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退役：控衛之神，揮別不再需要控衛的時代

克里斯·保羅，控衛之神，退役了：揮別一個不需要控衛的時代。

已經很神奇了：二十一年。助攻搶斷雙歷史第二。

有趣的是：助攻搶斷雙第一斯托克頓，歷史搶斷雙第三，基德。

三個“真控衛”。

保羅控衛之神Point God，本是個文字游戲，對應組織后衛Point Guard。

但現在看，另一重意思：保羅到退役都是完美控衛，控衛之神——只這個時代，不需要真控衛point guard了。

2005-09的保羅，是他的運動能力巔峰。但那會兒，他沒趕上太好的球隊配置。

2005年的球探報告里說：TJ福特（2004年的宣傳口號是比艾弗森還快）、迪·布朗（貌似有段時間是NBA體測直線沖刺記錄保持者？）、菲爾頓們都被認為，“無法像保羅這樣，持續有效地突破對方防線”。

黃蜂時期，保羅擁有NBA最頂級的持球破壞力。他個子小，但能扛。他懂得突破后撅屁股要身位。他的交叉步奪到空位后強蹭突破，他發力蹬地那一下仿佛獵豹。他能夠爆發起步，對抗中連續變向，還能穩穩當當過去。他有無助跑32英寸彈跳，助跑38英寸彈跳，以及恐怖的核心力量：能在狹窄空間內快速地變向變速。他能隨時啟動一個強力動作，然后取消。急停、變向、變速，收放、重心變化之間，總比對手快一拍。

我們都知道2007-08季，保羅常規賽MVP只輸給科比。那年保羅925發助攻，喂出了2123分——本世紀第二，僅次于2017年哈登——352個助攻到籃下（其中144個給了錢德勒），273個三分球，以及：103個底角三分球。

下一年，助攻1945分，325個籃下，101個底角三分球。

本世紀至今，助攻底角三分球最多的個人賽季：2017勒布朗、2015哈登、2009勒布朗、2018勒布朗、2005納什。

保羅助攻底角三分，103發是2007-08季NBA第一；101發是2008-09季第二（僅次于MVP賽季勒布朗）。這就是他當時的破壞力。

他把阿爾斯通那招悠悠背傳假動作運球發揚光大了。他的蛇運球——叫掩護后把領防人卡身后，制造局部二打一——給哈登、盧卡和萊納德們打了樣。

他的小個子，不妨礙他的視野：保羅2017年對SI說了段妙語：如果你要開車回家，就只有那么幾條路可走。籃球場上也是。我晃過一個人后，其他防守者也就只能從幾個有限的地方出現。我覺得這是所有關于視野的描述里，最直觀清晰的一段。

四年級時他可以以60%的真命中率，每場得到23分12助攻——那年得分王韋德真命中率57%，場均30分8助攻；MVP勒布朗真命中率59%，場均28分7助攻。

大衛·韋斯特在NBA前兩年首發了9場，命中率45%。三年級他遇到了新秀年的保羅，吃了171次助攻，坐穩了黃蜂首發，得了“17尺刺客”的綽號。

泰森·錢德勒生涯前五年場均7分8籃板命中率51%。六年級遇到保羅，被保羅喂了150個助攻包括144個直給籃下，開始騰飛，場均10分12籃板，下一年場均12分12籃板。

他數據最巔峰，是2008-09季：蟬聯助攻王、蟬聯搶斷王、場均23分、命中率50%——一個六尺后衛。

就是黃蜂被打出58的那個賽季。

如今58是個梗，但經歷過那個賽季的諸位，大概會記得保羅當季多么不容易：

黃蜂當季正經在當打之年且健康的，只有保羅自己和大衛·韋斯特。佩賈已經32歲，最后一年打首發了；泰森·錢德勒傷停半賽季，季后賽前剛復出；黃蜂首發2號位拉蘇·巴特勒生涯打了809場比賽，266場首發，其中140場在黃蜂。

且拜倫·斯科特教練到賽季末，已經快要失去更衣室了……

那個賽季保羅的所作所為，這么比較吧：

2008-09季，常規賽MVP勒布朗，為騎士得到2304分，助攻1406分——合計3710分。

韋德最巔峰常規賽，拿到得分王，為熱得到2386分，助攻1341分——合計3727分。

保羅為黃蜂得1781分，助攻1945分——合計3726分。

然后就被58。

然后受傷。

然后“籃球原因”。

然后他去了快船。

2009-10季那次傷對他影響很大。快船時期的保羅，其實不如以前快了。雖然他很壯，有聯盟頂尖的中距離攻擊，但大傷前，他的破壞力是可以做主攻的；大傷后，他更多得躲著巧打。

