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一個傍晚,長沙的秋風已經有了涼意。電視城里燈火通明,化妝間卻安靜得出奇。一個中年演員坐在鏡前,讓化妝師一點點為他描出眉眼。等到戲服穿好,他抬頭望向鏡子那一刻,連自己都愣住了——鏡子里那張臉,已經不再是“王健”,而是照片上無數次見過的那個名字:任弼時。
有意思的是,對許多觀眾來說,王健和“任弼時”這兩個名字,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可在此之前,這個看起來沉穩內斂的特型演員,走過的路并不平坦。真正把他推向“任弼時特型演員”位置的,并不是一兩部戲的機會,而是幾十年積累下來的興趣、訓練和自我要求。
追溯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王健還是個普通少年。那時候家里喜歡書,也愛聽戲,客廳里常常擺著幾本線裝書和一臺收音機。大人談起戲曲、小說,越聊越起勁,少年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看,耳朵里進的是故事,心里生出的卻是對文藝的模糊向往。
1971年到1973年這三年,他一口氣報考了五個省級和中央文藝團體。話劇團、歌舞團、文工團,能試的幾乎都試了。可惜,因為家庭成分等原因,每一次都以落榜告終。有人勸他換條路走,也有人半開玩笑說:“這行兒跟你八字不合。”他只是悶聲不響,把準考證和通知單都收了起來。
時間推到1978年5月。國家恢復高考已有兩年,文藝院團也在調整隊伍。就在很多同齡人剛走入大學校園的時候,王健拿到了一紙錄用通知——他終于進入了省話劇團,有了正式演員的身份。這一步,足足晚了別人好幾年,他很清楚自己已經不再年輕。
進入劇團的頭一年,他幾乎天天出洋相。服裝穿不好,武裝帶系不利索,上臺走幾步就露怯,化妝更是大問題。有一次排練,他畫完妝一上臺,全團老師笑成一片,有人搖頭說:“這哪是演員,像是來搗亂的。”話不算重,但那種尷尬滋味,外人很難體會。
差距越看越明顯。同期進團的年輕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軍隊文工團轉業,臺上臺下都利落。他排完戲回到宿舍,心里反復盤算:是咬牙頂下去,還是趁早換道?就在這種猶豫里,一位老教師把他叫到一旁,語氣緩慢卻很堅定:“演員肚子,要像雜貨鋪子。什么都得有,你不多學,早晚站不住。”
這句話,說得不算華麗,但扎實。王健從那時起做了一個決定:既然遲到了幾年,就用加倍的學習把時間補回來。他開始大量讀書,話劇、電影理論,歷史、傳記,凡是能借到、買到的都抱回宿舍。排練間隙,他會在角落里翻幾頁;出差演出,箱子里除了衣服,就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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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拍戲,他有個習慣:一下火車,不急著去招待所,先去找當地書店。兜里錢不多,但一走進書架之間,總忍不住多拿幾本。拍完戲回家,肩上的背包一個變兩個,里面塞滿各種版本的歷史書、美術畫冊、人物傳記。有時候同行打趣:“你這是演戲還是跑書攤?”他笑笑不接話,卻把書緊了緊。
光看書還不夠,他還給自己加了幾門“副業”。小提琴、笛子,一點點摸索;書法、素描,一點點臨摹。排練忙的時候,晚上回到宿舍,他還會拿出紙筆畫幾筆,哪怕困得眼睛發花,也要把線條畫順。有人覺得這有點“較勁”,但這種較勁,日后卻成了他接近某個人物的關鍵。
