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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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河十八彎,河道進入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時,形成一個近180度的“U”形大轉彎,將主校園環繞成一座半島,人們管這個河灣叫“學堂灣”。
這個環境優美的校園前身可追溯至1879年——作為中國創建最早的大學之一,圣約翰大學在此創辦。1913年2月1日,圣約翰大學舉行學期結束儀式,孫中山應邀出席,并于思顏堂(今華東政法大學長寧校區40號樓)大會堂發表演講。他在演講中告誡青年:“民主國家,教育為本。人民愛學,無不樂承,先覺覺后。責無旁貸,以若所得,教若國人,幸勿自秘其光。”
就在校園西面,處于今天萬航渡路、華陽路口位置,當時還有一座私家花園“小萬柳堂”。這座今已無存的建筑,歷史上曾為無錫名士廉泉與其妻吳芝瑛在上海的住所——1904年,秋瑾曾來小萬柳堂,胸懷壯志的鑒湖女俠在這里拔劍起舞,慷慨悲歌。
“比照百年前偉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的宏大責任感,我們今天去傾聽個人的痛苦、聚焦青年人的焦慮,在‘認識自我’這個命題上,會不會走向‘失之以小,失之以軟’了呢?”
也是在一個春寒料峭的2月,我約上海市人大代表、華東政法大學教授杜素娟在萬航渡路長寧校區采訪。她在華政一線教了27年書,在B站、小宇宙等平臺上擁有眾多粉絲。這些經歷讓她始終對當下的青年有著密切的觀察。
當AI席卷而來時,更年輕的一代人對意義、超越性和深刻鏈接的渴望,究竟是變強還是變淡了呢?
夜晚的蘇州河,無聲地從我們所在的建筑窗外奔流而去。她說起一個互聯網上年輕粉絲給她的稱呼“網絡媽媽”——不是導師、教授,不是一個既定答案或者地圖的提供者,而是媽媽。
“媽媽”提供的首先是理解。“在變動不居的時代里,關注并承認個人的感受、以高度自我覺察的方式去重新養育自己,是一種新型的、強調獨立與鏈接并存的‘修身養性’,也是最具體、痛切和必要的起點。它幫助我們以更清醒、健全的姿態,去面對更廣闊的世界。媽媽是什么?媽媽是安全感最具體、親密的起點,是愛的來源。”
作為一個文學老師,杜素娟旁征博引用經典文學試圖說明的,不是更深奧的文藝理論或者更先鋒的文藝批評,而是回答“愛”:“因為,愛首先是看到對方,是不審判對方,也是允許此刻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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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東政法大學教授 杜素娟
要擁抱年輕人
先擁抱他們的個人感受
周末周刊:最近我刷到一個視頻,一個三歲小女孩奶聲奶氣對著屏幕復述母親對她的家教,諸如要尊老愛幼等,網友紛紛夸她可愛。當她說“哭是沒有用的,有事好好溝通”時,跳出來一條高贊評論:“小妹妹,哭是有用的,情緒也是有用的,表達感受也是有用的。”我覺得特別有意思。對于其他老生常談的道理,大家都覺得值得繼續遵守,但對于“哭是沒有用的”,隨著時代的不同,大家已經有了不同的看法。在當下這個信息化、個體化的時代,為什么我們如此強調個人情感的重要性?
杜素娟:這的確是近年來我和年輕人打交道時遇到的一個共性,他們希望自己真切感受到的東西,能被傾聽與承認。
上了年紀的人,或許會忘記自己也曾年輕,所以有時候會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太“脆皮”,“哭什么哭”“我們當年比你們困難多了”——但其實,年輕的群體天然會感受到生命的疼痛。感覺到疼是正常的,感覺不到疼才值得警醒。青春其實是很艱難的。
我曾舉例說,魯迅在《秋夜》中寫道,小飛蟲被光亮吸引,“在玻璃的燈罩上撞得丁丁地響”,仍不停止;小粉紅花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但它還不愿意放棄那個春天的夢。這就是年輕的天性。察覺自己的感受,從來不是矯情的“情緒內耗”,而是人確立自我、完成社會化的基礎。從個體成長來看,情感是自我認知的鏡子。
周末周刊:這屆年輕人的幸運是在一個沒有饑荒和動蕩的和平年代長大,和百年前飽經內憂外患的先輩相比,他們似乎沒有“喊痛”的資格,但又切切實實覺得苦悶,需要傾訴。他們最想表達的究竟是什么呢?