在他適合做主攻手的年紀，身邊沒有很好的隊友；到他作為指揮官成熟了，他的身體，已經不太適合做主攻手了。

保羅去快船前，這球隊連魚腩都不是，基本是個魔咒與笑話。

1987年，道格·科林斯被記者問“公牛沒了喬丹會怎么樣？”“啊，那我們就是快船啦！”

這就是快船的聲譽，是可以被其他球隊當玩笑開的地獄。

傷病云集，球星黑洞，混球老板。三十多年，也就見過四次季后賽。

保羅來的前一年，格里芬已經年度新人了，可球隊也就32勝。

他們是常敗軍。他們是傷病集中營——利文斯頓、曼寧、哈珀、史密斯、尼克森的膝蓋；馬奎斯·約翰遜的脊椎；布蘭德、阿奇巴爾德、尼克森的跟腱、卡明斯的心律失常和比爾·沃頓六年間只出賽169場。

然后保羅來了。

隊史前47年，勝率前六的賽季，全部由保羅到來后創造。

隊史前47年一共進過十二次季后賽，一半是保羅創造。

2015年七場敗給火箭、2014年被雷霆淘汰、2012年被馬刺橫掃，確實已經是隊史季后賽最佳戰績了。

火箭得到他的第一年，就拿了隊史最高的65勝，西決差點掀翻勇士。

雷霆那年剛送走喬治、威少、甜瓜，擺明了要重建，結果他帶著一群年輕人就進了季后賽，自己還拿了MVP第七。

2020年太陽，艾頓也嘗到了甜頭。保羅給他的143次助攻，讓這小伙子直接跟著進了總決賽，成了聯盟第二能喂餅的組合，僅次于追夢給庫里的194次。

此前太陽十年沒嘗過季后賽滋味，保羅一來就摸到了隊史第三次總決賽，第二年直接64勝，創了隊史紀錄。

他的傷病。

2006年入行第二年，踝傷。

2010年膝傷，從此2007-09“可以運球去任何地方的”巔峰保羅成為過去。

2013年膝傷，下一年肩傷。

2015年季后賽大腿拉傷，被火箭逆轉。

2016年季后賽首輪手傷，快船首輪出局。

2018年西決3比2領先勇士后腿傷，火箭被勇士逆轉。

2020累計三次傷停，下一年六次。下一年手指傷。

與保羅同屆的2005屆控衛，德隆和費爾頓早已退了。

其他六尺控衛：

刺客打了十三個賽季，退役了。

隆多36歲已淡出NBA了。

阿奇巴爾德在29歲大傷后就不是球隊主攻了，33歲開始打替補。

凱文·約翰遜在32歲直接退役了。

六尺后衛有其極限。

佩頓與基德們可以靠身高和防守，老了之后變換角色；六尺后衛的生存環境，艱難得多：他們只能打控衛。

他能撐這么久，本身就是奇跡。

十年前有個問題，比較當時已打了十年的保羅，以及剛得了一冠的庫里。

我當時的說法：

保羅是更好的組織后衛。

庫里是更好的球員。

我說這話時并非每個人都同意，但十年之后，庫里和保羅的成就，似乎已經不用多說。

都說保羅個子小，但庫里（和帕克）個子也不大吧？依然總決賽MVP在手。

保羅被許多人譽為完美組織后衛，不是沒原因的：

場上教練，控制比賽節奏，尋找手熱的球員給球，叫合適的進攻套路，領導全隊，鼓舞士氣。

堅韌、無私、大局觀、好勝心、比賽節奏、審時度勢、視野、個人攻擊威脅。

舊時代完美控衛。

庫里擁有的：

史上無雙的投籃。接近史上無雙的持球擋拆。頂尖的無球擺脫和持球擺脫能力。頂尖（雖然未必有保羅那么隨心所欲）的運球和傳球。相當開闊的視野。

保羅完整了舊時代。

庫里開拓了新時代。

保羅攻防技藝近乎完美，教科書。傳球好，效率高，失誤低，卓越的防守者。

非說不夠完美，一是身高，所以當年會被高半個頭的德隆“吃飯睡覺打保羅”。

二是由此延伸的，接管和強硬。

許多人會把保羅德隆納什比較，畢竟“都是場均20分10助攻嘛”，但不同。

德隆陣地戰運轉爵士體系，但也愛推反擊；納什21世紀初七秒閃擊開拓時代；更早的魔術師“表演時刻”。甚至2016-17助攻王哈登，傳球推速度都在保羅之上。

保羅很穩。攻防都是。冷靜不冒險。無私不搶攻。這是完美組織后衛的準則，所以每個長人（錢德勒、小喬丹、艾頓）都能在他身邊吃飽；到哪個球隊（黃蜂快船雷霆太陽）都能打出隊史戰績。