1980年,機會突然來了。電影《楊家將》要開拍,劇組選中了他出演楊六郎。對當時的王健來說,這是第一次正兒八經“上大銀幕”,心里既興奮又發怵。更麻煩的是,這是一部以武打為主的影片,騎馬沖鋒、刀槍對打,一個場面接一個場面,對演員的身手是實打實的考驗。
劇組從隔壁雜技團借來一匹馬,用來拍主要騎馬場景。這匹馬沒經過專門拍攝訓練,脾氣很烈,上場時蹄子刨地不肯老實。王健第一次上馬,剛跑出幾步就被顛得幾乎站不穩,連連從馬上摔下來。看熱鬧的群眾有點替他捏把汗,問他要不要換個動作少的戲,他擺擺手,重新抓緊韁繩。
摔了幾次,人青一塊紫一塊,拍攝仍然得繼續。他反復琢磨配合節奏,調整重心,硬是從一個新手騎成了能完成高難度動作的演員。那部戲上映后觀眾記住了熱鬧的打斗場面,卻不知道鏡頭之外,多少次從馬背滾落、再爬上去。對王健而言,這部作品的意義,不止是“被觀眾看到”,更在于讓導演發現:這個演員,肯吃苦,也撐得住。
隨后幾年,他接連參與了幾部質量不錯的作品。在那個影視業剛剛發展起來的階段,能拿到好劇本,本身已經說明業內對一個演員的認可。王健的名字,開始在導演圈里傳開。
一、從延安照片,到“任弼時”三字
1986年,王健隨劇組赴延安,參與電影《彭大將軍》的拍攝。對許多文藝工作者來說,延安這個名字帶著一種特殊的意味。白天拍戲,空時參觀紀念館和舊址,晚上在窯洞里排練臺詞,既辛苦又帶著某種歷史的沉重感。
也是在這里,他第一次真正與“任弼時”這個名字發生了奇妙的聯系。參觀革命歷史紀念館時,他站在展板前,看著一張張黑白照片,聽講解員講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事。身邊有工作人員突然輕聲說了一句:“你有人跟你說過嗎?你和任弼時太像了,跟照片上的感覺就像親兄弟。”
這句話,在那一刻并沒有引起太大反應。周圍人笑了笑,順口夸他有“革命相”。可對王健來說,這句看似隨意的話,卻像是往心里放了一顆石子,一直沉在心底。離開紀念館后,他又偷偷回去看了好幾眼那幾張照片,嘴里默默比劃著五官的比例。
回到駐地,他開始刻意找關于任弼時的資料。那時候沒有網絡,只能靠圖書館、舊書攤、資料室一點點搜。傳記、回憶錄、畫冊,他能找來的都翻了一遍。時間線、職務變動、戰役節點,他一條條記下來;性格、習慣、興趣,他盡量在文字縫隙里捕捉。
在這些資料里,他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細節:任弼時出身書香門第,自幼跟著父親練字作畫,還學刻印章。少年時期畫的水墨,雖然談不上大師水準,卻已經頗有格調。家里的文化氛圍,讓他從小便有一種溫潤的氣質,與日后在政治舞臺上的沉穩姿態,并不矛盾,反而互相映照。
更特別的是,在漫長而艱苦的長征途中,這份“文藝手藝”沒有被擱下。面對一批批不識字的紅軍戰士,他會在篝火邊,用簡單線條畫出一幅幅連環畫,配上簡短說明,把組織的方針、形勢的變動,用圖畫講給大家聽。有戰士回憶說,看他的畫就能知道接下來要做什么,畫面通俗又令人信服。
王健讀到這些段落時,心里頗有觸動。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堅持畫畫、練琴,原本只是為演戲備一點“手藝”,卻沒想到在某位歷史人物身上,也能找到類似氣質。不得不說,這種“偶然重合”,對一個演員來說,是難得的緣分。
同一年,《彭大將軍》劇組也曾主動找過他,希望他在片中飾演任弼時。按理說,這是個機會,角色重要,曝光度高。但王健斟酌再三,還是婉拒了。他給出的理由很直接:自己當時還只是年輕演員,閱歷淺,對重大歷史人物的理解遠遠不夠,貿然上陣,怕的是“像形不似神”。
在那樣的語境里,這種推辭并不常見。有人替他惋惜,覺得好機會從手邊滑過去了。可對王健而言,與其倉促亮相,倒不如繼續儲備。那一次的放棄,后來回頭看,反而成了后來幾次重逢的前奏。
