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已經開始二十分鐘。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時,董曉悅正在講臺上分析這次月考的總體情況。
她抬頭,話音戛然而止。
那個男人站在門口,風塵仆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
他的目光穿過半個教室,落在她臉上。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長。
長到足夠讓十年前那個夏天的蟬鳴、汗水、以及決堤的淚水,一齊涌回董曉悅的喉嚨。
許鑫的瞳孔縮緊了。
他握著門把的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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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三開學后的第一次摸底考,成績貼在了教室后墻。
董曉悅站在榜單前,目光從上往下掃。
她的視線在第七名的位置停住了。
許子軒。
這個名字后面跟著的分數,比上學期期末下滑了十七分。
十七分在普通班或許不算什么,但在重點班的尖子生梯隊里,足以讓排名掉出前五。
董曉悅轉身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許子軒正低頭看書,側臉對著窗外。
秋日的光線落在他肩膀上,頭發理得清爽,校服穿得整齊。
可董曉悅注意到,那本書已經十分鐘沒有翻頁了。
下課后,她把許子軒叫到辦公室。
男孩站在辦公桌旁,身高已經快趕上她了,背卻微微弓著。
“這次數學最后一道大題,步驟都對了,最后計算出錯。”董曉悅把卷子攤開,指著那道題,“這不是你的水平。”
許子軒嗯了一聲。
“最近家里有什么事嗎?”
“沒有。”
“睡眠怎么樣?”
“還好。”
一問一答,都是短句。
董曉悅看著他低垂的睫毛,想起上學期家長會時見過的那個女人。
許子軒的母親,呂妍。
那時呂妍穿著剪裁合體的套裝,妝容精致,說話語速很快。
她只坐了二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
走前對董曉悅說:“老師,子軒就拜托您了,我們工作都忙,有什么事您直接聯系我。”
聯系方式留的是助理的手機號。
“如果需要幫助,隨時可以來找我。”董曉悅把卷子折好,遞還給許子軒。
男孩接過卷子,點了點頭。
走出辦公室時,他的肩膀依然微微弓著。
像背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02
晚上批改作文時,董曉悅又看到了許子軒的名字。
題目是《十年后的我》。
大多數學生寫的是科學家、醫生、工程師,許子軒卻寫了一個很短的場景。
“十年后,我或許會在一個安靜的實驗室里。”
“窗外有樹,桌上有茶。”
“我不需要和太多人說話,只需要和數字、公式打交道。”
“那樣就很好。”
通篇沒有提到父母,沒有提到家庭。
文字干凈,甚至有些疏離。
董曉悅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筆畫瘦硬,轉折處帶鋒。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她也見過類似的一手字。
那個少年做題時喜歡微微側著頭,握筆的姿勢很用力,寫出來的字也是這樣,清瘦而鋒利。
她甩了甩頭,把那份作文放到一邊。
批完所有作文時,已經晚上十點半。
辦公室只剩下她一個人。
董曉悅站起身,走到窗邊。
校園里很安靜,路燈在梧桐樹下投出昏黃的光暈。
十年。
這個詞在她心里輕輕碰了一下。
十年前她在哪里?
在醫院的走廊里,握著母親的診斷書。
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對著電腦查治療費用。
在那個少年的宿舍樓下,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上去。
手機震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消息:“悅悅,下班了嗎?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董曉悅回復:“剛忙完,這就回去。”
她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
鎖門時,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疊作文。
許子軒的那份在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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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月考,許子軒的排名又掉了兩名。
數學和物理依然穩定,語文和英語卻明顯滑坡。
董曉悅決定再找他談一次。
這次她沒有在辦公室,而是選了操場邊的看臺。
下午放學后,太陽斜斜地掛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許子軒坐在她旁邊,手里捏著一片梧桐葉。
“你是不是對語文和英語有抵觸?”董曉悅問得很直接。
男孩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抵觸。”他說,“就是覺得沒意思。”
“考試需要這些分數。”
“我知道。”許子軒把葉子轉來轉去,“我爸也這么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家人。
董曉悅等著他往下說。
“他說,高考是系統工程,不能有短板。”許子軒的聲音很平,“我媽說,名校看的是總分。”
“他們說得對。”
“可他們從來不問我,我想考哪里。”許子軒抬起頭,眼睛里有這個年紀少有的疲憊,“他們早就定好了。”
“定好了什么?”
