(zhàn)的次月,就病死了,孫萬榮接管部隊,預備迎接周軍的第二波次攻擊。
公元697年初,武則天派出第二批討伐部隊。這次陣容以名將王孝杰為首,蘇宏暉為副、全軍七萬(一說十七萬),浩浩蕩蕩殺向契丹。
三月,周軍在東硤石谷(河北遷安東北一帶)于契丹聯(lián)軍相遇,因山谷地形狹窄,雙方都展不開隊伍,于是孫萬榮假裝后退,在峽谷口設伏。
周軍這邊以王孝杰為先鋒,帶著精銳前鋒一路追擊,向孫萬榮部沖殺。結果,負責中軍的蘇宏暉擔心對方人數過多,不敢跟進。
王孝杰一路沖殺到山谷口,遭到孫萬榮列陣包圍,最終戰(zhàn)死,所部盡滅。
這位曾先后暴打吐蕃、西突厥、后突厥、室韋等部,親手收復西域四鎮(zhèn)的名將,就此折戟沉沙,魂斷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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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契丹人兩次大戰(zhàn)都打贏了,但是周軍的整體戰(zhàn)力并沒有遭遇太大損失,然而能打的幾位都折在這兩場戰(zhàn)爭里邊,在后方壓陣的兩位,恰好又都是個草包子。
誰呢?
一個是武則天的侄子武攸宜,另一位是武則天的堂侄武懿宗。
這倆人之所以沒上前線,是因為武則天知道他們是草包。
之所以留在后方統(tǒng)帥大軍,是因為武則天想給他們鍍金造勢,未來讓武氏接班皇位。
結果兩人一個在漁陽(天津薊縣),一個在趙州(河北趙縣),愣是被契丹人嚇的魂飛魄散,勒兵不管前進,反倒是被契丹軍隊四處襲擾,掉了大量輜重。
這事的轉折點,還得是突厥人。
孫萬榮心里清楚,突厥默啜可汗雖然已經歸附武周,實際上卻是觀望心態(tài),一直琢磨著伺機再起。
于是派出一個五人使團前去聯(lián)絡突厥。
關于這次接洽,《資治通鑒·卷第二百六》里記載了一個頗為狗血的劇情。
五人使團中,前三位先到,對默啜可汗大言不慚道:王孝杰百萬之眾已經被我們擊破,唐軍已經嚇破膽,要不咱們攜手一起攻打幽州?
契丹使者很會咂摸突厥人的心理,這位王孝杰,不是別人,正是幾年前打的默啜可汗跪地請降的名將。
于是,默啜可汗很高興,賜給對方緋袍以示嘉獎。
結果后兩位使者姍姍來遲,默啜對遲到這事非常不滿,心想殺兩個遲到分子,大約可能不會影響合作,誰曾想這倆人在求勝心切,將李盡忠已經病死,唐軍正在集結軍隊準備征討一事一一細說。
默啜大為震驚,差點就被這契丹人給拉下渾水,于是立刻改變主意,殺了前邊三位使者,隨后帶人背后突襲契丹人。
這個故事的可靠性還有待查證,但突厥人這會是真的不打算站在契丹人一邊了。
隨后,默啜可汗出兵攻打契丹人后方,孫萬榮留在后方的老弱婦孺皆被俘虜,前方軍心打亂,奚人聞聽突厥人下場,也是立刻掉轉矛頭,轉而跟周軍聯(lián)合。
史料記載:神兵道總管楊玄基擊其前,奚兵擊其后,獲其將何阿小。萬榮軍大潰,帥輕騎數千東走。
孫萬榮后來被屬下奴仆殺死,腦袋也被砍下送到周軍,余眾投降突厥。
孫萬榮雖然被殺,但由李盡忠和孫萬榮發(fā)起的這場叛亂,零零星星一直持續(xù)到了三年后,公元700年才被周軍徹底平定。
簡單匯總一下營州之亂所帶來的廣泛后果:
第一,營州之亂改變了武則天的立儲計劃。
她原本希望通過戰(zhàn)功為武氏子弟積累聲望,結果武氏子弟的無能,卻加速了世人對武氏的不滿。
在狄仁杰等人的勸告下,武則天最終下定決心立李唐皇室為儲。
公元698年三月,武則天召皇子李顯回洛陽,九月,重新立為太子。
第二,松漠都督府被廢,契丹余部歸附后突厥,長期與武周政權為敵。
第三,營州之亂爆發(fā)之時,和契丹人原為盟友的粟末靺鞨部,因擔心被戰(zhàn)火波及,在首領大祚榮的帶領下向東北逃離。
