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孝順，可父母的期待，快把我逼瘋了

說來也怪，人越是臨近過年，心里頭那點糾結就越發鬧騰。眼瞅著臘月根兒底下，大街小巷都飄起年味，我這心里反倒像壓了塊石頭——今年，我打定主意不回家陪父母過年了。這話要是擱在早些年，我自己都得抽自己嘴巴子，可現在，五十多歲的人了，實在不想再硬撐著演那出“孝子賢孫”的戲碼。

我叫羅德明，今年五十有二，在兄弟姐妹三個里頭排行老大。底下有個弟弟，還有個妹妹。我算是家里頭唯一跳出農門的，當年考上了大學，雖然只是個普通學校，可在那年月，也夠鄉親們念叨一陣子的。如今在外地扎了根，娶妻生子，孩子也成了家，按說日子該消停了?？善?，老家那頭的父母，成了我心頭最累的一本賬。

說起來，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土里刨食一輩子，沒享過啥大福，也沒見過啥大世面。年輕時候供我們三個，確實吃了不少苦。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年我考上大學，學費沒著落，父母愁得滿嘴起泡，甚至動過讓我別念了的念頭。最后是我咬著牙跟二老保證，將來工作了，掙的每一分錢都惦記著家里，他們這才拉下臉，求爺爺告奶奶地湊齊了學費。這份恩，我一直記著，所以工作以后，哪怕自己緊巴點，對家里也是有求必應，從不含糊。

可人心這東西，它就是會變的。尤其是我這日子稍微過得寬敞點，在父母眼里，我就成了無所不能的“救世主”，也成了他們維系面子的“招牌”。弟弟妹妹都在老家附近，一個在城里，一個在鄰村，可但凡家里有個風吹草動，頭疼腦熱，或者電燈不亮、水管子漏水，父母第一個電話準是打給我，而且那語氣，就跟天快塌了似的。我千里迢迢請了假，開著車往回趕，到家一看，屁大點事，他們就是想讓我回來“主持大局”，順便也讓街坊鄰居瞅瞅，他們家老大回來了，開著車，提著大包小包，多有面兒。

最讓我寒心的，是每年過年那幾天。別人家是“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回家是享福去了，是吃老媽做的熱乎飯去了。我們家倒好，我跟媳婦帶著孩子，長途跋涉，一路風塵仆仆，到家門口累得腿都打顫。推門進去，冷鍋冷灶，連口熱水都沒有。父母要么在牌桌上酣戰，要么在門口跟人嘮嗑，瞅見我們，就跟瞅見隔壁鄰居串門似的，不冷不熱地來一句：“回來啦？飯在柜里，自己熱熱。”再看給我們準備的屋子，哪是給人住的？鋤頭鐵鍬堆在墻角，舊衣服廢紙箱堆了半床，到處是灰。沒辦法，我和媳婦只能強打著精神，打掃衛生，鋪床疊被，完了還得扎上圍裙，去廚房張羅一家人的年夜飯。那幾天，我倆就跟長工似的，買菜、做飯、洗碗、伺候一大家子。弟弟妹妹也就過年回來吃頓飯，打個照面就走了。父母呢？照舊打他們的牌，聊他們的天，當起了甩手掌柜。我媳婦不樂意是正常的，換了誰，千里迢迢回來當免費保姆，心里能舒坦？后來，她索性不跟我回來了，每年春節，我就成了光桿司令，一個人回去“盡孝”，受那份窩囊氣。