杜素娟:我們所處的時代,正從集體本位向個體本位轉型——過去,農耕社會里,大家靠集體協作生存,個人感受要讓位于家族、群體利益;但現在,數據時代更依賴個體的創造力,年輕人的主體性被前所未有地凸顯。可是,社會的價值體系、情感教育沒完全跟上這個轉型。用集體本位的舊經驗,去審判個體本位的新生活,這就好像一條新奔流出來的小河,被框在原來的河道里。我們要看到,這種代際隔閡的本質里沒有對和錯,只是時代的變化。
我收到很多年輕人的傾訴,他們明明在情感關系中受傷,卻說服自己“要懂事”;明明對生活迷茫,卻假裝一切順遂。因為從長輩那里學到的情感教育的第一條,是否認自己的真實情感。這種對自身感受的壓抑,本質上是自我割裂。這些苦惱是過去幾代人都沒有遇到過的,是全新的課題。要擁抱年輕人,首先就要擁抱他們豐沛的個人感受。
拿著舊地圖
找不到新環境里的坐標
周末周刊:說到當下年輕人的婚戀和生育意愿降低,當長輩們說“我們都是這么走過來的,為什么你們不能這樣”時,青年一代的遲疑的背后,是否也是一種新的需求亟待被命名和安放?
杜素娟:我理解這些現象的背后,是轉型期多重矛盾交織的結果。
比如說婚戀認知的問題,乍一看好像是年輕人的婚育意愿降低,但其實是他們對親密關系有了前所未有的高質量期待。
我們過去常說,中國人一輩子都在關鍵期,上小學,很關鍵;上中學,很關鍵;考大學,很關鍵;求職期,很關鍵。但到了談婚論嫁時,就說“搭伙過日子”,似乎湊合一下就好了。
但這代年輕人不想湊合,不愿湊合。他們對自己的感受看得很重,因此對婚戀中的精神共鳴看得非常重。你看,只要大學里開愛情課,永遠是爆滿的,由此可見:年輕人對婚戀不是不屑一顧,而是拿著舊地圖找不到新環境里的坐標,不懂得怎么尋覓和經營。
有時,來自長輩和原生家庭的期待,來自社會時鐘的壓力,來自人生沒有容錯率的認知,都迫使他們盡快進入婚姻這個狀態。但他們本身又沒有足夠的能力撐起符合自己理想的關系,所以陷入“想愛又怕受傷,想靠近又退縮”的循環。所以我覺得年輕人不是變得“不婚不育”了,其實他們對婚育格外看重,只是他們想要的婚育,比傳統的“和誰過不都是過”有了更新。
周末周刊:現在不少年輕人覺得“跟AI談戀愛更開心”,“二次元”戀人很受追捧。也許因為AI能肯定甚至迎合個人的訴求,或者首先是不帶批判地、全盤承接個人的情感。
杜素娟:這恰恰反映出他們在現實中得不到理想化的、純粹的情感回應。
AI的情緒價值是算法生成的,沒有真實的體驗和溫度。你知道它能24小時陪伴,卻不能和你進行精神共鳴。年輕人選擇替代品,本質是對“低質量關系”的反抗,這不是壞事,但不能因此放棄對真實關系的追求。我常跟年輕人說,不要把愛情想成“樂園”,它更像是一道需要共同解答的難題。面對難題時保存謹慎和警惕,恰恰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的表現。
你看,包括像現在我們做青年工作,舉辦傳統的聚會、聚餐、聯誼活動,會覺得比過去難。他們似乎不愿意出門,很排斥一大堆人被迫聚在一起。但他們又特別愿意為自己認可的“情緒價值”付出,寵物經濟、“二次元”經濟、演唱會經濟爆火的背后,都說明青年一代表達認同和參與的方式已經發生了變化。你首先要承認這種變化,承認這種變化中合理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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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與你并肩
這種“不知道”
是覺察的開始
周末周刊:你曾在文學課的分享里多次援引《浮士德》等經典作品,并用浮士德的“幾世為人”舉例說,要正視“何為真正的理想”——不是耗費一生在“攀比思維陷阱”里登上“功利主義的金字塔尖”,而是去過一種自我想象的生活,何為“想象自己想成為的自我”?