此舉被契丹人視為背叛,契丹、渤海(粟末靺鞨別稱)自此借下“世仇”。耶律阿保機立國以后,長期以此“世仇”征討渤海國,最終將其并入領土。
大祚榮率眾北遷以后,因遠離中原,終于在東北獲得一席生存之地,唐玄宗時期,以粟末靺鞨人為主體的渤海國建立。
第四,后突厥勢力進一步壯大,拿下契丹以后,進而向西,吞并前西突厥故部,再次成為武周(大唐)北方的強敵,雙方長期爭戰(zhàn)不休。
第五,從長遠看,營州之亂以后,東北徹底亂成一鍋粥,大唐與突厥、契丹、奚人、渤海人等各部多次爆發(fā)沖突,為唐玄宗時期安祿山的崛起和做大提供了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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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我們繼續(xù)聊契丹。
公元714年,后突厥勢衰,李盡忠族弟李失活率契丹人歸唐,唐玄宗賜其“丹書鐵券”。
716年,李失活與奚族首領李大酺一起到長安參將唐玄宗,以此為契機,唐玄宗復設松漠都督府,以李失活為都督,又將帶有皇室血脈的弘農楊氏女封為永樂公主,嫁給李失活。
李失活也因此成為契丹首領中,第一個迎娶唐朝公主的人。第一位迎娶李唐公主的奚人,則是跟李失活一起前來的奚族首領李大酺。
寫到這里,我其實很想吐槽一番,關于李唐,關于武周,在對待少數民族問題上,格局真的是天壤之別。
兩年以后李失活去世,其堂弟李娑固繼承其一切頭銜,包括那位永樂公主。
好景不長,自營州之亂以來,契丹被突厥裹挾,連年參加戰(zhàn)爭,各部之間也經合并、重組,反復洗牌。尤其是,常年征戰(zhàn),必然會凸顯軍事將領的地位。
而眼下,這位讓李娑固頭疼不已的軍頭,就是他的副手可突于。
可突于,男,契丹遙輦氏,早期經歷不詳,一出場就是王炸。
公元720年,李娑固計劃搞掉可突于,具體怎么計劃的,咱也沒找到詳細的記載,只知道這計劃沒能成功,李娑固反被可突于擊敗,被迫逃到營州。
這李娑固雖然是契丹人,卻也是大唐名正言順冊封的松漠都督,作為上級的營州都督許欽譫,自然要出手管一管。
許欽譫命安東都護薛泰,統(tǒng)帥精兵五百,會同李娑固殘部,以及奚族首領李大酺,共同出兵討伐可突于。
結果讓人驚掉下巴,薛泰被俘,李娑固、李大酺戰(zhàn)死。
之所以說驚掉下巴,是因為李大酺。
李大酺作為奚族首領十余年,契丹叛亂以后,奚族反復與大唐失和,摩擦不斷。
公元712年,李大酺敗唐軍于冷陘之戰(zhàn),擒殺幽州都督孫佺,此戰(zhàn)唐軍步騎卒12萬余,除僅李楷洛(李光弼之父)、烏可利等少數將領逃脫之外,大部被李大酺八千騎兵殲滅。
說此戰(zhàn)是小摩擦吧,戰(zhàn)役規(guī)模都過十萬了,說它規(guī)模宏大吧,對手只是一個控弦三萬余的部落酋長。
可悲的是,這樣動輒“數萬人盡滅”的戰(zhàn)役,留在史書上的,不過是寥寥數筆,諸如此類的戰(zhàn)爭,在玄宗一朝已經屢見不鮮。
李大酺殺了唐軍數萬人,結果突厥勢力衰微以后,馬上在716年跑到長安拜見唐玄宗,不僅復封饒樂都督,還順便討了個媳婦回去。
在這里細說李大酺,原本是為了突出可突于的軍事水平,但是寫到一半我突然明白,李大酺帶給可突于的,遠遠不是一戰(zhàn)成名這么簡單。
你李大酺可以大戰(zhàn)之后求和,我為何不能?更何況你殺了幾萬人,我這撐死了不過殺了500唐軍而已。
果然,事后,可突于立李娑固堂弟李郁于為契丹部聯(lián)盟首領,同時派使者入朝請罪,唐玄宗避其鋒芒,承認其地位,追加李郁于為松漠都督,嫁燕郡公主。
公元723年,李郁于病死,其弟李咄于襲爵,繼任松漠都督、契丹大賀氏部落聯(lián)盟首領,續(xù)娶燕郡公主。
2年以后的725年,李咄于被實際掌握契丹大權的可突于所迫,偕燕郡公主奔唐。唐玄宗改封其為遼陽郡王,留長安作宿衛(wèi)。