吃飯的時候，耳根子也別想清凈。我媽總愛拿我跟別人比：“你看村東頭老王家那小子，今年回來給他媽兩萬塊錢，多有孝心。”我爸也在一旁幫腔，嫌我們給的生活費少了，嫌我給他買的煙酒不夠檔次。我心里那個苦啊，我又不是開礦的，在外地討生活，房貸車貸，孩子上學，哪樣不花錢？每個月固定給的生活費，逢年過節的節禮，平時在網上買的米面糧油、牙膏牙刷，三天兩頭往家寄。這些他們好像都看不見，眼里只有別人家孩子給的那兩萬塊錢。我也想過，算了，給錢消災，可錢給了，他們也就能高興三天，三天一過，照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更讓我憋屈的，是他們那張嘴，到處跟外人訴苦。我媽逢人就抹眼淚，說這輩子命苦，老了老了也沒享到兒女的福。我爸在牌桌上也唉聲嘆氣，說手里緊巴，兒女給的錢只夠過日子，打個牌都提心吊膽。這話傳出去，鄉親們看我們仨的眼神都不對了，好像我們是不孝子，把爹媽扔在家里受苦。起初我還想解釋，后來也懶得費那唾沫星子了，嘴長在別人身上，愛咋說咋說吧，反正我問心無愧。

他們對我的“綁架”，還不止于此。前兩年，我姨，就是我媽的親妹妹，得了絕癥。當年我上學，我姨是借過錢給我們的，這份情我一直記著，這些年回去都去看她，給錢給東西。她家蓋房、娶媳婦，我也都幫襯過，前前后后也搭進去不少。后來她病了，家里花得底朝天，到處借錢。我那會兒正好投資上出了點岔子，手里也緊，但還是咬著牙拿了三萬塊給他們，說了不用還。我姨一家千恩萬謝的，可我媽不樂意了，嫌我給少了，說我不念舊情，讓她在娘家人面前抬不起頭。好像我要是拿出十萬八萬，我姨就能起死回生似的。最后我姨還是走了，我媽把這賬也記我頭上，嘮叨了半年。

還有一回，我爸在牌桌上跟人吹牛，說我這個當大伯的，將來侄子侄女結婚，每家最少得出十萬塊錢。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我心里頭跟吃了蒼蠅似的。我不是舍不得錢，弟弟妹妹條件差點，孩子結婚，只要他們開口，我這個當大哥的能袖手旁觀嗎？可這話從我爸嘴里說出來，用那種理所應當的語氣，甚至是在外頭替我“許愿”，味道就全變了。這不成了一種赤裸裸的親情勒索了嗎？好像我這個老大，這輩子就是為家里人活的，掙的錢都是大伙兒的。

老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可到了我這兒，是“兒行千里父索求”。他們要的孝順，不是噓寒問暖，不是?；丶铱纯矗俏业贸鲥X，得出力，得出面子，得把他們后半輩子所有的期望都扛起來。我就像一頭拉磨的驢，蒙著眼，被這根名叫“孝順”的繩子牽著，一圈一圈地轉，累得筋疲力盡，還不能停下。

這兩年，我明顯感覺自己身體不如以前了，心也累了，像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點波瀾。今年，我不想再掙扎了，也不想再演了。我跟弟弟妹妹打了招呼，該出的錢我一分不少，甚至比往年多給點，但我就不回去了。他們離得近，以后父母這邊，他們多跑跑腿，多費費心吧。我一個人，在自個兒家里，清清靜靜地過個年，挺好。

家里裝了監控，我沒事就打開手機看看。瞅見我爸在院子里曬太陽，我媽在廚房里忙活，只要他們身子骨硬朗，不愁吃不愁穿，我也就放心了。至于他們會不會在背后罵我不孝，會不會在村里人面前又添油加醋地編排我，我真的不在乎了。有些虛名，放下也就放下了，問心無愧這四個字，比什么都強。

這世上的父母，有千萬種。有的父母是孩子的港灣，有的父母卻活成了孩子的債主。他們把“孝順”二字當成了終身的契約，卻沒想過，這契約也該是公平的，是雙向的。一味地索取和道德綁架，就像鈍刀子割肉，總有一天，會把那點最寶貴的親情，割得一干二凈。

都說“百善孝為先”，可我也想問問，當孝順變成一種折磨，當親情變成一場交易，這“孝”，到底還該不該“順”？難道就因為生養了我們一場，我們就要無條件地忍受一切，直到自己被榨干最后一滴血嗎？這壓在心頭的巨石，到底是我太涼薄，還是父母太執拗？這個年，我是鐵了心不回去了，可這心里的滋味，怎么比回去過年，還要復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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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鋒