“學校,專業,甚至以后的研究方向。”男孩扯了扯嘴角,“因為我爸就是那么走過來的,他很成功。”
風從操場上吹過,帶著秋天的涼意。
董曉悅輕聲問:“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搞科研的。”許子軒說,“很忙。”
“在大學?”
“嗯。”
“哪個大學?”
男孩報了個名字。
那是本省最好的985高校。
董曉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
“你媽媽呢?”
“在企業,也忙。”許子軒站起來,“董老師,我得回去上自習了。”
他走下看臺,背影在夕陽里顯得單薄。
董曉悅坐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
搞科研的,很忙。
這六個字像細小的刺,扎進了記憶的某個角落。
04
周五的年級組例會結束后,幾個老師留在會議室閑聊。
教物理的老陳提起最近看的一篇論文。
“作者是理工大物理系的,叫許鑫。”老陳推了推眼鏡,“這人厲害,年輕輕的已經是教授了,發了好幾篇頂刊。”
董曉悅正在整理會議記錄。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許鑫?”年級組長接了話,“是不是那個拿了青年科學獎的?”
“對,就是他。”老陳說,“我聽說他孩子就在我們學校。”
“是嗎?哪個班的?”
“這我倒不清楚。”
董曉悅低著頭,繼續寫記錄。
手很穩,字跡工整。
只是握筆的指節有些發白。
“董老師。”年級組長突然叫她,“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叫許子軒的學生?”
董曉悅抬起頭。
“是。”
“那說不定就是許鑫的孩子。”組長笑道,“姓許的不多,又都在理工大那片住。”
“可能吧。”董曉悅說。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什么波瀾。
散會后,她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教學樓亮起了燈。
董曉悅坐在椅子上,沒有開燈。
黑暗中,她慢慢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涼的。
十年前那個夏天的溫度,卻突然灼熱起來。
她記得許鑫騎著自行車載她穿過校園的林蔭道。
記得他在圖書館占座時,總是選靠窗的位置。
記得他拿到物理競賽全國一等獎時,眼睛里的光。
也記得最后一次見面,他站在宿舍樓下,問她:“董曉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她說沒有。
他說:“那你為什么最近總躲著我?”
她沒有回答。
一周后,她換了手機號,搬出了學校附近的出租屋。
就像一滴水,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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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月考結束,家長會定在周三晚上。
通知發下去那天,許子軒來找董曉悅。
“老師,我爸可能來不了。”男孩站在辦公桌前,“他出差了。”
“媽媽呢?”
“她也有會。”
董曉悅看著許子軒,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
“盡量讓一位家長來吧。”她說,“高三了,有些事需要當面溝通。”
許子軒點了點頭,走了。
家長會那天下午,董曉悅提前到了教室。
她把成績單一份份擺好,在黑板上寫了會議提綱。
六點半,家長們陸續進來。
呂妍是六點五十到的。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董老師,不好意思遲到了。”她在簽到表上簽字,“子軒最近怎么樣?”
“我們等會兒一起聊。”董曉悅說。
呂妍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很快打開了手機。
七點,家長會準時開始。
董曉悅站在講臺上,開始介紹這次月考的情況。
她的目光掃過臺下。
許子軒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此刻空著。
那個位置對應的家長席,也空著。
七點二十,她正說到語文科目的學習建議。
教室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側身進來,動作很輕。
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著西裝外套。
大概是趕得急,額前的頭發有些亂。
他在門口停了一秒,目光在教室里尋找空位。
然后看到了許子軒座位旁的空椅子。
董曉悅的話停在了一半。
那個男人轉過頭,看向講臺。
四目相對。
時間像被按了暫停鍵。
教室里的聲音、燈光、空氣,全都凝固了。
許鑫的臉上先是疑惑,然后是辨認,最后定格在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董曉悅的手指按在講臺邊緣,指甲陷進了木質紋理里。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像要撞碎胸腔。
06
“抱歉,遲到了。”
許鑫先移開了目光,對著教室里的家長們微微頷首。
他走到許子軒的座位旁,坐下。
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董曉悅深吸了一口氣。
她繼續講語文學習建議,聲音還算平穩,只是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不敢再看那個方向。
可眼角的余光總能捕捉到那個身影。
許鑫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他在聽。
或者說,他在看著講臺。
董曉悅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沉的,壓在她身上。
她講完了語文,開始講英語。
講臺上有一杯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滑過喉嚨時卻像帶著細小的刺。
輪到分析數學和物理時,她請科任老師上來講。
自己退到講臺一側。
這個角度,她不得不面對整個教室。
許鑫就在正前方,隔了四五排的距離。
他微微仰著頭,看著數學老師展示的PPT。
側臉的輪廓,和十年前相比,褪去了少年的棱角,多了成熟男人的硬朗。
只是下頜線依然繃得很緊。