時間一晃到了1992年。電視劇《任弼時傳》立項籌備,劇組在全國范圍內尋找合適演員,條件不只看相貌,更要看氣質和把握人物的能力。這次輪到王健主動站出來,他帶著準備了多年的資料和理解,只身來長沙試戲。
試戲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劇組認為,他無論是五官輪廓,還是整體氣質,都非常接近任弼時。更重要的是,從眼神里能看出一種內斂的沉靜,這種感覺,不是簡單模仿能做出來的。最終,角色落在了他頭上,他真正走上了“任弼時特型演員”這條路。
開機之后,導演的態度很細致。每場戲之前都會耐心講戲,交代歷史背景、人物關系、心理變化。課堂式的講解并不少見,但王健心里總覺得差了點什么。鏡頭前,他動作、表情都按要求做了,自己卻始終找不到心里那種“領袖感”,總覺得有層窗戶紙沒捅破。
就在這種困惑中,編劇找他聊了一次深談。那天晚上,編劇提到了一段1927年的往事。那一年,任弼時以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委員身份赴湖南考察,當時全省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形勢艱難。了解基本情況后,他約省委負責人來談。那位同志一說就是四個小時,情況繁雜,時局緊張。值得一提的是,這四個小時里,任弼時始終沒有打斷對方一句話,只是靜靜傾聽,時而記錄,時而點頭。
聽到這里,王健沉默了。他突然意識到,許多對領袖人物的刻板想象,是“開口就講、抬手就指揮”。而在真實歷史中,任弼時這樣的領導,卻有極強的傾聽能力,尊重下級,耐心聽完,才慢慢給出判斷。這種氣質,是“穩”,也是“厚”。
這段故事成了關鍵一筆。他在心里暗暗琢磨:如果一個人在那樣的歲月里,仍能沉下心來聽別人說話,那么在平日里,他的言談舉止一定不會急躁。眼神該有克制,語速不會太快,抬手落手之間,不追求外在威嚴,而更注重內在分寸。抓住這一點,人物就有了骨架。
從那以后,他在表演中刻意增加“安靜”的含量:聽別人說話時,多一點停頓;提出觀點前,先有一個稍縱即逝的思考表情;遇到緊張局面,也盡量在動作上控制節奏。慢慢地,攝像機那頭的主創們發現,這個“任弼時”,不再只是化妝后的外形,而是帶出了性格和氣度。
二、在角色里進退,細節里較勁
《任弼時傳》里,王健需要從青年一路演到中年,這對任何演員都是不小的挑戰。不同年齡段的體態、身形、精氣神,都不能一刀切。他自己清楚,要在同一部戲里演出這種變化,不能單靠化妝,身體狀態也要跟著調整。
資料顯示,青年時期的任弼時身形偏瘦,臉部線條較為清晰,而那會兒的王健已經有些發福。為了貼近人物的早年形象,他給自己定了減重目標。不到二十天,他硬是減掉了十二斤。控制飲食、增加運動,看上去是演員常規操作,但在高強度拍攝間隙堅持下來,很不容易。
拍完青年階段的戲,劇情推進到抗戰和解放戰爭中期,角色進入中年。這個階段的任弼時工作愈發繁忙,身體狀況卻每況愈下,身形也比早年略顯豐腴。為表現這種變化,王健只好在短時間內把減掉的重量“吃回來”。有人打趣說他像在走“角色版的過山車”,體重上一下去、一下來,其實背后都是對歷史人物的尊重。
在化妝造型上,他也不滿足于一般程度的相似。任弼時的五官特點之一,是鼻梁挺、鼻孔略大,這在照片上十分明顯。為了在畫面上更接近這一特征,化妝師嘗試了多種方案,他自己則提出一個有些“折騰”的辦法:用特制鐵環撐鼻,使鼻孔略微外張。這個細節看上去不顯眼,卻會讓整個面部結構更接近原型。鐵環戴久了有不適感,他還是咬牙堅持,認為“上鏡一秒鐘,值得”。
還有一個細節,對外界來說鮮為人知。在梳理資料時,劇組注意到一條親屬關系:任弼時與楊開慧之間,是姨表親戚。1930年11月14日下午,年僅29歲的楊開慧在長沙識字嶺英勇就義,消息傳來,親友震痛不已。任弼時那天夜里,拿出許久未彈的琴,對著夜色敲打琴鍵,以此抒發悲慟。
