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秋天,中央蘇區的天空并不安寧。贛南的山嶺間,陣地工事還在,壕溝還在,人卻越來越少。第五次反“圍剿”進入尾聲,紅軍陣地被一塊一塊壓縮,戰壕里傳出的議論里,有人低聲說:“再守下去,怕是守不住了。”那一年,很多紅軍指戰員其實已經隱約意識到,一場更大的轉折正在逼近。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央紅軍不得不離開經營多年的中央蘇區,選擇戰略轉移。長征由此開始。后來人回望這段歷史,往往會記住兩萬五千里、記住雪山草地、記住遵義會議,卻容易忽略一個細節:紅軍在長征途中犧牲的第一個高級將領是誰,他又是怎樣倒在出發不久的路口上的。
答案指向同一個名字:紅四師師長洪超。他的政委,是日后位列開國大將第三位的黃克誠,而在他犧牲之后,接過師長位置繼續帶隊突圍的,則是后來赫赫有名的張宗遜。這三個人的命運,在1934年10月的一場意外交火中緊緊扭在一起。
一、從苦孩子到紅軍師長
要看懂洪超的選擇,得先從他早年的日子說起。洪超出生于湖北黃梅新水鄉,家境困窘,父親在他6歲時去世,9歲那年母親改嫁。他在鄉間長大,比同齡孩子更早嘗到“無依無靠”的滋味。那時的湖北、江西一帶,兵荒馬亂,窮苦人家的路,通常只有兩條:要么一輩子在土地上掙扎,要么卷入洶涌的時代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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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超走向了后者。大革命時期,他進入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四師教導隊,師長是頗有聲望的葉挺。這支教導隊并不簡單,聚集了一批早期的革命骨干。對洪超來說,這是第一次系統接觸軍事知識,也是第一次接觸新的政治思想。教導隊的訓練嚴苛,課余卻時常討論時局,不少年青軍官在這里堅定了走革命道路的決心。
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中國局勢驟然逆轉。葉挺率部參加南昌起義,洪超就在隊伍之中。起義失敗后,部隊南下,再戰廣州。廣州起義同樣沒有成功,起義軍傷亡慘重,很多人從此消失在歷史的名單里。洪超沒有倒下,他后來又投入湘南起義的隊伍。一連串戰斗下來,他的資歷在年輕干部中顯得格外“硬”。
南昌起義、廣州起義、湘南起義,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換來的是更堅定的選擇。在朱德、陳毅所帶領的部隊上井岡山后,洪超也隨著部隊轉入井岡山地區,成為紅四軍中的一員,并一度擔任朱德身邊的警衛員。這個角色看似不起眼,其實非常關鍵。能夠貼身擔任警衛,既要可靠,又要機敏,也從側面說明了朱德對他的信任。
1928年底,紅四軍因敵情變化離開井岡山,轉入機動作戰。井岡山的留守任務,落在彭德懷、滕代遠指揮的紅五軍身上。為了加強防務,紅四軍抽調了一批骨干支援紅五軍,洪超就在調動名單之中。從此,他與彭德懷所率領的部隊結緣,成為紅五軍、紅三軍團中的一名重要指揮員。
不久之后,部隊一路作戰,從大冶兵暴到攻占長沙,洪超幾乎打遍了紅五軍及后來紅三軍團的所有硬仗。隨著戰績增長,他的職位也一再提升,從基層干部一路干到紅軍師長。對于當時的紅軍來說,能當上師長,既看資歷,更看戰場上的真本事。
戰爭并不仁慈。1932年6月,在指揮草臺崗戰斗時,洪超身負重傷。戰斗結束后,軍醫竭力搶救,保住了他的性命,卻保不住他的左臂。為了防止感染,只能截肢。他從此成了一位獨臂將領。
很多人對“獨臂將軍”的印象,多半停留在賀龍麾下的兩位名將,其實在紅一方面軍、尤其在紅三軍團里,也有這樣一位失去左臂的師長——洪超。斷臂并沒有讓他退下來,反而讓戰士們對他多了幾分敬重。