董曉悅想起許子軒作文里的那句話。
原來是這樣遺傳的。
數學老師講完了,物理老師上來。
許鑫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點什么。
他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一點沒變。
董曉悅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夜色濃重,玻璃窗映出教室里的燈光,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三十四歲,眼角有了細紋。
和十年前那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已經隔了一條很寬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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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長會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半。
家長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問題。
董曉悅一個個回答,耐心而細致。
許鑫站在人群外圍,等著。
他沒有看手機,只是站著等。
等其他家長都問完了,他才走上前。
“董老師。”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想了解一下許子軒的情況。”
董曉悅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課桌,面對面坐著。
教室里只剩下他們,還有幾個在收拾東西的班干部。
“子軒最近成績有波動。”董曉悅翻開成績冊,盡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數學和物理很穩定,語文和英語下滑明顯。”
“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興趣問題,也可能是精力分配。”董曉悅說,“我和他聊過兩次,他提到家里對他期望很高。”
許鑫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們確實對他有要求。”他說,“但都是合理的。”
“合理的要求,也需要合適的溝通方式。”
“董老師是在暗示我們家庭教育有問題?”
空氣突然緊繃起來。
董曉悅合上成績冊。
“我只是陳述事實。”她迎上他的目光,“許子軒是個敏感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
許鑫看著她,眼神復雜。
那里面有審視,有探究,還有別的什么。
“你……”他剛開口。
許子軒探進頭來:“爸,好了嗎?”
“馬上。”許鑫說。
男孩走進來,站到父親身邊。
他看了看董曉悅,又看了看許鑫。
“董老師,我爸沒為難你吧?”許子軒突然說,“他這人說話直接,你別介意。”
董曉悅笑了笑:“沒有,我們在正常溝通。”
“那就好。”許子軒松了口氣,轉頭對許鑫說,“爸,董老師可厲害了,她是清華畢業的。”
時間又一次凝固了。
許鑫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徹底僵住。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盯著董曉悅。
嘴唇張了張,沒有聲音。
然后他轉向兒子,聲音發緊:“你說什么?”
“董老師是清華畢業的啊。”許子軒不明所以,“我們班都知道,上次她說過,讓我們有什么問題盡管問。”
許鑫猛地轉回頭。
他看著董曉悅,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在重組,在翻涌。
“清華?”他重復了一遍,聲音輕得像自語,“你去了清華?”
08
那晚董曉悅到家時,已經十一點。
母親周桂蘭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她。
“怎么這么晚?”
“家長會,后來又有點事。”董曉悅放下包,聲音很累。
周桂蘭看著她:“你臉色不好。”
“沒事。”
“吃飯了嗎?”
“吃了。”
其實是沒吃,但不想讓母親擔心。
董曉悅洗了澡,躺在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一條好友申請。
備注里只有一個字:許。
董曉悅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最終,她按下了通過。
幾乎就在下一秒,消息跳了出來。
“明天見一面。”
不是詢問,是陳述。
董曉悅回復:“什么時候?”
“中午,學校附近的咖啡館,你知道是哪家。”
她當然知道。
十年前,他們常去那家店。
一杯美式,一杯拿鐵,能坐一個下午。
第二天中午,董曉悅走進咖啡館時,許鑫已經在了。
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水。
看到她進來,他抬了抬手。
董曉悅走過去,坐下。
服務生過來,她點了一杯檸檬水。
兩人相對無言,直到飲料送上來。
“為什么?”許鑫開口,直截了當。
董曉悅握著玻璃杯,杯壁滲出細細的水珠。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消失?”許鑫盯著她,“為什么去了清華卻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里面的緊繃。
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都過去了。”董曉悅說。
“過不去。”許鑫往前傾了傾身,“十年了董曉悅,我他媽想了十年。”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骨節發白。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去你宿舍找,去你打工的地方找,去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
“后來有人告訴我,你保送清華了。”
“我還不信,跑去清華打聽,真的有你的名字。”
許鑫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你為什么不說?哪怕是一條短信,告訴我你去了哪里,也好過讓我像傻子一樣到處找!”