劇本把這一段寫進了劇情。彈琴對王健來說不算困難,畢竟早年練過樂器,上手不慢。但資料中提到,任弼時彈琴時有個習慣,他不是常見的用指腹撥弦,而是用指關節敲擊琴鍵,聲音更為沉郁,也更有力道。為了體驗這種感覺,王健在片場找到一架琴,一連敲了五個小時,中途幾乎沒休息。
拍攝那場戲時,他把手指關節當作“錘子”,不斷敲擊同一段旋律。隨著時間推移,敲擊部位皮膚磨破,滲出血絲,琴鍵上也留下了血跡。有人勸他換個拍法,用特寫、用替身,他搖頭拒絕。對他來說,這種方式并不是“故意獻苦”,而是讓自己真切感受那種悲痛和壓抑,人物的情緒才能自然流露出來,而不是靠假造的眼淚。
值得一提的是,王健在創作任弼時這個形象時,并不只是追求“穩”“沉”。在一些家庭生活的場景里,他刻意展現溫和的一面。舉手投足間,有家人回憶中的親切和體貼,也有對孩子們認真的教導。對觀眾來說,這些生活化片段往往更能打動人,因為它讓一個在歷史書上被簡化為“頭銜、職務”的名字,重新有了血肉。
拍攝過程中,還有一件事讓整個劇組印象深刻。在任弼時故居取景那幾天,工作人員告訴王健,有位特殊客人要來探班。那天他剛穿好戲服,正準備走到院子里排擋位,一轉身,便看到一位白發老人站在門口,眼神復雜地看著自己。
這位老人,就是任弼時的妹妹任培晨。當她看到身著戲服、妝容已成的王健時,愣了好一會兒。過了幾秒,她輕聲說了一句:“哥哥,好久不見。”這一句,不是臺詞,也不是安排好的“橋段”,而是一個親屬在故居里,見到與親人極為相似的身影時,脫口而出的感慨。
現場一時安靜下來。有人悄悄擦了擦眼睛,有人把目光別向一邊。任培晨之后回憶,那一刻確實有些“恍惚”,眼前的布景和墻上留存的舊物,都喚起了她對哥哥的記憶。自從1950年10月27日任弼時因病在北京逝世,到當時已經近四十年,時光流轉,但親人的樣貌和聲音,在她心里始終有個清晰的位置。
對王健而言,這句“哥哥,好久不見”,既是肯定,也是壓力。他很清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完全復制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但當家屬在他身上找到熟悉的影子時,這種認同感,會促使他在以后的每一個鏡頭前,更加謹慎地對待每一句臺詞、每一個眼神。
電視劇播出后,獲得了當年的金帆獎。獎項本身固然重要,但對王健來說,更重要的是,他從此被業內普遍認定為“任弼時特型演員”。這既是機遇,也是一種責任:以后每一次再穿上那身中山裝,再站到鏡頭前,他都必須提醒自己——這后面,不只是角色,還有一個真實的名字和其背后數不清的歷史事件。
三、從一部劇,到一生的“特型”擔當
時間慢慢往前推移。十五年后,一部十八集電視劇《任弼時》再次籌拍,中央電視臺將其安排在一套黃金時段播出。這說明,在那個階段,觀眾對這類重大革命歷史題材的關注度仍然不低。對主創而言,這也是一份不小的壓力——人物早已深入人心,稍有偏差,就可能引來質疑。
角色人選的問題上,許多人心里已經有答案。此前成功塑造過任弼時形象的王健,再次被請來挑大梁。對他來說,這既像回到熟悉的軌道,又并非簡單重復。和前一次相比,時間已過去多年,他自己的年紀、閱歷、對那段歷史的理解,都有了新的層次。
在這部新作中,他和編劇、導演一起重新梳理任弼時的一生。早年的求學和投身革命,中共早期組織工作中的奔走,長征路上的堅忍,延安時期負責黨的組織和干部工作,建國前后在中央領導集體中的角色,直到病重仍堅持處理事務,這些節點都被一一呈現。劇情結構不同于以往,線索更多,人物關系更復雜,王健必須在其中找到貫穿始終的“精神線”。
拍攝期間,有一個細節非常有意思。任弼時的子女得知電視劇要在央視黃金檔播出,專門抽時間守在電視機前,準備看父親在熒屏上的再現。隨著劇情推進,他們看到屏幕上的“任弼時”時,多次感嘆神似。