杜素娟:保持自我想象,是保持一種不斷探索自我和人生可能性的勇氣。現在許多年輕人的痛苦,是源于對標外界的成功標準時感受到的失落痛苦。世俗意義上成功的標準并非不能參考,但當這個標準過于強大、過于單一時,它扼殺了生命的其他可能性。要把千人千面的自我生命按進標準統一的成功模具時,悲劇就產生了。
這代年輕人是被過度關注長大的——少子化讓每個孩子都成了家庭的“命運中樞”,從穿衣吃飯到升學就業,都被父母嚴格規劃,幾乎沒有成長自由。他們的確是幾十年來物質上最無匱乏的一代,但也是幾百年來自由度最匱乏的一代。而許多父母都沒有看到這一點帶來的弊端,反而覺得自己的付出都是正向給予,所有聚焦都是全力托舉。
我是“60后”,我們小時候或多或少都經歷過物資匱乏、信息匱乏的階段,但回想起來,我們這代人的童年多是在多子女家庭長大的。父母本身或忙于生計,或需要照顧一大家子人,不會把全部精力聚焦在一個孩子身上,這反而帶來個人成長中非常需要的空間。
但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我在大城市遇到的接受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一路被應試教育推著走,他們從未有過自己的空間,沒有“留白”的喘息時刻,考上大學后突然失去目標,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想做什么,只能盲目跟風“內卷”。他們很多人挑燈夜戰、披荊斬棘考上名牌大學,乃至找到令人羨慕的工作崗位后,沒有一點得償所愿的快樂,還總是和我說“我不知道我要什么。”
周末周刊:如何認識這種“我不知道”?
杜素娟:這種“不知道”是可貴的。甚至可以說,正是因為物質生活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才能涌現出這份史無前例的“不知道”。
因為,當人們沿著既定軌道往前沖的時候,“不知道”就是暫停,是此刻愿意停下腳步思考。這份思考,是真正自我覺察的開始。所以,這份“不知道”并不可怕。
就像浮士德,通過幾世為人的經歷,在追求愛情、名利、藝術、建立理想國均無功而返后,反而獲得了人生的意義。
文學讓我們看到
心靈的跋涉
周末周刊:作為“網絡媽媽”,你想提供給“不知道”的年輕人什么樣的支持?
杜素娟:我想首先做一個互聯網“樹洞”。互聯網讓年輕人可以一個人學習、一個人生活、一個人開公司。他們習慣了線上社交,再外包一點“搭子文化”,卻很難建立深度的線下情感聯結。年輕人想要更純粹的親情、更平等的關系,卻在自己的親密情感中找不到溝通出口,只能轉向網絡尋找“網絡媽媽”這樣的情感寄托。我覺得被人這樣信賴、成為一個被傾訴的“樹洞”,是很榮幸的事。但站在他們的角度,這其實是很孤獨的。
不過,我也常跟學生說,孤獨不是洪水猛獸,學會和孤獨相處,才能培養獨成一體的能力,才不會在關系中過度依附。作為“媽媽”,要理解這些苦惱的核心,不是“無病呻吟”“吃不起苦”,而是時代轉型期切切實實存在的價值錯位:
社會的生產方式、生活模式已經變了,但情感教育、心理支持體系和代際認知都沒跟上,年輕人的情感無處安放,只能獨自消化。要承認他們正在經歷、建造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他們感到的困惑真實、切膚。
周末周刊:所以你是以承認這個“錯位”為基礎,代入生命的困惑和體驗重讀文學經典?