1933年6月,紅一方面軍調整建制,軍一級編制被撤銷,部隊以軍團和師為骨干力量重新整編。在這次調整中,洪超被任命為紅三軍團第六師師長。一個失去左臂的年輕軍官,指揮一個整師的部隊,放在當時,的確算是一件頗為“特別”的事情。
二、紅四師崛起與“紅星獎章”
1934年初,局勢進一步惡化。國民黨統治區的封鎖日漸收緊,對中央蘇區的圍攻愈發猛烈。就在這一年1月,洪超又一次接到調令,改任紅四師師長。他面對的,是更艱難的第五次反“圍剿”。
在這場拉鋸多年的防御戰里,高虎腦戰斗非常關鍵。高虎腦地形復雜,是進出蘇區的一處要沖。敵人兵力眾多,火力強,妄圖在這里釘住紅軍的機動兵團。洪超率紅四師投入戰斗,運用機動穿插和近距離突擊,多次與敵人短兵相接。經過連續幾晝夜的戰斗,紅四師殲敵三千余人,為紅軍守住陣地贏得了寶貴時間。
這場勝利,讓洪超獲得了二等“紅星獎章”。有意思的是,這種獎章在當時并不是輕易就能拿到的。獲得一等“紅星獎章”的,多是紅軍最核心的高級將領,后來絕大多數都成為開國元帥;二等“紅星獎章”的獲得者,也幾乎都在建國后位居上將,如陳毅、張云逸、羅瑞卿、蕭克、滕代遠、彭雪楓等人,個個在軍事上有一手硬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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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超列在二等“紅星獎章”的名單中,既說明他的戰功已得到高層認可,也從側面反映出他在紅一方面軍中的地位。如果不是命運在長征初期突然轉向,從后來的結果來推算,他的軍事資歷和年紀,很難說不具備成為開國將領的資格。
值得一提的是,紅四師并非只有洪超一個出眾人物。當時擔任紅四師政委的,就是后來排名第三位的開國大將黃克誠。這位出身于湖南永興的政工干部,在長征前后始終和紅四師緊密相連。戰場上,他負責政治動員、部隊整頓和思想工作,與洪超一文一武、相互配合。
紅四師的將士中,還走出了不少后來名震全軍的指揮員。上將楊勇、上將張愛萍,都曾是這個師里的指戰員。換句話說,長征前的紅四師,是一支極有戰斗力、也極有發展潛力的部隊。
軍委作戰部門的參謀張震后來回憶洪超,說了一句很樸素的話:“洪超同志是我們三軍團最年輕的師長……我們一共見過三次面,他英勇果敢、待人和藹。”短短幾句話,卻把這個年輕師長的氣質勾勒得很清楚——打起仗來干脆利落,平時對人又不擺架子。
正因為如此,當中央決定實施戰略轉移時,讓這樣一位久經戰火的師長扛起先頭任務,似乎順理成章。誰也沒有想到,他會這么早地倒在長征路上,成為長征途中犧牲的第一位高級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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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長征起點與“百石之戰”的意外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開始從中央蘇區縱深地帶向西轉移。按計劃,這次北上的大行動,要先穿越敵軍布下的四道封鎖線。蔣介石動用了各路軍隊,從江西、廣東、湖南、福建等方向組成合圍圈,企圖在紅軍剛剛離開大本營時就一舉圍殲。
紅三軍團承擔突破第一道封鎖線的任務。這道封鎖線大致位于安遠、信豐、贛縣、南康一線,主要由陳濟棠控制下的粵軍駐守。陳濟棠在當時的國民黨內部,自成一系,與蔣介石之間既合作又防范,并不完全聽命南京。也正因如此,中央在籌劃長征時,并不想在這道防線前正面硬碰。
中央早在長征前夕,就派何長工、潘漢年等人,以秘密方式與陳濟棠方面接觸,爭取“借道”通過。雙方經過幾輪交涉,達成了一個頗為微妙的“五項協議”。大致意思是,只要紅軍不主動攻擊粵軍陣地、不威脅廣東腹地,粵軍就不積極阻擊紅軍北上。說白了,就是眼不見為凈,誰也不去做那條替別人流血的“槍”。