任弼時的大女兒任遠志,看完后有一句評價流傳頗廣:“王健和我爸爸實在是太像了,我都分不清他們誰是誰了。”這話聽上去略帶夸張,卻透露出一個信息:在親屬眼里,那種神態和氣質已經逼近記憶中的真實形象。這種來自家屬的評價,對于一個以特型身份出演偉人形象的演員來說,分量極重。
有意思的是,觀眾往往容易把“長得像”和“演得像”混在一起。實際上,特型演員的難度恰恰在于,外形可以靠化妝修飾,但神態和內在節奏,是靠長期積累和對人物的理解一點點磨出來的。王健這些年不愿意輕易接某位人物的戲,就是擔心只落在“皮相”,卻沒掌握“骨相”。
在《任弼時》等作品之后,他陸續在《建國大業》《毛澤東》等多部影視劇中,反復扮演任弼時。劇情背景從遵義會議到七屆二中全會,從延安窯洞到西柏坡、小香山,不同歷史階段中,任弼時在中央領導集體中的位置、身體狀況、心理壓力都不同。每一部戲在拍攝時,服裝組、化妝組都會根據時間節點調整造型,而王健也在表演上細分各時期狀態。
例如,在抗戰時期的鏡頭中,他會把人物的行動節奏稍微加快,眼神更銳利一些,體現出那種戰時緊迫感。而到了解放戰爭后期,尤其是1949年前后,他在表演中刻意加入疲憊感:走路時步幅略小,坐下時習慣性扶一下桌角,講話時偶爾會有極輕微的停頓。這些細節,都源于查閱大量資料后得出的判斷——那幾年,長期超負荷工作,讓任弼時的身體明顯透支。
遺憾的是,在許多普通觀眾的印象里,歷史人物往往只停留在教科書式的概括,用幾個詞就概括了復雜的一生。特型演員的工作,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把這些“詞語”,重新拆開,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王健在飾演任弼時時,始終強調一點:不能只演“領導人”,還要演“普通人”——作為丈夫、父親、兄長,他如何在有限的時間精力里,盡量照顧家庭,又如何接受無法陪伴親人的遺憾。
試想一下,一位在五十歲不到的年齡就因勞累積疾去世的領導人,他的一生節奏得多緊張,多少有機會停下來照顧自己的身體。演員如果在鏡頭里演得太輕松,恐怕就背離了史實。王健在許多場拍攝中,都盡力讓觀眾隱約感受到“身體的負重感”,而并非表面上的閑庭信步。
有意思的是,隨著一部部作品的播出,不少觀眾提到:一看到王健的側臉或背影,就下意識想到“任弼時”三個字。這種“視覺綁定”,對演員來說既是榮耀也是限制。有人擔心他會因此被固定在某一個范圍內,難以嘗試其他角色。可王健本人始終保持一個態度——只要涉及重大歷史題材,尤其是關于任弼時的作品,只要條件允許,就盡量認真去演,把握好每一次出場的分寸。
從更大的范圍看,特型演員這一群體,在中國影視史上的位置,曾經并不被充分理解。很多人以為他們只是“長得像的人”,卻忽略他們在表演上付出的功夫。王健的經歷恰好說明,真正有分量的特型,不是靠一張臉,而是靠幾十年積累的文化素養、對歷史的敬畏,以及在細節上的較真。
一路算下來,從1978年走進省話劇團,到多次扮演任弼時,直到新世紀以后,他在舞臺和銀幕前的時間,已經跨越了好幾個階段。文藝環境在變,拍攝條件在變,觀眾的審美也在變,但對歷史人物的尊重,對角色負責任的態度,卻始終沒有變。這種“慢工出細活”的路子,也許不夠奪目,卻在長期里積累出一種可信賴的質感。
對于許多中年乃至上了年紀的觀眾來說,在電視劇畫面里看到任弼時、看到王健,不只是在“看一部戲”,也是在順著畫面,把記憶拉回到某個年代:報紙上的黑白照片、紀錄片里短暫的影像、書架上翻得起皺的傳記。銀幕上的那張臉,由此與現實歷史悄然接軌,既讓人感到熟悉,又引人靜下心來,重新回想那段走過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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