但在季后賽需要斗勇斗狠的時候？

他兩次摸到西決，一次是伴隨得分王哈登：2018年火箭，他是火箭那個“非哈登”的選項；他受傷后，火箭就只剩下魔球，終于第七場連丟27個遠射輸給勇士。但保羅的確是哈登的羽翼：哈登提供火力與突擊，保羅負責盤活與調度。

2021年保羅和太陽進總決賽，布克是太陽得分王，保羅負責調理；總決賽2比0領先雄鹿后，布登霍爾澤教練讓霍勒迪去對位保羅，保羅無法掙脫，雄鹿4比2逆轉。

2021年保羅被霍勒迪纏倒，太陽被雄鹿逆轉；一年后，太陽被獨行俠下克上，而庫里帶隊擊敗獨行俠，總決賽庫里遭遇東部第一防守凱爾特人+年度防守球員斯瑪特們的窮追猛打，總決賽場均31分奪冠。

保羅在傳球控場喂球調度方面，我認為，始終在庫里之上，舊時代的完美組織者。

但庫里可以直接破局。

2024年總決賽的盧卡、2025年總冠軍的亞歷山大，索性就是組織后衛得分王：這是個需要持球人當得分王，而非拿助攻王的時代了。

約翰·斯托克頓助攻搶斷雙歷史第一，綿長堅韌又合理。

但魔術師是比斯托克頓更卓越的策動者：按說斯托克頓助攻數字高過魔術師，但助攻與助攻不同。

斯托克頓極少冒險，魔術師始終在冒險；斯托克頓有驚鴻一瞥的長傳和追身投，而追身壓迫找錯位破壞防守是魔術師的日常。

斯托克頓是完美的傳統控衛，魔術師獨一無二。

所以斯托克頓那支爵士，1994和1995輸給火箭，1997和1998輸給喬丹。不是斯托克頓+郵差的打法不合理：

火箭就是大夢周圍四個射手，公牛就是喬丹。

終極單體大魔王，擊潰舊時代最完美的合理。

就像庫里不合邏輯的遠射，可以制造比保羅的傳球更卓越的進攻。

保羅是比斯托克頓更華麗強大的單體球員，經歷了比斯托克頓更多的傷病。大多數球員經歷他2008-10那段的膝傷，基本會廢掉，而他還來得及把快船和太陽帶到隊史最高。

2005年佛羅里達州大教練萊納德·漢密爾頓認為保羅是個鋼琴家、數學家，是個純粹的天才。保羅2017年對SI說，如果你要回家，就只有那么幾條路可走。籃球場上也是。我晃過一個人后，其他防守者也就只能從幾個有限的地方出現——他的思路始終在追尋最完美的籃球。

本質上，他倆都是一個時代的完美組織后衛：如果想學打籃球，保羅和斯托克頓是最好的范本。他們完美適應規則，完美地輔佐支撐隊友，可以在博物館里代表“組織后衛”。

只是保羅和斯托克頓，終究不是庫里和喬丹：

那不是傳統的組織后衛和得分后衛，只是強到足以破壞時代規則。

保羅新秀年，聯盟總助攻前六：納什、昌西、安德烈·米勒、基德、保羅、布雷文·奈特——最高的是基德，193公分。

本季至今助攻前六：坎寧安、約基奇、杰約、哈登、穆雷、盧卡——穆雷最矮，193公分。

保羅那時代，控衛正從擺盤轉向持球突破，于是帕克、羅斯、威少們崛起；2號位還是科比、單打喬、羅伊、韋德們的天下。

勒布朗和麥蒂，也許伊戈達拉，是罕見的“非控衛組織者”。

今時今日，盧卡、亞歷山大、馬克西、布倫森都是“控衛”，但都是頂尖得分手。

沒有傳統的“控衛”、“分衛”了：

坎寧安這樣的持球核，卡斯爾這樣的副持球，普里查德這樣的移動持球。

小后衛們艱難了：特雷·楊2022年還是總得分總助攻領跑NBA，本季被鷹放棄。布倫森得靠一身橫練筋骨和得分來維持他的存在感。庫里依靠史上無雙的神射和無球屹立。傳統控衛大概……老康利？

2026年，克里斯·保羅依然是技藝完美的控衛。Point God。

但時代不需要控衛Point Guard了。時代不需要神。

就像時代也不需要字面意義上的得分后衛小前鋒大前鋒中鋒，更需要能夠在每個回合持球、副持球、移動持球、銜接、順下、切出、策應、遞手、定點、內切、換防、拉空、對抗，并將這一切臨場閱讀、隨機結合，能打不止一個位置的萬金油。

保羅退役宣言里說，他真喜歡競爭。是啊。

若不如此，何以能撐到今日？——雖然反過來，他的斗心也給了暗黑的一面，韋德說過：有時跟保羅打球，會忘了跟他是朋友。

如果沒這份斗心，控衛之神也撐不到今時今日，見不到這個，已經不再需要傳統控衛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