咖啡館里很安靜,旁邊的客人往這邊看了一眼。
董曉悅低下頭,看著杯子里浮沉的檸檬片。
“我媽病了。”她輕聲說,“確診那天,是我收到保送通知的第三天。”
許鑫愣住了。
“什么病?”
“癌。”董曉悅吐出一個字,“中期,需要立刻手術,后續治療費用很高。”
“我家里條件一般,父親早就不在了,只有我和我媽。”
“清華的保送,是我從高一就拼了命想得到的。”
“可那張通知書來的那天,我坐在醫院走廊里,看著診斷書,覺得它在嘲笑我。”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去了北京,我媽怎么辦?手術費怎么辦?后續治療怎么辦?”
“所以你沒去?”許鑫問。
“去了。”董曉悅笑了笑,很淡,“我去了清華,申請了助學貸款,同時打了三份工。”
“北京的治療條件更好,我把我媽接過去了。”
“那四年,我每天只睡五個小時。”
“上課,打工,去醫院。”
“沒有時間談戀愛,沒有時間聯系過去。”
她抬起眼睛,看著許鑫。
“尤其是你。”
“你那么優秀,那么光明,你的前途一片燦爛。”
“我不想成為你的拖累,不想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所以你就單方面決定了?”許鑫的聲音啞了,“決定離開我,決定一個人扛?”
“那是我的責任。”
“那我們之間的承諾呢?”許鑫問,“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去北京。”
“承諾抵不過現實。”董曉悅說,“許鑫,那時候你也要保研,也要競賽,你的未來不能有差錯。”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選擇?”
“我只是做了我認為對的選擇。”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許鑫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臉。
“十年。”他喃喃,“十年了,董曉悅。”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意義?”董曉悅拿起包,“你結婚了,有孩子了,過得很好。”
“我該回去上課了。”
她站起來,要走。
“我過得不好。”許鑫突然說。
董曉悅的腳步停住了。
“許子軒的媽媽,呂妍,我們是在工作場合認識的。”
“結婚是因為合適,因為年紀到了,因為家里催。”
“她很好,能干,精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
“但我們之間,沒有話可以說。”
許鑫抬起頭,看著董曉悅。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你沒有走,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沒有如果。”董曉悅說,“許鑫,人生是一條單行道。”
她轉身離開咖啡館。
推開門時,秋天的風灌進來,吹散了眼底的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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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之后,許鑫又發來過幾次消息。
問的都是許子軒的學習情況。
董曉悅回復得簡短而正式。
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許子軒。
男孩依然沉默,但眼底的疲憊越來越重。
有一次課間,董曉悅看到他在走廊盡頭,靠著墻,閉著眼睛。
走過去的腳步很輕,許子軒還是睜開了眼。
“老師。”
“累了?”
“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許子軒說,“做完學校的作業,還有我爸給的題。”
董曉悅的眉頭皺起來。
“他每天都給你加題?”
“差不多。”男孩扯了扯嘴角,“他說我物理還可以再拔高,給我找了些競賽題。”
“你喜歡做那些題嗎?”
許子軒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做出來的時候,他會高興。”
“你呢?你高興嗎?”
男孩沒有回答。
上課鈴響了,他轉身往教室走。
董曉悅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了十年前,許鑫也是這樣。
永遠在刷題,永遠在往前沖。
他父親是工程師,對他要求極高。
有一次物理競賽,許鑫拿了省一等獎,但沒進全國賽。
他父親打來電話,說了半小時的“還要努力”。
那天晚上,許鑫坐在操場看臺上,很久沒有說話。
董曉悅陪著他,直到熄燈鈴響。
他說:“曉悅,我有時候覺得,我的人生早就被設定好了程序。”
“考上好大學,讀研,讀博,做研究,出成果。”
“每一步都不能錯。”
她握著他的手,說:“那你想要什么?”