可突于復立李邵固為聯(lián)盟首領。
這年冬,唐玄宗封禪泰山,李邵固一路追隨到泰山,第二年,唐玄宗正式冊封李邵固為松漠都督,封外甥女陳氏為東華公主,嫁給李邵固。
結果這李邵固回到契丹以后,可能是作為答謝,居然派可突于到長安朝貢,而這位自打五年前就失去控制的可突于,居然還真的來了。
可突于在長安轉了一圈,完了屁顛屁顛的又回去了。
很多年以后,大唐的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安祿山也曾跑到長安,也是溜達一圈以后屁顛屁顛的回去。
這兩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回去以后都反了,而且反的很徹底。
嗨,我只能說,這大唐的朝廷,真的如《瘋狂的石頭》中郭濤的那句臺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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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30年,可突于殺李邵固,立遙輦屈列為聯(lián)盟首領,存續(xù)百余年的大賀氏聯(lián)盟政權就此滅亡。
遙輦屈列,來自契丹遙輦氏部落,此后一百多年,契丹部落聯(lián)盟首領皆出自遙輦氏,因此我們將這一階段,稱之為契丹遙輦氏部落聯(lián)盟時期。
遙輦氏部落聯(lián)盟的組織結構此刻還沒有正式定型,它的成熟還需要進一步的內部洗牌,所以我會在后邊接著補充。
可突于殺完李邵固以后,裹挾著奚族人再次投靠突厥,正式反叛唐朝。
我翻了下史書,這時候的突厥和大唐,呃,已經好多年沒動手了,不僅如此,期間吐蕃人寫信聯(lián)絡突厥人起兵,突厥可汗反而將送信人綁送唐朝,突厥右賢王去世,唐玄宗不僅派人吊唁,還派去畫匠,為其立廟做壁畫,十九世紀發(fā)現的《故闕特勤之碑》,就記載了唐玄宗派人給突厥可汗撰寫的碑文。
只是歷史的復雜性就在于此,其實雙方在實質上的利益上誰都沒有停手,大唐這邊一直悄咪咪扶持拔悉密、回紇、葛邏祿等部落,而后突厥這邊同樣在扶持與大唐為敵的契丹人。
接下來的戰(zhàn)事比較枯燥,出于嚴謹性,再次概述一二。
公元732年,唐玄宗命禮部尚書、信安郡王李祎為行軍副大總管,領眾與幽州長史趙含章出塞大破契丹,大破契丹人,可突于逃跑,被裹挾的奚族人重新投降,歸附唐軍。
公元733年,可突于再次進犯,幽州長史薛楚玉、副總管郭英杰率一萬騎兵,聯(lián)合奚族軍隊,與契丹人交戰(zhàn)與渝關都山。因突厥人突然出兵,奚族人臨陣脫逃,導致唐軍大敗,副總管郭英杰、吳克勤及六千余唐軍被殺。
此戰(zhàn)失敗,讓唐玄宗非常震怒,為了徹底剿平契丹人,唐玄宗從西部調來名將張守珪,任其為幽州長史、兼御史中丞、營州都督、盧龍節(jié)度副大使。
張守珪,常年鎮(zhèn)守河西,累敗吐蕃,到公元730年,吐蕃戰(zhàn)敗求和,西部暫無戰(zhàn)事。此人還有一個更為特殊的身份——安祿山的義父。
張守珪到任以后,整頓軍政,激勵將士,唐軍在這一年的戰(zhàn)事中,屢勝契丹人,戰(zhàn)場上的連續(xù)失敗,迫使可突于不得不玩起了詐降的把戲。
咦,巧了,要說玩計謀,唐人也會一丟丟,而這一次,讓可突于徹底玩完的人,居然只是張守珪手下的一個書記官。
公元734年,可突于詐降,張守珪派書記官王悔前去安撫,結果在宴會上發(fā)現一個問題,跟可突于分掌兵權的另一位契丹將領李過折,似乎跟可突于頗為不合。
事后,王悔特意拜訪李過折,當著他的面,大談可突于如何如何了得,雙方合作一定會大獲成功之類,結果李過折聽得怒火中燒,不僅將可突于詐降一事和盤托出,還透漏了一個更加緊迫的消息,不日突厥援軍即將抵達!