不過,這樣的協議有一個天然的難題:保密。處理不慎,就可能引發各方的猜疑。于是,陳濟棠方面僅在高層內部有所交代,對中下級軍官并沒有明說,只下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命令:“敵不向我襲擊不準出擊,敵不向我射擊不準開槍!”意思是,盡量別惹事,別先開火。
紅軍這邊,同樣出于保密需要,沒有把協議具體內容下達到連排一級,甚至在團一級里也只籠統講了“盡量避免無謂沖突”,具體操作留給一線指揮官靈活處理。這樣一來,紙面上的相互默契,很容易在前線被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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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三軍團中,彭德懷作為軍團領導,負責整體突破任務。為了打開缺口,他選定由洪超率領紅四師擔任先頭部隊。簡單說,就是“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走在隊伍最前面,為后續主力尋找突破口。
帶頭沖鋒,這在紅軍內部從來不是輕松差事,卻是一種榮譽。紅四師將士知道這是一條險路,但沒人退縮。按照紅四師的部署,第十團作為師前衛,先期向信豐方向推進,其后第十一、十二團隸屬師部統一指揮,負責掩護和跟進。
當時的情況,如果雙方基層部隊都提前知道有這么一份“借道協議”,再加上一點耐心和溝通,這一段路原本是可以安穩通過的。遺憾的是,事實發展完全走向了另一條軌道。
紅四師第十團最先接近信豐百石村方向。百石地勢起伏,村莊周圍有零散的警戒哨位。前出偵察的小分隊在接近百石附近時,與粵軍前哨發生了接觸。雙方都不知道上層達成過什么默契,只看到對面是一支來歷不明的武裝。一邊是執行封鎖命令的防守部隊,一邊是肩負突圍任務的紅軍先頭團,誤判幾乎難以避免。
在前線指揮員的視野里,態勢變化是瞬間發生的。有的地方先聽到了槍響,有的地方則是看到對方隊形快速展開。很快,零星火力變成了交火。信息在戰斗噪聲中變得支離破碎,再想“停手”,已經不現實。
這個時候,洪超在后方得知前衛部隊遇敵,迅速作出判斷。他親自率領第十團向百石方向推進,準備穩定局面,同時命令黃克誠率第十一、第十二團從側翼展開,防止敵軍增援介入,確保主力縱隊不被牽制。
戰斗在百石一線打響后,雙方都陷入被動。粵軍前線軍官只知道“有敵來犯”,紅軍師部只看到“敵在攔路”。原本寫在紙上的那幾條“互不主動攻擊”的約定,誰也想不起來了。戰斗打到白熱化階段,火力愈發密集,局勢變得更加復雜。
有戰士回憶,當天陣地上的命令非常簡潔,就是一句:“快打過去,不能拖住大隊人馬!”洪超作為師長,不得不在激戰中不斷前移指揮位置。他習慣親臨前線觀察敵情,這種習慣在此前多少次戰斗里幫助他贏得勝利,這一次卻讓他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之中。
就在百石附近的一處陣地上,他遭到敵火擊中。現場環境混亂,具體中彈位置在早期回憶里說法略有差別,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時負傷后未能及時搶救成功,很快犧牲。在這一點上,史料雖然簡略,卻有一個共同點——他的犧牲與前線指揮密不可分,而這一仗,本來不該打得這么激烈。
洪超犧牲時,還不到四十歲,是三軍團里最年輕的師長之一。也正因為他的職位較高、戰功顯著,他被視作長征途中犧牲的第一位高級將領。這一“第一”,沒有任何人愿意看到,卻由他承擔了。
四、張宗遜接任與遺憾的延續
洪超犧牲的消息在紅四師內部傳開時,不少干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有人還在反復確認:“真的是師長?是不是傳錯了?”從第五次反“圍剿”的殘酷戰斗,到長征出發前夜,紅軍已經習慣了傷亡,卻仍然難以接受這樣一位年輕的師長突然倒下。
戰斗還在繼續,隊伍不能停。很快,軍團和師部作出調整,讓張宗遜接任紅四師師長,繼續指揮部隊突圍。張宗遜當時已經是紅軍中有名的能征善戰的指揮員,很快接過指揮權,帶領紅四師繼續在這一帶穿插機動,掩護中央紅軍主力通過粵軍防線。