杜素娟:很多經典,我年輕時讀沒有什么感覺,現在再讀才會恍然大悟。我們的科技一日千里,但人的情緒需求并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大師們用文學命名和標注了人的困惑,等著我們用自己的體驗走到他那里。
現在的孩子都是互聯網原住民,他們和社交媒體一起長大,網絡讓他們看到全世界最富有的生活,大家對成功的期待被前所未有地拔高了,卻沒意識到這些成功范式無法復制,結果就是“別人的成功都是標準答案,自己的人生卻找不到方向”,陷入嚴重的自我懷疑。我在高校明顯感覺到,抑郁、心理失衡的學生越來越多,核心或許是人生意義感的缺失。
所以我會讓他們去看文學、去親近經典,因為文學不是描述功成名就者的爽文,文學有時候寫的是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的故事,但這些人值得被書寫,就是因為他們是用藝術表達出來的人的靈魂的跋涉,我們在其中看到心靈的探索。文學是了解我們何以為人的學問。
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有著一整套的標準在等著我們,會塑造我們、給我們打分,這些既定答案讓我們不斷“對表”、不斷產生自我否定和迷惑。但這不是真正的生活,而是生活的荒誕。卡夫卡、加繆、喬伊斯都寫過這種人的異化和目標的虛無。
我們看《月亮與六便士》,看《刀鋒》,我們找到自己的賽場、建立自己的賽道,去游戲,去創造自己的游戲規則,而不是一生都在別人的敘事標準里對齊。當你慢慢從你喜歡的文學人物身上找到自己欣賞、共鳴的部分,當你了解了自己、確立了自己,最終找到那種值得你投入全部的生活,是一件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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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老師和她的學生們
允許消失
也允許重建
周末周刊:我在網上看到一個有意思的假設:如果《邊城》里的翠翠遇到的不是儺送和天保,而是張桂梅,那翠翠就能接受教育,去學橋梁設計和船舶制造,也許就不用再困守小鎮渡口,悵然等著一個“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的人了。
杜素娟:就像我舉例說《雷雨》中的年輕戀人,如果能選擇離開大家庭出去打拼,說不定結果會不一樣。
從“五四”開始,文學中的人物一直在往外走,試圖離開傳統的規訓,去找到自己的“主體性”:娜拉要離家,子君想獨立,覺民、覺慧要出走……我們要看到,這種個體探索背后是生命的流動需要出路,這份流動是需要社會支持的。
同時,生產資料的變化帶來生產方式的變化,生產方式的變化帶來生產關系的變化。當青年一代伴隨著互聯網和AI技術革命成長起來,我們也希望下一代幫助上一代更準確地理解世界的變化。
周末周刊:你出的新書書名是《允許愛情消失》。您通過解讀《簡·愛》《包法利夫人》等14部文學經典提出,“失去不是一種失敗,而是一種力量,關乎告別和重建”“比被愛和分手更難的是擁有獨立的勇氣和能力”。這里的愛情,好像更多的不是一種關系,而是一面觀照自身的鏡子。
杜素娟:愛情是幾乎所有文學經典中的主題。它不是“戀愛腦”的愛,而是“愛自己”的愛,允許愛情的消失,也允許自己獲得自由。
雖然人人都不喜歡被束縛,但是當你真的要自己去做決定并承擔責任時,卻會感到真實的恐懼。因此,隨大流便會成為現成的答案。愛情是非常個體化的體驗,它無法讓別人為你做主,你必須自己直面你的選擇,就像你必須直面自己只此一次的人生。
愛情有它的生命周期,有生有滅,當愛消失時,不必糾纏怨恨。就像有年輕人和戀人分開后各自成長,再相遇才確認真正“有話聊”,這種謹慎不是消極,而是對自己負責。我們要明白,“我愛你,但我的人生可以沒有你”,這種獨立的姿態,反而會讓關系更健康;同時也要警惕極端化——不能因為看到上一代的婚姻悲劇,就徹底否定愛情,而是要在反思中學會經營。
我們還要強調,健康的愛一定是雙向的。單向的付出、卑微的討好從來不是愛,而是自我消耗。真正的愛,會讓兩個人都變得更好,會讓你更熱愛生活、更認可自己。如果一段關系讓你失去自我、變得焦慮,那一定不是正確的愛。因為人生最珍貴的,不是永遠順遂,而是擁有感知幸福、接納痛苦、體面告別的能力,活成真實、舒展、自洽的自己。
周末周刊:你擔心AI陪伴會取代人類真實的情感關系嗎?
杜素娟:AI能進行海量資料搜集,也會用話術回答你,但我覺得人不會被取代,因為人豐富的思想不會被取代,最重要的,是情感不能被取代。情感的回應形式可能會有“平替”,但情感本身的個性化無法被降維。
還有一點,就是人的體驗是機器無法獲得的,尤其是人感受到的愛和痛苦。AI的死穴就是無法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在生活中經歷痛苦,但人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智慧,有時恰恰就來源于困苦。
周末周刊:所以情愿為愛受苦?
杜素娟:對。重點落在“愛”上,還是要愛。
原標題:《愛是看到對方,是不審判,是允許此刻的不知道》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沈軼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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