王悔趁機拉攏李過折,許諾一旦可突于失敗,朝廷一定會重用他,而且契丹人也不用再遭受戰(zhàn)爭的折磨。
事畢,王悔出營。
不久,李過折夜襲可突于,斬殺可突于、遙輦可汗屈烈數十人,歸降唐朝。
第二年初,可突于再次來到東都,不過這一次,來的只有他的首級。
操控契丹十四年的軍頭可突于,終于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只是他留給契丹的政治遺產,將以另一種更加固定的形式,影響契丹的未來。
李過折殺可突于以后,唐玄宗再次冊封其為松漠都督,加封北平郡王。然而李過折并未能完全掌控局勢,同年,可突于部下涅里突襲李過折,殺死李過折一家老小,重新控制契丹。
涅里,又稱雅里、泥禮,契丹迭剌部首領,他的另一個身份,是后來建立遼國的耶律阿保機的七世祖。
憑借清洗之后的軍事權威,涅里對契丹各部進行了重新改組,昔日大賀氏八部,經過連年戰(zhàn)爭,各部或消亡,或壯大,經過涅里的重新改組,形成了以迭剌部為核心的新八部。
新八部仍然以遙輦氏為部落首領,對外稱可汗,涅里擁立遙輦氏阻午為第二任可汗。
同時組建聯(lián)盟職業(yè)軍隊,強化對契丹各部的軍事優(yōu)勢,軍事長官稱夷離堇,主持對外征伐,由涅里本人及后人直接掌控。
至此,遙輦氏部落聯(lián)盟形成“二元”領導制度,名義上的首領是聯(lián)盟可汗,由遙輦氏世襲,軍事首領則由迭剌部首領世襲。
由此可見,遙輦氏部落聯(lián)盟的軍事領導權,實際上一直掌握在迭剌部手中,這也為后來迭剌部出身的耶律阿保機立國埋下了伏筆。
阻午可汗即位以后,契丹在立場上保持親突厥態(tài)度,但在這一段時間中,各類史料中都未曾記載契丹和大唐的摩擦事跡,契丹再一次出現在史書中,是十年后。
公元745年,大唐攜手回紇,徹底滅亡后突厥政權,同樣是這一年,契丹在阻午可汗的帶領下,宣布歸附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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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很開心,給阻午可汗賜姓李,改名李懷秀,拜松漠都督,封崇順王,又找了一個外孫獨孤氏女,封為靜樂公主嫁給他。
然而好景不長,僅僅半年以后,李懷秀就殺了這位靜樂公主,聯(lián)合奚族又又又反叛了。
事出反常必有因,時突厥新滅,回鶻汗國尚在收拾突厥殘部中,大唐作為唯一的霸主,契丹沒必要選擇與唐朝為敵。
所幸《新唐書》中給出了這樣一段記載:
祿山方幸,表討契丹以向帝意。發(fā)幽州、云中、平廬、河東兵十余萬,以奚為鄉(xiāng)導,大戰(zhàn)潢水南。祿山敗,死者數千。
不要好奇安祿山為啥要搞事,因為只有搞事,才會有機會升遷,如果沒有開戰(zhàn)的機會,那就創(chuàng)造機會開戰(zhàn)。
第二年,胡剌可汗立,唐玄宗繼續(xù)加封其為松漠都督,賜姓李楷落,只是由于安祿山反復挑釁,輕啟戰(zhàn)端,唐軍與契丹的邊境戰(zhàn)爭,打打停停,一直到安史之亂爆發(fā)以后才徹底終結。
《新唐書·契丹傳》:“自是祿山與相侵掠未嘗解,至其反乃已。”
關于契丹的長篇故事到這里就差不多了,因為隨著安史之亂的爆發(fā),李唐王朝由盛轉衰,再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去開疆拓土,再加上回鶻汗國的勢大,契丹人又一次成為草原政權的藩屬。
也或許是回鶻汗國跟大唐的關系一直相對較好,臣服與回鶻的契丹人,自打安史之亂以后,也很少跟唐朝爆發(fā)沖突,歷代可汗甚至都有派人前往長安朝貢的記載。
換句話說,自李盡忠營州之亂以來的契丹人和唐朝的大規(guī)模沖突,自此終于是落下帷幕。
契丹人留給大唐最后的面子,是在公元840年,這一年,存在近百年的回鶻汗國被更北方的黠戛斯人攻滅,失去庇護的契丹人再次歸附唐朝,改回鶻印為唐印,史稱“奉國契丹之印”。
幾十年以后,契丹先后征服奚、室韋等大小部落,實力逐步強大,遂轉而向南,開啟南下燕、薊步伐,不過這已經是割據政權劉仁恭和契丹人的問題。
公元906年十二月,遙輦氏部落聯(lián)盟最后一任可汗痕德可汗去世,執(zhí)掌契丹實際權力的耶律阿骨打拒絕選舉新可汗,而是自己繼位,并于次年正月稱帝,立國號“契丹”,契丹由此正式立國。
同年,宣武軍節(jié)度使朱溫逼迫李柷禪位,存在289年的大唐就此滅亡。
華夏南北自此進入一個新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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