在張宗遜的指揮下,紅四師最終完成任務,紅三軍團也順利打開了缺口。中央紅軍先后通過安遠、信豐一線,成功從陳濟棠控制的防區脫身,跳出敵人的第一道封鎖圈。如果從純軍事結果看,這一階段的作戰目標達成了:主力轉移成功,長征得以繼續向前推進。
問題在于,代價明顯超出了原本的預期。洪超之死,就是這個代價中最醒目的那一筆。由于上下信息不對稱,本應避免的“誤戰”最終演變成一場有實打實傷亡的硬仗。對紅軍這樣一支本就兵力有限、裝備不足的隊伍來說,每一個高級指揮員的損失,影響都不止在一時一地。
從后來的記載看,彭德懷對這件事一直心懷遺憾。一方面,他清楚紅四師在百石一線的表現沒有問題,洪超在戰術層面沒有失職;另一方面,他也清楚,如果秘密協議能夠更充分地向前線傳達,如果雙方能夠在前沿陣地多一點溝通,結果有可能完全不同。洪超原本不必死在這里。
這種遺憾并非空泛感慨,而是一種很現實的“算賬”。中央紅軍長征前夕,主力部隊不過八萬余人,能夠擔任師長、軍團干部的,多是經歷多次戰火考驗的骨干。長征結束到達陜北時,中央紅軍只剩一萬多人,損失之大,在世界軍事史上都極為罕見。在這樣的背景下,每一個高級指揮員的折損,都直接影響后續戰役的指揮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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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經這樣議論洪超的前途:以他在紅一方面軍的資歷、年齡和功勛來看,如果能夠順利度過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他在新中國成立后最少也是上將軍銜,很可能進入大將之列。這樣的判斷并非過度拔高,而是根據與他同時期、同級別指揮員的后續發展路徑推算而來。從陳毅、蕭克,到滕代遠、彭雪楓,可以看出那一代紅軍師長在后來基本都成長為軍政方面的核心力量。
洪超的名字最終停留在1934年的百石,而黃克誠和張宗遜則繼續在后來的歲月里扛起各自的責任。黃克誠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長期擔任重要軍事職務,新中國成立后成為大將;張宗遜在西北戰場和后來的國防建設領域,同樣發揮了巨大作用。紅四師這個序列,因三個人的交替,串聯起一段頗為意味深長的歷史線索。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些,從1920年代末葉挺教導隊的課堂,到1930年代初紅三軍團的連天炮火,再到長征路上的百石村,洪超的人生與中國革命前期幾乎所有關鍵節點都發生過交集。他參與南昌起義、廣州起義、湘南起義,上井岡山,在紅軍主力中一路升遷,又在長征剛剛展開時倒在最前列。這種“貫穿式”的經歷,使他在早期紅軍將領中有著很特殊的一席之地。
歷史記住他的方式,并不張揚。檔案中的幾行文字,老戰友的一段回憶,再加上一枚二等“紅星獎章”的記錄,拼起來才勉強構成他的輪廓。相比那些后來在更大舞臺上長期活躍的元帥、大將,他的故事顯得短促,卻并不模糊。
長征,被一代人視作生死大遷徙,也是一場對指揮系統和組織能力的嚴酷考驗。洪超的犧牲,發生在長征初期,對當時的紅四師乃至紅三軍團都是一次沉重打擊。與此同時,這起事件也折射出當時復雜的軍政環境:友敵關系曖昧,秘密協議難以周全,前線指揮員只能在有限信息下做出瞬間判斷。
如果只從戰果看,突破陳濟棠防區算是成功;如果把命運這個維度加進去,那么百石之戰留下的,不只是幾個數字,而是一連串被迫中斷的人生。洪超作為長征時犧牲的第一位高級將領,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這一段歷史復雜性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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