許鑫看著她,眼睛里有迷茫。
“我不知道。”
十年后,他把同樣的程序,裝進了兒子的生活里。
周五下午,呂妍突然來學校了。
她直接找到董曉悅的辦公室。
“董老師,我想了解一下子軒最近的情況。”
呂妍穿著職業套裝,妝容依然精致,但眼下的青色粉底有些蓋不住。
“他成績不穩定,我們很擔心。”
“許子軒的問題是心理壓力太大。”董曉悅說得直接,“他需要休息,需要放松,而不是更多的習題。”
呂妍的眉頭皺起來。
“高三了,哪個孩子壓力不大?”
“他的壓力來源不只是學習。”董曉悅頓了頓,“還有家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對他的期望,已經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圍。”
呂妍的臉色沉下來。
“董老師,我們是信任你,才把孩子送到這個班。”
“但教育孩子是我們家長的事,你應該把精力放在教學上。”
談話不歡而散。
呂妍走的時候,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很響。
董曉悅坐在辦公室里,揉了揉太陽穴。
她拿出手機,找到許鑫的對話框。
輸入又刪除,反復幾次。
最后發了一句:“有空的話,我們和呂妍一起談一次吧。”
許鑫很快回復:“好。”
10
三方見面定在周六上午。
地點是學校的小會議室。
董曉悅提前到了,把許子軒的成績單、作業本、還有那篇作文復印件擺在桌上。
許鑫和呂妍是一前一后進來的。
兩人沒有交談,各自坐下。
氣氛有些僵。
董曉悅先開口,把許子軒最近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客觀,數據、現象、觀察。
最后,她拿出那篇作文復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許子軒上個月寫的,《十年后的我》。”
呂妍拿起來看,許鑫側過身一起看。
很短的一篇,幾分鐘就看完了。
呂妍放下紙,語氣有些不滿:“寫得這么消極,怎么不想想為社會做貢獻?”
“這不是消極。”董曉悅說,“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真實想法就是躲起來,不和別人打交道?”
“他只是想要一個安靜的空間。”許鑫突然開口。
呂妍轉頭看他:“你還替他說話?要不是你平時管得少,他會成這樣?”
“我管得少?”許鑫的聲音提起來,“我每天給他找題,檢查作業,和你比起來,我花的時間少嗎?”
“你那是管嗎?你那是施加壓力!”
“夠了。”
董曉悅打斷他們。
兩人停下來,看向她。
“許子軒就在隔壁教室。”董曉悅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們繼續這樣吵,他會聽到。”
呂妍抿緊嘴唇,許鑫別開了臉。
“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要指責誰。”董曉悅說,“只是想告訴你們,許子軒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習題,也不是更高的期望。”
“他需要知道,無論他考得好不好,你們都會愛他。”
“他需要知道,他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失敗,可以不完美。”
“他需要呼吸的空間。”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
風吹過,幾片葉子飄落下來。
“我會減少給他的額外習題。”許鑫先開口,聲音很低,“也會多和他聊聊,聊點學習以外的。”
呂妍沉默了很久。
“我最近項目很忙。”她說,“可能忽略了他。”
“工作永遠忙不完。”董曉悅輕聲說,“但孩子長大,就這幾年。”
散會后,董曉悅送他們到教學樓門口。
呂妍先走了,說公司還有事。
許鑫留下來,站在臺階上。
“謝謝。”他說。
“這是我該做的。”
兩人并肩站著,看著校園里來來往往的學生。
秋風吹起董曉悅的頭發,她伸手捋到耳后。
“你母親現在身體怎么樣?”許鑫問。
“穩定了,每年復查一次。”董曉悅說,“現在住在我這里,幫我做做飯。”
“那就好。”
又是一陣沉默。
“當年,如果你告訴我……”許鑫沒有說完。
“告訴你,然后呢?”董曉悅轉頭看他,“讓你放棄保研,陪我一起扛?”
“我可以……”
“你不可以。”董曉悅打斷他,“許鑫,那時候你父親剛做完心臟手術,你家里也需要你。”
“我們都沒有任性的資本。”
許鑫看著她,眼睛里有很深的情緒。
“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時候我更堅持一點,更敏銳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失去你。”
“你沒有失去我。”董曉悅笑了笑,“我們只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而現在,你是許子軒的父親,我是他的老師。”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走得更好。”
許鑫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停頓了一下,最后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個很輕的,克制的動作。
“我回去了。”他說。
“好。”
許鑫轉身,走下臺階。
他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梧桐道的盡頭。
董曉悅站在教學樓門口,站了很久。
風吹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天空很高,很藍。
又是一個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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